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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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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内,温翎骤然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
一阵毫无征兆的、强烈到近乎窒息的心悸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断裂、滑向深渊。他猛地撑起身体,不顾肋间和腿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抗议,一把抓过床头的紧急通讯器。
“罗砚!维桢那边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因急促和虚弱而嘶哑。
通讯那头是短暂却令人心头发冷的沉默。然后,罗砚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更紧绷:“部长他……选择留在核心密室,确保数据清除程序完成。联邦的人,已经进去了。”
温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太了解缪维桢了——那个男人永远会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把“争取时间”看得比什么都重。
“给我接通密室的内部监控,现在!”温翎的声音因焦灼而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殿下,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
“接通!”温翎厉声打断,那是属于赛良皇子、久居上位的命令口吻,罕见地在他身上出现。
监控画面强行切入医疗舱的主屏幕,带着些许信号干扰的雪花。温翎看见缪维桢独自站在密室中央,面前是那根散发着幽蓝微光、承载着上古数据的水晶棱柱。而他面对的,是一整队全副武装、枪口森然的联邦精锐士兵。雷焕站在最前面,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冰冷的笑容。
“把数据核心交出来,”雷焕手中的能量枪稳稳指向缪维桢的眉心,枪口泛着不祥的微光,“或许,我能让你选择一个比较……不痛苦的结局。”
缪维桢脸上却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微笑,在冷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晰:“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些已经完成传输的数据?”
这个出乎意料的反应让雷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我在乎的,是时间。”缪维桢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控制台,上面猩红的进度条正冷酷而稳定地跳动——87%。“而你们,显然已经错过了阻止它的最佳时机。”
雷焕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废话,厉声喝道:“开火!”
就在联邦士兵手指扣下扳机的瞬间,密室四周那些看似装饰的、嵌满晶体的墙壁,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所有能量武器在同一刻发出过载的哀鸣,光束扭曲、消散,士兵们惨叫着捂住刺痛流泪的双眼,阵型大乱。
温翎在医疗舱里屏住了呼吸。原来如此……缪维桢根本不是被动地留在那里,他早就暗中激活了这间上古密室的终极防御机制。他站在那里,不是为了保护数据,而是为了成为最醒目的靶子,把所有的攻击和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为数据传输争取最后那十几秒!
“很意外?”缪维桢的声音在强光和混乱中依然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你们联邦,似乎总习惯性地低估上古文明为了守护秘密……所能布置的‘诚意’。”
雷焕暴怒地低吼,甩开失效的能量枪,拔出备用的高振粒子军刀,猛地扑上!但缪维桢的动作比他更快——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复杂能量纹路的屏障瞬间在缪维桢身前展开,粒子军刀砍在上面,激发出刺眼的火花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无法寸进。
进度条:91%。
温翎死死盯着屏幕,手心瞬间沁满冰凉的冷汗。他能看出来,缪维桢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启动并维持这种规模的上古防御系统,需要消耗的精神力是恐怖的,对于本就因长期高压和旧伤而患有严重神经痛的缪维桢来说,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维桢!够了!”温翎对着通讯器嘶声喊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数据快传完了!快走!”
但屏幕中的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选择无视。他的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冷峻的侧脸轮廓滑落,脸色开始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唯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依旧亮得惊人,坚定得像两颗淬火的寒星。
进度条:95%。
雷焕显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缪维桢状态的急速下滑。他脸上掠过一丝狞笑,挥手厉喝:“他在硬撑!精神力快耗尽了!继续攻击,打破那层龟壳!能耗死他!”
更多的联邦士兵涌入密室,能量武器虽然失效,但物理冲击和特殊的震荡波开始如雨点般落在防御屏障上。那道半透明的屏障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屏幕中,缪维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虽然立刻站稳,但那瞬间的虚浮没能逃过温翎的眼睛。
他快到极限了。
“走啊……求你了……”温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沙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就在屏障裂纹蔓延、即将崩溃的前一秒,猩红的进度条,终于猛地一跳——
100%。
几乎在同一瞬间,缪维桢毫不犹豫地触发了最终指令。密室内部响起低沉而巨大的轰鸣,地面、墙壁开始剧烈震动,结构崩裂的刺耳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数据自毁程序,启动了。
然而,强行切断与防御系统精神连接的反噬,加上之前巨大的消耗,让缪维桢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一只手勉强撑住控制台边缘,才没有彻底倒下。
“不——!”温翎的惊呼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崩塌的碎石开始从密室顶端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粗壮敏捷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密室一侧隐藏的暗门中猛地冲出!是老林!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一个箭步冲到缪维桢身边,粗壮有力的手臂一把将人捞起,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揽住。
“他娘的!就知道你小子会来这出!”老林的低吼淹没在崩塌的巨响中。
两人身影踉跄却迅捷地没入暗门入口。就在暗门金属闸门轰然落下的最后一刹,一块巨大的合金结构带着骇人的声势,砸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尘土混合着能量逸散的碎光冲天而起。
屏幕陷入一片黑暗和嘈杂的电流噪音。
温翎瘫软在医疗床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喘不上气。极致的紧张过后是虚脱般的无力,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几秒后,也许是几分钟,他僵硬的手指间,紧紧握着的个人通讯器,屏幕突然轻轻亮起。
一条来自最高加密频道的文字信息,悄无声息地抵达:
【清除完成。安好,勿念。】
发信人:缪维桢。
只有六个字,简洁得近乎冷酷。但温翎盯着那行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视网膜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仍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沿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属床沿上,悄无声息。
这一刻,无需任何理性分析或言语确认,某种深埋心底、此刻破土而出的恐惧,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他无法承受失去这个人的代价。那种锥心刺骨的寒意,仅仅只是想象,就足以让他浑身发冷。
几个小时后,当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那道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硝烟与尘灰气息走进来时,温翎几乎是弹坐起来,完全不顾伤口传来的尖锐抗议,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对方劲瘦的腰身。
拥抱的力道很大,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确认。
“你……吓死我了……”温翎的声音闷在缪维桢沾满尘土的制服外套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未散的哽咽。
缪维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样直接的肢体表达。但只是一瞬,他便放松下来,抬起手,有些生疏却坚定地回抱住温翎清瘦的、甚至在微微发抖的肩膀。这个拥抱隔绝了外界的硝烟与危险,只剩下彼此真实存在的体温和心跳。
“我说过,会回来。”缪维桢的声音很低,擦过温翎的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这个拥抱持续了比礼仪规范或安全距离更久的时间,沉默地传递着千言万语。
“我们拿到了关键信息,”缪维桢稍稍退开一些,但手仍虚扶在温翎肩侧,目光沉静,“关于母星时代‘十国盟约’的真相,以及……联邦‘织梦者’计划的终极目标。”
温翎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水光,却已恢复了清明。他没有立刻追问情报内容,而是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按在缪维桢的太阳穴侧,那里皮肤下的血管正在不自然地轻微搏动。
“你的神经痛,又开始了。”这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陈述。尽管缪维桢将自己的状态掩饰得近乎完美,连呼吸频率都控制得平稳,但温翎就是能从他那过于挺直的背脊、下颌线细微的紧绷,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强行压抑的疲惫中,察觉到那熟悉的、折磨人的疼痛正在肆虐。
缪维桢这次没有否认,也没有推开他的手。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任由温翎微凉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柔地按压着抽痛的部位。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超越语言的亲昵与信赖。
“下次,”温翎的声音放得很轻,因为之前的情绪波动和伤势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我来分担一些。至少……别总是独自站在最前面。”
舷窗外,不知何时偏移的月光,清冷地斜斜洒入舱内,如同一匹流动的银纱。光线勾勒出温翎的轮廓——他脸色依旧苍白,几缕淡金色的发丝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在月光映照下,却异常明亮执着,清晰地映出眼前人的影子。宽大的病号服松垮地挂在他清瘦的肩头,领口微敞,露出包扎着白色绷带的锁骨,带着一种脆弱的、却又异常坚韧的美感。
缪维桢缓缓睁开眼。深褐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仿佛沉淀了整个夜晚的深邃,眼下是无法掩饰的、连日的疲惫与神经痛折磨留下的浓重青黑。他的制服外套不知何时已经脱下,随意搭在一旁,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清晰而凌厉的脖颈与一小片锁骨。连续的精神高度透支和刚才的险死还生,让他脸上也少了几分血色,但那份浸入骨子里的冷峻与自制,却丝毫未曾消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握住了温翎停留在他太阳穴旁的那只手。他的指尖有些凉,还带着一点神经痛引发的、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坚定地、缓缓地,将温翎的手轻轻引导着,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衬衣布料,温翎的掌心下,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搏动着的生命力。
“你已经在了。”
缪维桢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五个字,却比任何长篇累牍的誓言或情话,都更加厚重,更加直抵人心。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舱内,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模糊了界限,交融成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轮廓,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
而在那片已然化为废墟、仍然冒着缕缕青烟和能量逸散微光的密室残骸深处,一只焦黑、伤痕累累的手,艰难地推开压在上面的扭曲金属板。
雷焕咳嗽着,满脸血污和尘土,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他踉跄站定,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阴鸷地扫过这片彻底的毁灭。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蹲下身,疯狂地在身边的瓦砾中翻找。
片刻后,他动作一顿,从几块碎裂的水晶残片下,抠出了一块仅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表面布满裂痕的黑色存储芯片。
他将那枚破损严重的芯片紧紧攥在手心,染血的嘴角,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一个扭曲而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务失败的恼怒,反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仿佛窥见了更深层秘密的兴奋。
月光照不进这片废墟的阴影,只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低低地、近乎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带着血沫:
“游戏……这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