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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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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联邦军舰如同巨兽獠牙般即将咬合的千钧一发之际,幽深的星骸带深处骤然爆发出剧烈的、非自然的能量乱流。所有舰船的导航系统在同一秒陷入癫狂,仪表盘指针疯狂旋转,引力场读数扭曲成毫无意义的乱码。
苏怀瑾的快艇引擎发出刺耳的过载嘶鸣,却在这片人造的混乱中奇迹般地挣脱了无形的引力束缚,如同一条滑溜的银鱼,猛地扎进更为密集的星骸群,眨眼间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金属残骸阴影里。
“是‘铁王座’的定向引力干扰阵列。”温翎瞬间认出了这熟悉的、带着缪维桢烙印的战术风格——精准,高效,不惜代价。
腕间通讯器传来电流的轻微嘶声,随即是缪维桢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稳定得如同磐石:“跟着导航信标,频率阿尔法-七。我们在废星第七扇区的阴影背面接应。”
快艇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在迷宫般的星骸间灵巧穿行,最终悄无声息地滑入一颗早已死寂的废星表面一道隐蔽的裂隙。当舱门在液压装置的低鸣中开启时,温翎看见了那个站在接应小队最前方、被应急照明勾勒出冷硬轮廓的身影——缪维桢亲自来了。
“受伤了?”缪维桢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温翎全身,瞬间锁定他手腕处一道不起眼的、渗着血丝的擦伤。
“小伤,碰撞时蹭的。”温翎快步上前,稳稳握住他伸出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得令人心头发烫,“这位是苏怀瑾。苏谨言博士的女儿。”
缪维桢的目光转向紧随其后的苏怀瑾,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深沉的戒意:“苏家的人。”
“缪部长。”苏怀瑾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姿态挺拔如竹,“久仰。”
话音未落,整个藏身的残骸结构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头顶锈蚀的金属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通讯器里传来罗砚冷静却语速飞快的声音,背景是尖锐的警报:“部长,联邦三艘高速追踪舰突破了我们预设的第三层干扰区,正在以三角阵型向废星表面发射高精度地质探测波,扫描深度正在增加。”
缪维桢眼神骤然一凛,如同刀锋出鞘:“启动‘幽灵协议’第四阶段。将所有非必要能源转移至备用线路,核心数据库启动物理隔离。老林,带他们去三号安全区,走‘暗河’路线。”
“跟我来。”老林对温翎和苏怀瑾简短示意,枯瘦却稳如磐石的身影率先没入一条更为幽深的通道。
随着不断深入,温翎再次为这座深藏于废星内部的庞大基地而震撼——
这远不止是一个兵工厂或避难所,而是一个依托远古星际殖民者遗留的金属骨架、经过多年呕心沥血经营建造而成的、功能完整的微型文明孤岛。通道两侧,工坊里火花飞溅,能源核心嗡嗡低鸣,生活区的指示灯明明灭灭,所有人员在紧急状态下依旧井然有序,如同精密仪器中高速运转的齿轮。
“这里比任何情报描述的都要……惊人。”苏怀瑾低声说道,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带有不同文明烙印、却被完美整合在一起的设备与结构。
老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维桢那小子,带着我们这群老弱病残,用了快十年,才把这鬼地方从一堆废铁变成现在这样。每一颗螺丝,都得从牙缝里省出来。”
他们最终抵达一个位于废星深处、墙壁由某种密度极高的古老合金构成的指挥中心。缪维桢已经在那里,正与罗砚一同站在巨大的全息地形图前,上面跳动着代表联邦探测波不断深入的红域。
“他们在找特定的东西,”缪维桢盯着屏幕上那几处被反复扫描的焦点,“探测波的频率和强度都表明,目标明确,不是常规的军事侦察。”
苏怀瑾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在找星梭计划的原始实验室。”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我父亲在意识尚且清醒的碎片时间里,曾经反复提到过,”苏怀瑾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台的边缘,“星梭计划最初的研究基地,并不在赛良,而是在‘幽械’废星群深处。后来因为一次……‘不愉快的插曲’,整个实验室才被迫整体迁移。”
缪维桢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像是望进了某个被刻意遗忘的时光深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引导我们来到这里。不仅仅是躲避追兵。”
“躲避只是最表层的目的。”苏怀瑾走到控制台前,快速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调出一份层层加密的三维结构图。图像旋转,显示出废星内部错综复杂的通道网络,其中一个位于极深地下的区域被高亮标记,旁边标注着古老的符号——正是星梭计划的标志。“我知道那个废弃实验室的具体坐标,以及进入的密钥。”
地图清晰显示,那个被标记为“零点试验区”的实验室,就位于他们此刻所在位置的正下方,一个被多重物理隔离和能量屏障封锁的、标注为“绝对禁区”的核心区域。
“那里已经封闭超过十四年。”老林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带着不赞同的粗哑,“维桢当年亲自下的命令,用三米厚的复合装甲和独立能源系统把它彻底锁死,任何人不得靠近,连探测机器人都不准进入。”
“因为那里封存着星梭计划最危险的实验数据,”苏怀瑾转头看向缪维桢,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以及……缪星阑博士意识链接中断事故的完整记录,和未被篡改的原始数据。”
指挥中心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温翎看见缪维桢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带路。”最终,缪维桢的声音沉沉响起,没有任何犹疑,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前往禁区的通道逐渐显露出与基地其他部分截然不同的风貌。墙壁上的金属呈现出更为古老、甚至有些非人的铸造纹理,某些区域的锈蚀已经深入肌理,散发着时光沉淀特有的、冰冷的铁腥味。照明设备稀少,光线昏暗,脚步的回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拉长、扭曲。
“这是最早一批星际殖民者留下的遗迹核心区,”老林举着高能照明灯,光束切开浓重的黑暗,“维桢当年选择把基地建在这里,一是看中这些现成的、极其坚固的主体结构,二来……恐怕也是因为,有些东西埋在这里,他必须守着。”
苏怀瑾在一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合金大门前停住脚步。门扉表面蚀刻着早已失传的星图符号与几何纹路,在岁月侵蚀下依然透着冰冷的神秘感。门中央,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多重锁具静静嵌在那里,表面落满灰尘,却纤尘不染地反射着照明灯冰冷的光。
“需要双重生物密钥才能启动。”苏怀瑾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她看向缪维桢,眼神复杂,“设计之初就设定了权限——必须同时验证两位核心负责人的基因序列。我父亲,和星阑博士。”
缪维桢沉默地上前,将右手手掌完全贴合在门左侧的识别区域。冰凉的触感传来,门内隐约响起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如同巨兽在深渊中翻身。但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按在右侧的识别区。她的动作很稳,眼神却泄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两处识别区同时亮起幽绿色的光芒,光线沿着门扉上蚀刻的纹路迅速流淌,如同唤醒了一条沉睡的金属血管。伴随着低沉如叹息般的轰鸣,厚重的合金大门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沉积了十数年的灰尘簌簌扬起,在光线中飞舞。
门后的景象,让踏入其中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时间仿佛被冻结的空间。尽管到处蒙着厚厚的积尘,但各种精密的仪器设备依然保持着当年停止运行时的姿态,冰冷的金属与玻璃表面倒映着闯入者们晃动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陈旧电子元件的微弱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中央一个巨大的、充满透明维生液的圆柱形容器。容器内,一个模糊的、保持着基本人类轮廓的躯体静静地悬浮着,无数细若发丝的管线连接着它的头部与躯干。
“这是我父亲生物样本培育出的……克隆体之一。”苏怀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诺亚公司用他做了无数次意识提取、覆盖和融合实验,试图复现并超越星梭计划的核心技术。”
缪维桢径直走向主控台,动作近乎粗暴地拂去操作面板上的灰尘,按下几个早已刻入记忆深处的按键。沉寂多年的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主屏幕挣扎着亮起,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一份标注着“【最高机密·永久封存】星梭计划零点实验事故完整报告”的档案在屏幕上展开。
随着加密层级被一层层解开,尘封的真相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缓缓打开。
十五年前那场被称为“意外”的严重事故,记录显示,是实验参数在关键时刻被人为远程篡改,导致了星阑的意识在数据洪流中迷失了锚点,最终被困在虚拟空间的混沌夹层里。操作日志的角落,一个被多重代理服务器隐藏的访问ID,经过逆向追踪,指向一个当时拥有极高权限、却从未在正式名单上出现过的“特别顾问”。
“这个顾问……”温翎的目光紧紧锁住档案附件中一张极其模糊、似乎是从监控录像边缘截取到的侧影照片,“他的身形……”
“联邦科学院前任特别项目部部长,现任总统瞿北辰的首席科学与战略顾问,霍哲。”缪维桢的声音冰冷得像从万载寒冰中凿出,“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双黑手就已经伸进来了。所谓的学术竞争,技术事故,都只是幌子。”
另一边,苏怀瑾在另一台尚能运行的终端上有了更为惊人的发现:“我父亲的私人研究日志备份……里面提到,星阑博士的核心意识数据在事故发生时,并没有像官方报告所说的那样‘彻底损毁’或‘不可逆丢失’。她的一部分……最核心的‘自我认知锚点’,被紧急转移到了一个预设的、物理隔绝的安全存储器里。”
她快速操作,调出一张叠加在废星结构图上的坐标标记,一个红点在不远处的更深层区域稳定闪烁:“坐标指向这里,废星地核附近的一个独立隔离舱。日志显示,那是星梭计划为自己预留的……最后的‘诺亚方舟’。”
就在此时,整个地下实验室突然开始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刺耳的、不同于基地内部警报的尖锐鸣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联邦特种部队已经开始强行登陆!”罗砚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炸响,背景是爆炸与能量武器交火的轰鸣,“他们动用了重型工程机械,正在朝你们所在的区域进行定向掘进!最多十分钟!”
缪维桢眼神一厉,动作快如闪电,将主控台上所有关键数据存储模块暴力拆卸下来,塞进随身携带的屏蔽箱:“没时间了。必须在他们到达之前,拿到星阑的数据核心。”
“我知道一条应急通道,直通隔离舱。”苏怀瑾指向实验室角落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这是我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只有核心成员知晓的逃生路径。”
通道狭窄、陡峭,一路向下,温度明显升高,空气变得干燥而沉闷。在通道的尽头,是一个仅容数人站立的狭小舱室。舱室中央,一个造型古朴、却散发着柔和微光的意识存储装置静静悬浮在反重力场中。装置表面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幽蓝色的光,如同沉睡者平稳的心跳。
“星阑……”缪维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合金外壳,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温翎上前,用力握住他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温度:“我们带她回家。”
然而,就在缪维桢准备取下存储装置的刹那——
通道入口处,传来了清晰、沉稳、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一个他们谁都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带着一队全副武装、装备明显优于普通联邦士兵的精英战士,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彻底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雷焕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手中的高能脉冲手枪却稳稳地抬起,枪口精确地指向缪维桢的心脏。
“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妹重逢场面。”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欣赏艺术品般的残忍愉悦,“不过很遗憾,恐怕诸位今天的旅程,就到此为止了。”
在他身后,更多的士兵鱼贯而入,能量枪的瞄准激光红点在舱室内交错闪烁,锁定了每一个目标。
这场酝酿了十五年、缠绕着无数谎言、鲜血与牺牲的巨大阴谋,终于在这一刻,撕下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它冰冷、狰狞、不容置疑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