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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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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剖开医疗舱观察窗外的黑暗,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切出几块模糊的光斑。温翎在医疗仪器规律到刻板的滴答声中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晰,就捕捉到了那个早已立在医疗台前的笔挺身影。
缪维桢背对着他,正专注地校准着一台神经监测仪,指尖在泛着微光的数据板上快速滑动,留下一串串冰冷的参数。
“伤口愈合速度,比凯斯预设的基准模型慢了15.7%。”他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从今天开始,每日康复训练的强度系数,上调至原计划的120%。”
温翎撑着还有些发软的手臂坐起身,受伤的右腿随着动作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约的酸痛。他抬眼看向那个冷硬的背影:“这就是你表达关心的独特方式?”
“这是确保你在下次不得不面对联邦炮口时,不会因为体能恢复不达标而提前退场的必要措施。”缪维桢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套调整好的训练辅助器械。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当他把器械放到温翎床边时,温翎注意到,他特意将器械的金属反光面转了个角度,避开了直射入窗、有些刺眼的晨光。
物理治疗区内,缪维桢化身成最严苛的教官。他的指令简洁得像机器代码,对每个动作的角度、幅度、持续时间都有精确到秒的要求,仿佛温翎不是一个刚从重伤中恢复的伤患,而是一台需要精密调试的仪器。
治疗区的灯光白得晃眼,像被扔在紫外灯下灭菌过的审讯室。
缪维桢站在床边,声音切成0.5秒一帧的指令:“屈肘90,旋外15°,停4。”
没有主语,没有语气,连标点都省,仿佛温翎不是活人,是某台返厂维修的精密仪,出厂编号刚好叫“温翎”。
温翎照做。肱骨里还嵌着没长拢的骨缝,像劣质焊点,稍一受力就滋啦冒火花。眉心极轻地蹙了半毫米——比保险丝熔断还小的动静。
计时器“滴”一声,被缪维桢指背敲停。
他弯腰,在平板里划出另一条轨迹,动作流畅得像提前彩排过三百次:
“换B方案。旋外改12°,伸腕减2秒。”
仍旧没有安慰,连眼神都省略。
可温翎就是知道——那人把“疼”提前算进了公式,连0.2秒的冗余都替他留好。
心头忽然发痒,像有人拿最钝的那把刀,在最软的那块肉上,不轻不重地剜了一下。
下一轮抗阻开始。缪维桢单手压住他肩胛,掌心贴着棘突,温度透过无菌服烫进来。
“别代偿。”
说话间,拇指顺势沿着脊柱滑下半寸,力道极轻,像给枪管擦最后一遍防锈油——多余,却忍不住。
温翎忽然使坏,在终点角度多停了一秒。
缪维桢立刻察觉,俯身逼近,呼吸扫过他耳后:“违规,加一组。”
声音还是冷的,可指节却借机在肩窝里偷渡了一个极短的摩挲——0.3秒,最多0.4秒,短到连监控都抓不到,只够让温翎闻到一点苦薄荷味的消毒液,以及对方领口里微烫的脉搏。
“教官。”温翎偏头,用气音喊他,唇瓣几乎擦过缪维桢的颌线,“下次违规,能不能换你亲一组?”
缪维桢没答,只把计时器归零,指尖却顺势抹过温翎的唇角——像擦掉一点不该存在的血,又像给刀口封一层极薄的蜡。
“再做错,”他声音低得只能两个人听见,“就亲到你不喘为止。”
白炽灯依旧冷,器械依旧硬。可温翎胸口那块旧伤,忽然暖得不像话。
训练中途暂停时,阿缘端着两管泛着淡蓝色荧光的营养剂走了进来。她培育的那些“星语苔”改良品种,如今在基地不少角落悄然生长,用柔和的光晕一点点蚕食着钢铁空间的冰冷感。
“新配方,用了优化后的荧光兰提取物,能量转化效率更高。”阿缘笑得眉眼弯弯,“老林非说这味道让他想起战前在边境星域喝过的某种土酿,我看他是想家了。”
缪维桢接过营养剂,动作自然地先抿了一小口,停顿片刻,似乎在确认口感和温度,然后才将另一管递到温翎手中。
午后,罗砚步履匆匆地踏入训练室,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蒙着一层焦虑的阴影。“部长,联邦‘泰坦’项目组那边传回的新情报……不太妙。他们在微型引力奇点的可控化研究上,取得了实质性突破。”
所有人立刻移步至那个新发现并加以改造的水晶洞穴。这里天然形成的穹顶上垂落着无数细小的晶簇,内壁镶嵌着更大的晶体,经过特殊激发后,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境,也把每个人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
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展示的数据触目惊心:联邦计划在七十二标准时后进行第一次“奇点约束”实地测试。模拟推演显示,即便测试成功,其引发的局部空间结构震颤,也极有可能像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在极度不稳定的星骸带引发难以预测的连锁崩解效应。
缪维桢站在投影光束前,水晶折射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衬得他的神情愈发冰冷漠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以某种固定的、极轻微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控制台的合金边缘,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规律声响。
“正好。”他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可以利用他们急于求成、在‘约束场稳定性’上的先天缺陷。安排一次……恰到好处的‘系统故障’。”
核心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缪维桢单独留下了温翎。两人来到洞穴最深处一个相对封闭的晶簇环抱的空间。缪维桢启动了一个需要多重生物密钥解锁的微型投影装置。画面展开,显示的是一座风格古朴厚重、明显带有赛良早期建筑特色的石质结构,外墙爬满了岁月沉淀的深色苔痕和藤蔓。
“赛良皇室秘密档案馆,地下第七层,代号‘沉默回廊’。”缪维桢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洞穴里却异常清晰,“我们相信,初代皇室在迁都前,将部分关于上古引力操控技术的禁忌研究记录——以及可能的反制方案——封存在了那里。”
温翎凝视着建筑的结构透视图,眉头微蹙:“这里在二十一年前的‘肃清之夜’后,就被军方强硬派用物理和能量手段双重彻底封锁,列为最高禁区,连皇室成员未经特许都不得靠近。”
“所以,我们需要一条不被记录在任何官方档案里的路。”缪维桢从制服内袋取出一个样式极为古朴的金属徽章,表面氧化发暗,但中央雕刻的赛良皇室星芒徽记依然清晰可辨,边缘还环绕着一圈几乎被磨平的古文字。“这个,可以激活档案馆地下排水系统中一段早已被遗忘的、直达‘回廊’外围的检修密道。”
这枚徽章,甚至连温翎这个正统皇子都未曾见过或听闻,显然属于皇室早已失传的某些隐秘信物。缪维桢拿到它的过程,绝不会光明正大。
当温翎伸手接过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徽章时,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了缪维桢的掌心。那一刹那的接触,温翎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手掌肌肉几不可察的、轻微的痉挛式颤抖。
“你从很早之前……就在计划这一步了。”温翎握紧微凉的徽章,抬眼看向他。
“从你的逃生舱信号在D7区消失的那一秒起,”缪维桢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暗流,出卖了他平静表象下的裂缝,“我重新评估了所有战术优先级。有些风险,不能再让你去承担。”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时,缪维桢带着温翎来到水晶洞穴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利用天然凹陷和水晶屏风般的结构,巧妙地隔出了一个半开放的小空间,摆放着两张依着水晶原生轮廓雕琢出的、铺着软垫的躺椅。
“老林做过扫描,这片区域的水晶共振频率,对受损神经组织的温和修复有微弱的辅助效果。”缪维桢示意温翎在其中一张躺椅上放松,自己在相邻的那张坐下,姿态却依旧挺直,没有完全靠后。
温翎依言缓缓靠向椅背,感受着身下软垫的支撑和周围水晶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温和能量场,紧绷的神经确实舒缓了些许。他的目光落在缪维桢被水晶光晕柔和了少许的侧脸上。
“你最近睡眠严重不足。”这不是询问,而是平静的指认。即使缪维桢在所有人面前都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冷静面具,温翎却能从他眼白细微的血丝、唇角比平时更深的法令纹,以及偶尔在绝对安静时才会泄露的一丝过于平稳、实则是强行控制的呼吸节奏中,解读出那份被精心掩盖的透支。
“联邦的‘泰坦’项目时间表在不停提前,需要保持最高级别的监控密度。”缪维桢轻描淡写地带过,但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泄露了实情的严峻。
温翎伸手,掌心轻轻贴上旁边冰凉光滑的水晶壁面,感受着其中仿佛生命般微弱流淌的能量脉动:“还记得你刚出任赛良外事部长那几年吗?永远得体,永远冷静,永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政治机器,没人看得透你在想什么。”
“现在也是如此。”缪维桢微微偏过头,洞穴内流转的晶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点,明明灭灭。
“不。”温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现在的你,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洞穴陷入短暂的静谧,只有无处不在的水晶发出的、几乎低于人类听觉阈值的细微嗡鸣,像大地沉睡时的呼吸,在空气中无声地荡漾。在这片被奇异光华与宁静包裹的空间里,两人之间流淌的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也更真实。
当温翎起身,准备离开去为潜入档案馆做最后准备时,缪维桢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入了背景的水晶嗡鸣,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温翎耳中:
“记住,我要看到的,是一个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回来的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甚至带着他一贯的命令口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重重地烫在了温翎心上。
就在温翎仔细检查装备、推演行动路线时,老林像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粗鲁地将一个改装过的、外壳嵌着一小块不规则水晶的通讯器塞进他手里。
“用那洞里的‘老石头’边角料改的,”老技师瓮声瓮气,眼神却不往温翎脸上瞟,“信号穿透力和抗干扰性强点,频道加密方式……也不太一样。”罗砚则默默地递过来一份更新到分钟级的档案馆周边动态情报汇总,每一个已知的巡逻哨位、能量监测盲区、甚至近期垃圾清运车的路线,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阿缘更是捧来一个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急救包,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她利用基地有限条件、反复试验改良出的止血凝胶、抗感染纳米剂和神经镇痛贴片,每一份都贴着详细的使用说明。
这些看似琐碎平常的准备,背后是无需言明的关切。在这个危机四伏、前路渺茫的黑暗时代里,他们这群因各种原因聚集于此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彼此黑暗中可以互相倚靠的脊梁。
而在星骸带另一端,那个被重重防护和伪装包裹的联邦前沿研究站深处,雷焕独自站在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前。幽蓝的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屏幕上,代表着“铁王座”旧基地区域的能量读数曲线,正以一种微弱却稳定的异常模式波动着。
他的食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控制台面,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冰冷而玩味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监控室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差不多……是时候给这场拖延太久的棋局,画个句号了。我亲爱的……前部长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