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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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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翎乘坐的伪装商船在第五个星际日抵达中立星域“琉璃港”。这里的太空港像一块巨大的、长满金属苔藓的腐木，悬浮在星尘与废弃舰船骸骨构成的灰雾里。港内光线昏暗，各色飞船如同深海盲鱼，在纵横交错的栈桥与管道间无声穿行——鱼龙混杂，污浊暗流涌动，正是进行见不得光交易的理想泥潭。
诺亚公司的代表准时出现在约定好的私人会所。令温翎略感意外的是，对方竟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年轻女子，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微笑时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如同计算过。
“殿下叫我苏小姐就好。”她将一份封装严密的文件推过桌面，指尖修剪得毫无瑕疵，“这是基于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对温寻弋陛下病情所做的初步病理分析。”
温翎拆开封签。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与分子式，心头缓缓下沉。这份报告的专业程度远超预期，其中几个关键毒性代谢指标和神经元退行性病变的模拟路径，与凯斯医生不眠不休解析出的结论几乎分毫不差。
“贵公司的医疗技术，令人印象深刻。”他合上文件，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苏小姐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眼尾却没什么温度：“我们在神经重构与基因编辑领域耕耘了数十年。不过——”她话锋一转，像刀刃轻轻偏转角度，“要根治这种……特殊的、定制化的神经毒素，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支持。我们希望能获得一些……历史数据作为参考，以便建立更精确的病理模型。”
温翎立刻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在索要星梭计划的核心研究数据——那些被封存、被争夺、沾着血与灰烬的资料。
“历史数据可以谈。”他将文件推回桌面，金属桌面上倒映出他冷静的面容，“但我需要先看到贵公司足够的诚意，以及……切实的解决方案。”
就在会谈看似平稳推进的间隙，温翎腕间特制的通讯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特定频率，特定节奏。是缪维桢在警告：监测到异常信号源，危险临近。
几乎在同一瞬间，会所内所有照明毫无征兆地熄灭。黑暗如墨汁泼洒，瞬间吞没一切。温翎的瞳孔尚未适应，便感觉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抵住了后腰，隔着衣料传来死亡的寒意。
“别动，殿下。”一个刻意压低的陌生声音紧贴耳廓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有人想请您换个地方……做做客。”
温翎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左手不动声色地垂落，指尖精准地按在通讯器侧面的紧急按钮上——长按三秒，将启动最高级别求救信号与实时定位回传。
就在他准备用训练过的格斗技巧反击的刹那——
灯光骤然复明。
刺目的白光重新充斥空间。温翎身后传来沉闷的倒地声。他迅速侧身，只见那个挟持者瘫倒在地，额心一个细小的焦黑孔洞，边缘还飘散着能量武器特有的、几乎看不见的轻烟。
苏小姐站在三米外，手中一柄造型优雅却致命的小型能量枪正缓缓降下枪口。她若无其事地将枪收回随身手包，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只是收起了支口红。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的合作顺利进行呢。”她抬眼看向温翎，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我建议，我们换个更安全的地方继续谈。殿下以为如何？”
温翎的目光扫过她收枪的动作——那绝不是普通公司高管或科研人员该有的娴熟与冷静。那是经过长期、严酷训练后融入骨髓的本能。
同一时刻，远在星骸带深处的“铁王座”基地。
缪维桢站在指挥中心主屏前，面容冷峻如封冻的湖面。屏幕上，代表温翎所在位置的绿点旁，刚刚闪现过一个转瞬即逝的红色脉冲——那是紧急信号触发的标记，虽然很快熄灭，但已足够刺眼。
罗砚的汇报紧接着响起，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金属的质感：“部长，就在殿下触发警报的同时，基地外围三个隐蔽监测点捕捉到不明信号源的主动侦察。信号特征陌生，但跃迁模式……与联邦军情局的‘夜枭’小队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相似度。”
“他们在试探。”缪维桢盯着星图上那几个如同毒蛇吐信般一闪而逝的光点，声音低沉，“这次袭击琉璃港的，恐怕只是个幌子。真正目的，是观察我们的反应速度与防御部署。”
老林匆匆从工坊赶来，手里捏着一块还在微微发烫的数据存储板。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一段被剥离出的信号频谱。
“维桢，我分析了袭击发生时，从殿下那边被动截获的武器激发信号。”老林浑浊的眼睛紧盯着屏幕，“那批武器的能源核心调制频率……用的是星梭计划早期开发的β-7型谐振专利技术。这技术当年因为稳定性问题，在第三次实验后就封存了，从未外流。”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纷纷指向诺亚公司。但缪维桢的眉心却越蹙越紧。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有人故意把证据摆在他们眼前，生怕他们看不出来。
他接通了与温翎的量子加密通讯，频道经过多层扰频，确保绝对安全。
“情况有变。”缪维桢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种紧绷的凝重，“诺亚公司可能也只是一枚被摆在明处的棋子。注意你身边所有人。”
通讯那端，温翎的呼吸声平稳依旧，声音透过加密信号传来，略微失真却依然清晰：“我也有同感。刚才脱险后，那位苏小姐‘无意间’透露，他们公司内部最近高层变动频繁，几个核心实验室都出现了数据异常访问记录……她说，‘有些人比我们更着急’。”
这场博弈的棋盘，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之后，似乎还有另一双、甚至更多双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操控着棋子的走向。
琉璃港最顶级的安保守卫酒店，顶层套房。
温翎在苏小姐的安排下入住此处。夜色已深，舷窗外是琉璃港永不熄灭的、如同病变细胞般增殖的霓虹光影。他正准备休息，腕间的通讯器突然无声震动，不是缪维桢的频道，而是一个完全陌生、却穿透了老林设置的多重防火墙的加密信息流。
信息被自动解码，投射在墙壁上。
那是星梭计划的完整技术档案目录，以及其中几项从未在任何记录中出现过的核心数据片段——关于意识锚定阈值的极限测试，关于基因编辑与量子态意识的强行耦合，关于……意识上传后的不可逆性研究。
随档案附带的，只有一句简短的话，字体是标准的印刷体，看不出任何特征：
【小心身边人。】
温翎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立刻将信息完整打包，通过最高优先级线路转发给缪维桢。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几分钟后，通讯器传来急促的、代表最高紧急状态的提示音，频率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温翎！立即离开你现在的位置！马上！”缪维桢的声音透过量子信道传来，带着罕见的、几乎绷断的紧张，“那段信息的底层加密方式——和星阑出事那天，实验室主服务器收到的最后一条外部指令的加密方式，一模一样！”
温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甜香，那香气淡得像幻觉，却让他的太阳穴瞬间传来针刺般的锐痛——
神经毒气！通过通风系统！
他瞬间屏住呼吸，体内的抗毒血清因之前的遇袭经历早已预备性注射，此刻开始生效，但只能争取短暂时间。他冲向房间另一侧的观景窗，那是强化合成玻璃，但并非牢不可破。
就在他估算着破窗力道与角度的瞬间，套房厚重的合金门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破，而是某种高功率切割设备熔穿门锁的声音。
门被撞开的刹那，苏小姐带着四个身着便装、却行动迅捷如猎豹的人冲了进来。她一眼看到温翎的状态，毫不犹豫地将一个轻便的防护面罩抛给他。
“戴上！跟我走！”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抬手对着还在冒烟的通风口连开数枪，某种凝胶状物质封堵了气孔，“酒店安防系统已经被渗透，整层楼都被包围了！”
温翎扣上面罩，清凉的过滤空气涌入肺部。他没有多问，紧随苏小姐冲出房间。在通往紧急逃生通道的走廊里，他注意到苏小姐带来的那四人动作整齐划一，掩护、突进、警戒，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到无需言语——这是长期并肩作战才能培养出的、近乎本能的军事素养。
他们一路突破了几处隐蔽的拦截，成功抵达酒店底部的秘密船坞。一艘流线型的小型高速快艇正引擎待命。
快艇如同离弦之箭，滑入琉璃港错综复杂的地下航道，将追兵暂时甩在身后。艇内光线昏暗，只有控制面板的微光映亮苏小姐线条紧绷的侧脸。
驶出一段距离后，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显得有些飘忽：
“殿下，您知道为什么诺亚公司对星梭计划的数据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动用如此极端的手段么？”
她没有等温翎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落在前方黑暗的航道中，仿佛在看某个遥远的过去：
“因为当年负责‘星梭计划’核心模块的，不止缪维桢兄妹。”
她伸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输入一串指令。导航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芒照亮了舱内。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明显经过岁月侵蚀的电子档案扫描件——一张科研团队的合影。
照片背景是某个先进实验室，身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站成两排。站在最前排中央、笑容灿烂如朝阳的，是年轻的缪星阑。而紧挨着她，一手随意搭在她肩上，同样笑得温和明亮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气质儒雅。
“这是我的父亲，苏谨言。”苏小姐的声音变得低沉，里面翻滚着复杂难言的情感，“‘星梭计划’的第三负责人，负责意识数据化后的稳定性与伦理安全模块。”
温翎震惊地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快速扫过下方的档案摘要。记录显示，在实验室发生“意外事故”、缪星阑意识丧失后不久，苏谨言在一次外出学术交流途中神秘失踪。三个月后，官方发布通告，称其遭遇星际海盗，已“意外死亡”，遗体未能寻回。
“我父亲没有死。”苏小姐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火的钢，“他被诺亚公司秘密囚禁了。十五年。就在他们最深的地下实验室里，被当成……活的数据库，和实验体。”
她转过头，看向温翎，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一切伪装：“直到三个月前，我才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动用了我这些年布下的所有暗线，把他救了出来。”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快艇的引擎声都显得刺耳。
“但救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努力维持平静却终究失败的痕迹，“他的意识已经……残破不堪了。诺亚公司在他身上做了太多非人的实验，反复提取、擦写、植入……他们想复现星梭计划的核心，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温翎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推测浮出水面：“所以温寻弋陛下中毒……”
“是他们用从我父亲残存意识中剥离、并‘优化’后的新技术，所做的一次大规模实战测试。”苏小姐接话道，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恨意，“而现在，他们想要完整版的、原始的星梭计划数据，来补全他们始终无法突破的最后瓶颈，完成所谓的‘意识永生’项目。”
快艇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舱内的寂静。控制台屏幕亮起刺目的红光，显示后方有高速物体正在快速接近，能量特征识别——联邦制式军舰！
苏小姐脸色骤变：“他们动用了军方力量！看来是不打算再遮掩了！”
就在这时，温翎腕间的通讯器传来缪维桢的声音，信号因干扰而有些断续，却依然清晰：
“温翎，听好：十五年前，‘星梭计划’立项时，除了星阑和苏谨言，档案中还记录着一位身份完全保密、代号‘导师’的首席顾问。他的权限高于所有人，却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
随着他的话语，快艇导航屏上那张合影被局部放大、增强。在照片最边缘的阴影角落，一个穿着深色兜帽衫、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中的模糊身影，被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记出来。
“我们一直以为诺亚公司是掠夺技术、制造悲剧的幕后黑手，”缪维桢的声音透过嘈杂的干扰传来，冰冷如宇宙深寒，“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也只是一枚被更早、更深的阴影所操控的棋子。”
真正的对手，似乎从十五年前计划启动之初，就已经悄然落子，编织着一张跨越时空的巨网。
温翎看着导航屏上那个幽灵般的兜帽身影，又望向舷窗外那艘越来越近、庞然如山的联邦军舰冰冷的轮廓。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缪维桢卷入的，远不止一场权力斗争或技术掠夺。
这是一个酝酿了十五年、以无数生命和灵魂为祭品的巨大阴谋。
而他们，正在这漩涡的最深处，越陷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