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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雷焕的出现,让狭窄通道内的空气瞬间凝成坚冰。他身后,是清一色装备着最新型号单兵外骨骼的联邦精锐,能量步枪的红色瞄准光点如同嗜血的虫群,密密麻麻钉死在缪维桢和温翎的要害处。
      “把意识存储装置交出来。”雷焕的枪口稳如磐石,脸上甚至还挂着那种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缪维桢上前一步,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地将温翎完全挡在自己身后阴影里:“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一个将背叛刻进骨子里的叛徒,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字?”
      “叛徒?”雷焕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从来只效忠于联邦的利益。倒是你,缪部长,在这片被遗弃的废墟里经营多年,暗中制造了多少违禁的、足以颠覆秩序的武器,真以为能永远瞒天过海?”
      温翎敏锐地捕捉到,雷焕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有几次极快地扫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联邦并不知道“铁王座”基地的全部秘密,他们只是在根据已有情报进行试探性的挖掘。
      “他在拖延时间。”温翎压低声线,气息几乎贴在缪维桢耳后,“他们在找的,恐怕不是这个实验室,而是主武器库或者核心生产线。”
      缪维桢几不可察地颔首,右手手腕在身侧极其轻微地一转,按下了隐藏在防护服袖口内侧的紧急警报触发器。
      几乎是同一瞬间,整个通道的照明系统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交替如同濒死者的喘息。老林嘶哑的声音通过隐藏在各处的共振扬声器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噪音:“维桢!他们的人用重型破拆器砸穿了第三层复合装甲!正在朝主能源核心的方向突进!拦不住了!”
      雷焕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骤然变得阴鸷:“A组,C组,立即转向,拦截所有通往能源核心的路径!不惜代价!”
      趁着部分士兵因命令而出现瞬间分神的空隙,缪维桢猛然发力,一把将温翎推向侧后方一条不起眼的狭窄岔道入口,力道大得不容抗拒:“去找老林!启动‘焦土协议’!现在!”
      “不行!”温翎被推得踉跄,却立即稳住身形,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那是你十年的心血!是‘铁王座’的根基!”
      “正因为是我十年的心血,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在最坏的情况下保住它的心脏。”缪维桢语速极快,眼神如刀锋般割过温翎的脸,同时将一枚温热的、带着他体温的微型数据芯片塞进温翎手中,“所有核心架构图、武器蓝图、能源公式,全在这里。现在,走!”
      苏怀瑾突然从旁边伸出手,一把抓住温翎的手臂,力道坚定:“跟我来,我知道一条更近的路!”
      两人转身冲进岔道,身后立刻传来能量武器开火的尖啸与金属被击穿的爆裂声。温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对身后那个人的担忧。他知道,缪维桢在用自己作饵,为他们争取那分秒必争的撤离时间。
      “这边!快!”苏怀瑾对基地结构的熟悉远超预期,她猛地推开一扇伪装成金属墙壁的暗门,门后是一个空间不大、却布满了闪烁控制台的小型应急指挥节点。
      老林正伏在主控台前,枯瘦的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额头上汗水涔涔,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该死!他们不是破坏,是直接植入了逻辑病毒!主控系统的冗余模块正在被逐个剥离权限!”
      “‘焦土协议’是什么?”温翎急促地问,目光扫过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表系统失守的红色代码流。
      “维桢设计的……最后手段。”老林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旦激活,基地表层百分之七十的结构会启动定向爆破自毁,但真正的核心区域——武器生产线、能源熔炉、数据中心——会整体下沉到预设的地底深处,被超过五十米厚的特殊合金和凝土永久封存。代价是……地面上的一切,都会变成真正的废墟。”
      控制室猛然剧烈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震动都要猛烈。监控屏幕上,代表主武器库方位的画面瞬间被爆炸的强光吞没,随即信号中断,只剩一片雪花噪点。
      “他们找到了!”老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布满血丝,“不能再等了!必须现在启动!”
      温翎死死盯着另一块屏幕上仍在激烈交火的区域,代表己方的蓝色标识正在被压缩:“再等等!缪维桢他还没——”
      “他来了!”苏怀瑾猛地指向一块刚刚恢复信号的监控屏。
      画面中,缪维桢的身影从一条烟雾弥漫的通道拐角冲出,一边向后方追兵精准点射,一边快速后撤。他身上的防护服已经多了几处焦黑的破损,动作却依旧迅捷稳定。
      “启动协议。”他一脚踏入控制室,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略显不稳,命令却斩钉截铁。
      老林不再犹豫,布满老茧的拇指重重按下控制台中央那个被透明护罩保护着的猩红色按钮。
      刹那间,整个地下基地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发出低沉而恐怖的轰鸣。所有区域的警报统一切换成最高级别的凄厉长鸣,冰冷的机械女声在每一个角落回荡:“警告!‘焦土协议’已激活!所有人员立即按预定路线撤离至安全区!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自动防御系统已全部上线,正在对未授权目标进行无差别攻击。”罗砚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背景是愈发密集的爆炸声,“我们正在向三号、七号安全区收缩。”
      缪维桢快步走到主控台前,无视屏幕上疯狂闪烁的警告,输入了一长串极其复杂的动态密码。随着最后一个字符确认,屏幕中央跳出一个深蓝色的进度条,旁边标注着:“深度休眠模式启动中……核心设施沉降程序加载。”
      监控画面被分割成数十个小块,显示着基地各个关键区域正在发生的惊人景象:巨大的机械臂收回,厚重的多层合金防护板如同花瓣般层层闭合,将一个个核心车间、实验室、能源节点严密封锁。随后,整个地面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下沉,带着这些被包裹起来的“心脏”,沉向幽深的地底。
      不少正在进攻的联邦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形变化搞得措手不及,有人被突然移动的墙壁困住,有人跌落进新裂开的地缝,更多的则被迅速闭合的防护板隔离在正在下沉的区域之外。
      “核心武器和生产线……他们拿不到了。”老林盯着沉降深度数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略微松弛。
      然而,雷焕的声音却突兀地再次强行切入公共通讯频道,带着一种棋手看穿对手所有步骤后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很精彩的设计,缪部长。壮士断腕,壁虎断尾。但是……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们拿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控制室的主屏幕猛地一黑,随即被强行切换了信号源。画面上显示出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星阑的意识存储装置,不知何时已被连接在一个结构复杂、充满不祥气息的陌生仪器上。装置内,代表星阑意识存在的全息影像正在剧烈地、痛苦地闪烁、扭曲,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抽取与撕裂。
      “不……”缪维桢的脸色在屏幕幽光的映照下,苍白得如同鬼魅。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眼底清晰地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慌。
      “我们不需要那些笨重的、过时的金属造物。”雷焕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陶醉的得意,“有了星阑博士完整的意识数据模型……我们就能逆向推演出‘星梭计划’最核心的意识锚定与干涉技术。想象一下,缪部长,一种能够绕过所有物理防御、直接作用于敌人神经中枢、植入恐惧、混乱甚至绝对服从的武器……那才是真正的未来。”
      苏怀瑾猛地冲到控制台前,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尖利:“他在撒谎!我父亲留下的所有研究笔记都明确指出,基于生物特征识别的意识干预,需要高度匹配的基因标记作为‘钥匙’!不是随便什么人的意识数据都能被用来制造那种武器!强行抽取和滥用只会导致数据崩溃和不可控的后果——”
      她的话被一声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打断!控制室一侧看似坚固的合金墙壁被定向爆破撕开一个大洞,呛人的硝烟中,全副武装的联邦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进来!
      “带他们走!”缪维桢对老林厉声吼道,同时单手举枪,以近乎本能般的精准射击,瞬间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敌兵,为撤离争取了宝贵的瞬息。
      温翎在混乱的枪声、爆炸声和闪烁的警报红光中,视线死死锁在主屏幕上。星阑那不断扭曲、变淡的全息影像,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劈开他的脑海。
      “苏小姐!”他一把抓住正试图用数据线连接某个端口、进行反击的苏怀瑾,“你说过,完整的意识数据可以进行高保真度的定向传输和临时封存!”
      苏怀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神骤然亮起,但随即又被忧虑覆盖:“可以!但需要对应的、足够容量的高稳定性接收装置,而且传输过程不能被中断,否则……”
      温翎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那枚还带着缪维桢体温的数据芯片:“这个!老林特制的量子存储核心,容量和稳定性够不够?”
      苏怀瑾的目光快速扫过芯片外壳上细微的编码,瞳孔微微一缩:“……够!可以一试!”她劈手夺过芯片,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将其插入控制台侧面一个备用接口,双手在虚拟键盘上舞出残影,开始强行建立传输链路。
      屏幕上,代表星阑意识数据流出的红色进度条旁,出现了一个逆向的、蓝色的接收进度条。1%… 5%… 15%……
      就在蓝色进度条艰难爬升到32%时,雷焕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被触怒的杀意:“不知死活。D组,优先摧毁控制台!”
      一道蓄能完毕的、格外粗大的能量光束呼啸而至,精准地命中了苏怀瑾面前的控制台主面板!
      剧烈的爆炸将苏怀瑾整个人掀飞出去,她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金属墙壁上,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传输进度,在87%的位置,戛然而止。
      “不——!”温翎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继续那未完成的传输,但更多涌入的士兵已经将枪口对准了他。
      缪维桢如同鬼魅般从侧面切入,一把扣住温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将他猛地向后拖去:“走!现在!”
      他们撞开另一扇紧急逃生门,冲进一条向上的狭窄维修管道。在身体被管道内的黑暗彻底吞没前,温翎用尽全身力气,回头望了一眼主屏幕。
      屏幕上,星阑那已经淡薄得如同晨雾般的全息影像,在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似乎微微转向了他们逃离的方向。那模糊的、由光点构成的唇形,极其缓慢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然后,光点彻底溃散,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
      ‘再……见……哥……哥……’
      没有声音,但温翎仿佛听见了那声跨越了十五年时光、终于得以说出的告别。

      当他们连滚爬出管道,跌跌撞撞冲进早已引擎轰鸣、舱门敞开的接应飞船时,身后整个废星的地表结构正发出末日般的哀鸣。巨大的金属板块相互挤压、断裂、崩塌,扬起的尘埃与碎片在近乎零重力的环境下形成一片毁灭的云团,将曾经的“铁王座”基地入口彻底掩埋。
      “核心区域已确认成功下沉至预设深度,”老林瘫坐在副驾驶位上,眼睛盯着面前数个监控屏幕反馈的数据,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三层复合装甲完全闭合,内部维生与封存系统启动正常……所有重要设施,都保住了。”
      缪维桢站在舷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舷窗外那正在缓缓解体、化作一片巨大宇宙坟场的幽械废星。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寂静。
      温翎走到他身边,没有言语,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依旧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掌心相贴,冰冷的温度下,是同样激烈搏动的心跳。
      “我们还会回来的。”温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带着星阑的那份,一起。”
      飞船调整姿态,引擎喷射出幽蓝的尾焰,如同利剑般刺破废星外围弥漫的尘埃带,驶入冰冷而浩瀚的星海。在他们身后,幽械废星化作一片漂浮的、沉默的金属墓园。但它的心脏,那沉入地底三千米深处的“铁王座”核心,仍在黑暗与寂静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如同冬眠的巨兽,等待着被重新唤醒的那一天。

      飞船在自动驾驶模式下,于小行星带中航行了数日。期间,加密通讯频道不断接收到来自各方、经过筛选和验证的碎片信息。赛良国内政局持续恶化,权力真空引发地方军阀割据;而联邦方面,代号“织梦者”的神经毒素实地测试,已经开始在数个边缘殖民星球秘密进行,初期反馈的数据显示出令人不安的高“服从性调整”效果。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温翎将整理出的情报汇总投射在舱内临时架设的光屏上,眉头紧锁,“每拖延一天,就可能多一个星球沦为试验区。”
      缪维桢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飞船尾部的临时工作间里,面前悬浮着从数据芯片中提取出的海量资料。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却异常专注锐利。“星阑的意识核心数据虽然未能完整保存,损失了约13%的情感锚点和短期记忆模块,”他的手指划过一片复杂的三维分子结构图,“但最关键的意识编码逻辑、神经接口协议、以及她关于意识稳定性与基因标记关联性的全部研究成果……都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苏怀瑾的伤势在凯斯医生随船携带的医疗设备治疗下,逐渐稳定。她醒来后,甚至来不及询问自己的状况,第一句话便是:“数据传输……最后保存了多少?”
      “87%。”温翎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声音低沉。
      苏怀瑾沉默了良久,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悲痛与庆幸的神情:“……足够了。最核心的算法框架、所有突破性的理论推导、以及那些用无数失败换来的关键参数……都在这87%里。剩下的,更多是她个人的……记忆碎片。”她抬眼看向舷窗外永恒的星空,“或许,让她带着那些记忆安息,也是好的。”

      新的临时落脚点,位于一片极其隐蔽、引力场复杂的小行星带深处。那是一颗被前人改造过、内部已被掏空大半的小行星,被老林戏称为“鼹鼠洞”。当飞船通过伪装入口滑入其内部空旷的停泊港时,温翎惊讶地发现,这里虽然简陋,却早已存放着不少从“铁王座”预先转移出来的基础设备和工作模块。
      “维桢那小子,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老林一边指挥人手卸载设备,一边用他那砂纸般的嗓音说道,“像这样的‘安全屋’,在各个主要星域和不起眼的角落,他至少准备了七八个。有的只是一堆封存的零件,有的……像这里,基本能维持一个小型研究团队的最低运转。”
      缪维桢显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他投入工作的强度近乎自虐,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所有时间都泡在刚刚搭建起来的临时实验室里。温翎知道,那沉默之下,不仅有为失去经营十年基地的痛心,更有对星阑最后时刻以那种方式“牺牲”的、深入骨髓的自责与无力感——他终究没能完全护住妹妹留下的最后痕迹。
      一天深夜,温翎在充当临时观测台的凸出平台上,找到了独自一人仰望着模拟星空的缪维桢。这里没有大气层干扰,星空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却又无比接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那些燃烧了亿万年的光点。
      “星阑的选择,不是你的错。”温翎站到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星空的寂静。
      缪维桢没有回头,但紧绷如弓弦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温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才听到他低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我答应过父亲,也答应过自己……会保护好她。”
      “你做到了。”温翎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被星辉勾勒出的冷硬侧脸,“你让她的研究成果、她的智慧、她想要改变世界的理想……得以保存,并将在未来继续发光。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也是她最想看到的。”

      次日,临时实验室传来了突破性的进展。苏怀瑾利用保存下来的核心数据和小行星内勉强拼凑出的设备,成功在模拟环境中合成了神经保护剂——“曙光”的第一代原型分子。
      “但问题在于,”她在仅有几人的项目复盘会议上,指着全息投影中那结构复杂的分子式,“以我们目前的设备和原料储备,不要说大规模生产,就连满足小范围临床测试的剂量都难以保证。我们需要更专业、更完善的生物合成与提纯设施。”
      罗砚调出最近截获并整理的星图,将一个区域高亮标记:“我在持续追踪联邦第七舰队动向时,发现他们在B7星域边缘,新建了一个代号‘棱镜’的二级科研前哨站。根据其能量特征和物资运输频率分析,那里的生物实验室配置,应该能满足我们的初步需求。”
      “太冒险了。”老林几乎是立刻反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B7星域是联邦‘创世纪’光矛阵列的延伸覆盖区,防御等级仅次于中央星域。去那里偷设备,跟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没区别。”
      “或许……不一定需要‘偷’。”温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星图和“棱镜”前哨的结构示意图上,此时突然开口。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我在整理那些上古星舰的能源系统资料时发现,联邦这些新建的前哨站,包括‘棱镜’在内,为了追求快速部署和标准化,都采用了同一套模块化的中央能源供给系统。”他调出一份极其复杂、却标注清晰的技术图纸,“这套系统存在一个设计上的冗余漏洞——如果能在特定节点注入一段经过伪装的错误指令,引发其冷却循环的局部过载和误判……”
      缪维桢眼中锐光一闪,接上了他的话:“就能制造一场看起来像是系统故障导致的、短暂但全面的能源中断和内部混乱。混乱中,标准化的应急协议会优先隔离故障区域并开放部分检修通道……为我们创造潜入窗口。”
      计划在缜密的推演和争论中迅速成型。由罗砚带领她最精锐的小队,负责远程切入“棱镜”前哨的能源管理网络,执行干扰任务;而缪维桢和温翎则携带特制的屏蔽装置和拆卸工具,趁乱潜入,目标是生物实验室的核心合成与分离单元。
      行动前夜,温翎在最后检查装备时,发现自己的轻量化防护服内层,被悄然加装了两片额外的高密度复合防护板,覆盖住了心口和主要脏器的位置。
      “以防万一。”缪维桢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平淡,却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防护服的肩部贴合度。
      温翎转身,握住他带着薄茧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我们都会平安回来的。带着设备,一起。”
      潜入行动起初顺利得超乎想象。罗砚小组的远程干扰精准起效,“棱镜”前哨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内部照明骤然熄灭,随即应急光源亮起,刺耳的故障警报响彻每条通道。防御系统的自动炮塔因能源波动而短暂宕机,巡逻机械也出现了程序错乱。
      他们如幽灵般穿过因混乱而疏于防范的通道,很快定位了生物实验室。所需的几台关键设备虽然沉重,但在磁悬浮搬运器的辅助下,拆卸和转移过程有惊无险。
      然而,就在他们带着设备抵达预定撤离点时,通讯器里传来了罗砚急促的警告:“干扰被对方高级工程师手动覆写!备用能源上线比预计快了三十秒!警报系统正在全面恢复!检测到有高速载具从前哨主港起飞,正朝你们的方位包抄!”
      缪维桢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放弃原定撤离点A。启用备用路线Gamma,从下层废弃维修通道走,那里信号屏蔽最强。”
      在狭窄、昏暗、堆满陈旧零件的下层通道中,他们与一队反应极快、似乎早有防备的联邦内部安保部队迎头相撞。激烈的近距离交火瞬间爆发。流弹和能量光束在金属墙壁上炸开刺目的火花。混乱中,温翎为了护住悬浮器上那台最精贵、也最脆弱的分子分离仪,左臂被一道折射的能量光束擦过,防护服外层瞬间焦黑破裂,传来皮肉灼伤的剧痛。
      “温翎!”缪维桢的声音几乎在同时响起,他一个精准的点射击毙了试图从侧面靠近的敌兵,瞬间移动到温翎身边,目光如电扫过他手臂的伤口。
      “小伤,不影响行动。”温翎咬牙稳住因疼痛而微颤的手臂,目光死死锁住那台仪器,“设备更重要,不能有闪失。”
      靠着对通道地形的熟悉和缪维桢精准致命的火力掩护,他们最终成功摆脱了追击,冲出了通道尽头那扇隐蔽的紧急气闸门。接应的飞船早已在外等候,舱门在他们跃入的瞬间闭合,引擎发出最大功率的轰鸣,将“棱镜”前哨和追兵迅速甩在身后。
      返航途中,温翎在处理伤口时,注意到缪维桢并没有休息,而是再次调出了B7星域的详细战略星图,眉头紧锁,目光沉凝。
      “发现了什么?”温翎裹好绷带,走到他身边。
      “联邦在B7星域的军事存在和防御密度,远超一个普通科研前哨应有的级别。”缪维桢的手指划过星图上几个被特别标注的、呈拱卫态势的舰队驻泊点,“他们在保护‘棱镜’,但更像是在保护‘棱镜’正在进行的某个……优先级极高的项目。”
      就在这时,凯斯医生匆匆从通讯室走来,脸色带着罕见的凝重:“刚刚接收到一个来源非常特殊的加密通讯请求,信号源验证……来自赛良皇室专用频段。”
      所有人都是一怔。温翎与缪维桢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通讯被接通并解密后,温寻弋的影像出现在临时架设的屏幕上。这位赛良皇帝的脸色比之前情报显示的更加灰败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异样的、近乎决绝的光。
      “温翎,”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就在六个标准时前,军方内部以赵睢上将为首的强硬派,发生了严重分裂。超过三分之一的将官公开声明,反对继续配合联邦在其实际控制区进行的‘织梦者’毒素测试。”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他们中的一些人,秘密派遣了观察员前往那几个测试星球……”温寻弋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带回了未经剪辑的实地影像。那些景象……足以动摇最冷酷的战士。现在,赛良内部民意沸腾,军方主战派与主和派彻底撕破脸皮,首都星圈已经进入事实上的军管状态。这个国家……需要一面真正的旗帜,一个能够整合所有反抗力量、而非仅仅玩弄权术的领导者。”
      通讯结束许久,临时舱室内依然无人说话。信息量巨大,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转机。
      “这是一个……机会。”温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如果能够与赵睢上将这些看清了联邦真面目的军方力量取得联系,建立同盟……”
      “我们就能在赛良境内,找到安全的、具备一定工业基础的区域,建立‘曙光’药剂的生产线。”苏怀瑾立刻接上,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不仅可以保护赛良民众,还能以此为据点,向周边受威胁的星球秘密输送援助。”
      缪维桢却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B7星域的星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忽然,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舱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温翎脸上。
      “不止如此。”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如果赛良政局发生根本性转向,内部出现强有力的、公开反对联邦的力量……那么,联邦部署在赛良边境乃至B7星域的相当一部分机动兵力,就将被迫重新调整部署,回防或施压。”
      温翎的思维立刻跟上了他的节奏,绿眸骤然亮起:“届时,B7星域,包括‘棱镜’前哨所在区域的防御压力,就会出现短暂的、可被利用的空隙!而沉入幽械废星地底的‘铁王座’核心区周边,联邦的监控和封锁力量,也必然会被削弱!”
      “就是我们夺回‘铁王座’,或者至少是安全开启部分封存设施的时机。”缪维桢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利刃。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第一缕晨曦,在前方沉沉如铁的黑暗幕布上,撕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口。尽管前路依然遍布荆棘与陷阱,尽管每一步都可能付出鲜血的代价,但他们已经看到了方向,看到了那条在绝境中硬生生劈砍出来的、通向黎明的崎岖小径。
      在冰冷宇宙的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那颗沉睡了许久、被金属与岩石深深包裹的“心脏”,正在幽深的地底,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搏动,静静等待着,被它的主人和战士们,重新唤醒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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