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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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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良皇城浸在暮色里,像一头负伤蛰伏的巨兽,昔日的喧嚣与荣光被战火啃噬殆尽,只剩断壁残垣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嶙峋的剪影,苍凉从每一道裂缝里无声流淌。
温翎借着这天然的帷幕,身形如一道轻烟,悄然融入旧城区档案馆周围的阴影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缪维桢给他的那枚徽章,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却仿佛还残留着对方递过来时,那短暂触碰间传递的、转瞬即逝的体温。
这不止是信物,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一头系在他这里,另一头,连着那个远在星骸带深处、此刻想必正凝视着星图的人。
档案馆外围的警戒出乎意料地松懈,巡逻队的间隔长得不合常理,岗哨也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散漫。这种反常让温翎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依循缪维桢提供的、精确到厘米的密道图纸,在一条干涸的古老排水渠侧面,找到了那处被藤蔓和岁月几乎完全掩盖的入口。就在他取出徽章,准备按图索骥激活机关时,远处阴影里,传来了并不试图掩饰的、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看来,今晚的档案馆,比想象中要热闹。”一个带着戏谑、却又冰冷入骨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他身后响起。
温翎身体瞬间绷紧,缓缓转身。雷焕从一堵半塌的断墙后踱步而出,嘴角噙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嘲弄,身后,一队装备精良的联邦士兵鱼贯现身,枪口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微光,已然构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圈。
“很意外?”雷焕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的能量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温翎,“你觉得缪维桢那套故弄玄虚的把戏,真能瞒过所有人?他啊,就是太迷信那些老掉牙的鬼蜮伎俩,以及……那些早就该被淘汰的上古遗物了。”
温翎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冷静地评估着局势。对方人数、火力全面占优,正面冲突等于自杀。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雷焕身后的士兵——装备确是联邦最新制式,但细看之下,肩甲处的生产批次徽记略有参差,甚至能瞥见不同军工复合体的标识。联邦那套引以为傲的、铁板一块的标准化体系,裂痕正从这些细微处悄然蔓延。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移动,按下了老林改装通讯器上那个特殊的、无声的求救信号键。
“你们的目标,是档案馆里的东西?”温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皇室成员特有的、即使落难也未曾完全磨灭的从容,他在拖延,每一秒都可能带来变数。
“准确说,是里面关于上古引力操控技术的所有原始记录。”雷焕的笑容加深,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当然,顺便‘请’到赛良的皇子殿下,也是不错的额外收获。”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皇城另一端,靠近旧港区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却极具震撼力的爆炸巨响!火光短暂地撕裂夜幕,映亮了半边天空。雷焕和士兵们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牵扯过去,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电光石火间!
温翎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身影猛地向侧后方一片坍塌形成的瓦砾堆闪去!几乎同时,数道能量光束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射入地面,激起一片灼热的碎石和尘土!
“追!别让他跑了!”雷焕的怒吼在爆炸的余音中显得格外暴戾。
温翎在迷宫般的废墟与巷道间疾速穿行,对这座从小长大的皇城,每一处转角、每一条暗巷都如指掌,这让他暂时在追捕中占据了些许地形优势。然而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能量光束不时在他身侧呼啸而过,在古老的石墙上留下焦黑的灼痕。
就在他即将被前方出现的另一队士兵堵死在一条短巷尽头时,旁边一扇看似封死的破旧木窗突然向内碎裂!一道矫健如黑豹的身影从中跃出,手中特制的非致命震荡器精准地击中最前面两名士兵的颈侧,两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这边!快!”来人压低声音急促道,面罩下露出一双温翎熟悉的、属于罗砚麾下精锐侦察兵的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温翎紧随其后,两人如鬼魅般穿过几个极其隐蔽的转角,闪入一间早已废弃、挂满蛛网的香料铺。侦察兵熟稔地移开角落里一个沉重的旧木柜,露出向下延伸的幽暗阶梯。
地下室里,昏黄的应急灯下,几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抵抗军战士已然待命,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紧张的气息。
“罗砚长官预判到档案馆这边可能有‘欢迎仪式’,”那名侦察兵语速极快,一边检查武器,“我们小队一直在外围策应。缪部长那边……情况可能更糟。”
水晶洞穴,主控台前。
缪维桢如一座冰雕般伫立,面前巨大的全息星图映着他冷峻的侧脸。当代表温翎潜入点的光标附近,突然涌现出密集的、代表敌对单位的红色标记,尤其是其中那个被特别标注为“雷焕”的光点出现时,他眼底倏然掠过一丝近乎实质的寒意,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泛白,微微颤抖。
他面前的主星图上,更为骇人的景象正在上演——代表联邦主力舰队的、如同猩红潮水般的光点群,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从多个跃迁点涌出,目标直指幽械废星,那态势,分明是要进行一场决定性的、毁灭性的总攻。
“启动‘终末协议’,第一阶段。”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从极地冰川深处刮出的风,带着碾碎一切的冷硬。视线,却如同被焊死一般,牢牢锁定在代表温翎的那个微弱、正在快速移动的绿色光点上,未曾偏移分毫。
老林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粗糙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冗长复杂的指令。整个基地内部,隐藏在各处的古老装置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能量读数急速攀升。
洞穴内,阿缘精心培育的那些“星语苔”和荧光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在同一瞬间,散发出的柔和蓝光骤然转变为刺目的、不断明灭闪烁的警示红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燃烧的地狱。
“联邦第七、第九混合舰队已完成集结,正从γ-7和θ-3方向同时向废星逼近,预计四十七分钟后进入有效攻击距离。”罗砚的报告声在洞穴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们这次……是冲着彻底毁灭来的。”
缪维桢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在控制台光滑的合金边缘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稳定得诡异,这是他陷入极度焦虑、进行毁灭性决策前,唯一会泄露内心波澜的小动作。
他转身,走向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一个被多重能量场隔离的静谧区域。中央的基座上,悬浮着一个透明的柱形容器,里面静静地漂浮着数枚散发着柔和白光、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水晶芯片。
星梭计划最终极的遗产,星阑意识与智慧的“拓片”。每一次激活使用,都在不可逆地消耗、磨灭着她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这些芯片……部长……”老林跟在他身后,声音沙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代价。”缪维桢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层冰冷的特种玻璃,极其轻柔地虚触着其中一枚芯片,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或是亲人安眠的额角,“但有些东西……值得用一切去交换,去守护。”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温翎转身离开水晶洞穴前,最后回望他的那一眼。那双翡翠般的眼眸,在洞穴幽光映照下,清澈见底,里面盛满的,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像夜航中唯一的灯塔。
赛良皇城,地下密道。
在抵抗军战士用生命争取的宝贵时间里,温翎终于成功启动了徽章,厚重的、锈蚀的合金密道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又在他闪身进入后沉重关闭,将外面的喊杀声与能量武器的尖啸暂时隔绝。
密道内弥漫着陈年尘土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沉闷气味,墙壁上稀疏的应急灯管发出惨白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长满苔藓的石阶,像通往幽冥的、沉默的引路灯。
依循着缪维桢提供的、精确到每一步的路线图,温翎很快抵达了主档案室那扇更为厚重、刻满古老符文的金属大门前。再次使用徽章,伴随着一阵更为复杂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大门无声滑开。
室内比他想象的更为广阔、幽深。一排排高耸至穹顶的金属书架沉默矗立,上面整齐码放着的不是纸质书籍,而是一块块封装在透明保护罩内的、各种材质的数据存储单元和特殊典籍,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只有微弱的环境光勾勒出它们冷硬的轮廓。空气凝滞,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冻结。
温翎目标明确,迅速穿梭在书架构成的迷宫中,很快在标识着“丙-辰-柒”的区域,找到了那本目标典籍。它被单独放置在一个小型能量屏障内,外壳是某种温翎不认识的暗银色合金,入手冰凉沉重。当他指尖触碰到书脊上那个凹陷的、与徽章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时,异变陡生——
典籍表面骤然亮起一层柔和如月华的白光,书页无风自动,快速翻动,上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页面,浮现出流动的、闪烁着微光的古老文字,如同拥有生命。
“血脉序列确认……权限等级:最高。”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在空旷的档案室内突兀响起,带着悠远的回声。
温翎强压住心头的震动,快速而专注地翻阅起来。典籍的内容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惊人。上古文明不仅研制出了威力恐怖的引力操控武器,更因为预见到了其可能带来的文明终结性灾难,几乎在同时,耗尽心血构建了一套对应的“防御与平衡系统”。而这套系统的核心控制枢纽与能量源,就深藏在幽械废星地核最深处、一个被多重时空褶皱保护的绝对隐秘点。
他的心跳无法抑制地加速。
如果……如果能掌握并激活这个系统,他们拥有的将不再是被动防御或同归于尽的禁忌技术,而是真正能够与联邦抗衡、甚至迫使其回到谈判桌前的战略平衡力量。缪维桢也无需再透支生命般地去动用那些消耗星阑存在痕迹的芯片……
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记忆并理解那些复杂晦涩的古代技术原理图时,档案室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巨响!紧接着,是能量切割器灼烧金属的刺耳尖啸和爆裂声!
门,被强行突破了。
雷焕带着满身硝烟气息和杀意,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如狼似虎的联邦士兵,所有能量武器的枪口,瞬间锁定了站在书架间的温翎。
“真是令人……感动的发现之旅。”雷焕抬手示意士兵稍安勿躁,目光落在温翎手中那本发光的典籍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得意与残忍的冰冷笑容,“现在,把东西放下。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选择一个比较……不那么难看的死法。”
温翎冷静地合上典籍,那流动的光芒随之隐去。他将书紧紧护在身前,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你以为,你赢得了?”
“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雷焕嗤笑,能量手枪稳稳抬起,准星对准温翎的眉心,“或者,你更期待看到另一种场景?比如……我把你做成一件‘礼物’,送回给缪维桢?我倒是很好奇,那个永远像机器一样精密、一样冰冷的家伙,面对你的尸体时,脸上会不会出现一点……属于人类的、叫做‘悲伤’的表情?”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整个档案室,不,是整个皇城地下区域,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的金属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墙壁上的应急灯疯狂闪烁、明灭,远处传来一阵阵闷雷滚动般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连脚下坚固的地面都开始波浪般起伏!
“怎么回事?!”雷焕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书架才稳住身形。
一名负责通讯的士兵慌乱地查看设备,随即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长、长官!幽械废星方向……检测到无法形容的超级能量爆发!我们的主力舰队……舰队通讯全面中断!能量读数……读数混乱,像、像是整个星域的空间结构都在扭曲!”
幽械废星,观测台。
缪维桢独自立于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前,宛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窗外,是正在上演的、超越凡人想象的宇宙奇观。
在他启动并引导星阑留下的最终芯片后,整个幽械废星,这个沉寂了无数纪元的巨大金属坟场,仿佛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巨兽,开始“活”了过来。地表之下,那些埋藏极深、被认为早已失效的上古装置,如同被注入生命般逐一亮起,光芒穿透岩层和星骸,在真空中交织、蔓延,最终形成了一道无比恢弘、流淌着幽蓝与银白交织能量的巨大屏障。
这屏障如同倒扣的碗,又如舒展的极光天幕,温柔而坚定地将废星及其周边的大片星骸带笼罩其中,光芒流转间,仿佛有古老的歌谣在无声吟唱。
正全速扑来的联邦舰队,在这突如其来的、超出所有战术预案的巨变面前,彻底陷入了混乱。冲在最前的战舰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柔软却无法逾越的墙壁,速度骤降,引擎喷口因过载而爆发出不正常的光芒和粒子流;所有的武器系统,无论是能量炮还是导弹阵列,在同一时间诡异地失效,操作界面一片血红警报;舰船内部的重力场和维生系统也开始出现紊乱的波动。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联邦舰队旗舰的指挥室内,司令官面目狰狞地对着同样陷入一片雪花的通讯屏幕咆哮,声音因震惊和恐惧而扭曲,“我们的技术应该全面碾压这些原始遗物!情报部!科学院!那群废物都该上军事法庭!”
就在这时,每一艘联邦战舰的主屏幕上,无论其操作系统和防火墙等级如何,都被强行切入了一个清晰的全息影像。
缪维桢的身影出现在那里,背景是那片流转着神圣与毁灭气息的能量屏障。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宇宙本身,声音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直接在所有联邦军人的脑海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碾碎一切反抗意志的绝对威压:
“你们最根本的错误,在于误将‘掠夺’视为‘进步’,将‘控制’等同于‘秩序’。你们低估了一个文明为了守护自身灵魂所愿意付出的代价,也高估了你们那建立在沙砾之上的霸权。”
随着他的话语,那巨大的能量屏障开始以幽械废星为中心,缓缓向内收缩。看似柔和的光芒,却带着无法抗拒的空间束缚力,将庞大的联邦舰队如同困兽般,牢牢禁锢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幽械废星深处,那些被唤醒的终极武器系统完成了最后的能量汇聚。无法形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性能量波动,如同苏醒的巨兽睁开的眼睛,冰冷地、精准地锁定了舰队中的每一艘主力战舰。
缪维桢的影像嘴唇微动,只吐出一个字,清晰地在每一个联邦指挥官耳边炸响,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
“滚。”
赛良皇城,地下档案室。
温翎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混乱时机。就在雷焕和他的士兵们因地下剧烈震动和通讯中断而惊慌失措的瞬间,他猛地按下了旁边一个书架下方、极其隐蔽的应急按钮——那是缪维桢在图纸上特别标注的、属于皇室档案馆最后的自保手段。
“隆隆隆——”
档案室内,厚重的合金隔板如同铡刀般从天花板和地板中急速弹出、升起,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将宽敞的空间切割成数个互相隔绝的狭小区域,尘土飞扬。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雷焕的怒吼被隔板阻挡,变得沉闷而扭曲,他疯狂地开枪射击,能量光束打在突然升起的、带有能量偏转涂层的隔板上,只激起一圈圈扩散的光晕涟漪,无法穿透。
温翎抱着那本至关重要的典籍,身形敏捷地在迅速成型的隔板迷宫中穿梭,对这里结构的熟悉让他总能快上一步。在穿过最后一道即将完全合拢的隔离门缝隙时,他回头,隔着逐渐缩小的缝隙,与雷焕那双因暴怒和挫败而猩红的眼睛对上了一瞬。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淬过火的利刃,清晰地将一句话钉入对方眼底:
“告诉联邦——赛良的脊梁,生于苦难,淬于战火,永不会折。”
冲出档案馆隐蔽出口的瞬间,温翎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怔在原地。
皇城废墟之上,深沉的夜幕中,一道无比巨大、横贯天际的幽蓝色光晕,正从遥远的幽械废星方向弥漫开来,如同神祇温柔而有力的手掌,轻轻覆盖在赛良伤痕累累的大地上空。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温暖,以及……一丝无比熟悉的、令他心脏为之悸动的气息。
仿佛跨越了亿万星辰的阻隔,某个人的守护,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降临于此,将他,将这座城,轻轻拢入怀中。
贴身收藏的、老林改造的通讯器,屏幕悄然亮起,接通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频道。缪维桢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精神力过度透支后的沙哑与疲惫,但每个字都异常稳定,清晰:
“东西,拿到了?”
那语气,不像上司确认任务,更像远行的旅人,在夜色中叩响家门,问一句:灯,还亮着吗?
“拿到了。”温翎仰望着天穹上那将他与遥远星辰无声连接的光芒,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近乎神迹的安宁,也怕泄露了喉头的哽咽,“你……还好吗?”
通讯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静得能听到背景里能量屏障流转的细微嗡鸣。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几乎像贴着耳畔的叹息,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磐石般的坚定:
“嗯。等你……回来。”
当温翎在接应点与伤痕累累却眼神明亮的抵抗军战士汇合,登上伪装好的撤离飞船时,东方天际,黎明的第一缕曦光,正固执地穿透厚重云层与仍未完全散去的能量光晕,洒在皇城沉默的废墟上。光芒清冷,并不温暖,却无比清晰地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也映亮了那正在缓缓消散、却依然倔强地残留于天际的、幽蓝屏障的最后一抹余晖。
长夜将尽,寒意未消,但光,终究是来了。
幽械废星,观测台。
缪维桢独自立于渐渐平息的能量风暴中心,面前的控制台上,悬浮着最后一枚水晶芯片。它散发出的光芒已然黯淡了许多,内部流转的星云图案也变得迟缓、模糊,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他摊开手掌,芯片轻轻落入掌心,触感微温,却带着生命流逝般的脆弱。
面前的巨大星图上,代表联邦溃退舰队的红色光潮正在狼狈远离。而在星图更广阔的、曾经被联邦铁腕控制的边缘星域,更多零星却顽强的光点,正如同被这场惊天逆转所鼓舞,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那是沉寂已久的反抗信号,是独立之火重新燃起的星火。
他缓缓闭上眼。精神深处,过度调用上古装置、尤其是引导星阑芯片带来的反噬,正化作尖锐的刺痛,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神经,几乎要将意识撕裂。但在这片疼痛的黑暗深处,却有一点微弱而恒定的暖意,无比清晰地存在着——那是关于一个人的承诺,一个关于“回去”和“等待”的约定,具体而鲜活,成为了支撑他穿越所有痛苦与孤独的、唯一的锚点。
长夜仍漫,烽火未熄。但归途已明,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