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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胜利的余烬在幽械废星上空凝成诡谲的光幕,像神祇随手打翻的调色盘,将下方扭曲的金属残骸映照得光怪陆离。没有庆功的喧嚣,只有能量过载后冷却系统发出的、延绵不绝的嘶嘶哀鸣,在真空里传不开,却仿佛回荡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末梢,如同巨兽弥留之际艰难倒气的声响。
      主控室内,缪维桢背对所有人立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背影笔直,肩线却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硬弓。直到温翎走近,才看清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无法自控地细微痉挛着,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数月痕,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强行引导那些禁忌的上古芯片,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联邦的舰队暂时退了,但雷焕死了。”温翎将那份沉重的暗银色金属典籍轻轻放在控制台边缘,冰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笔血债,他们会记在我们头上。”
      缪维桢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精神力严重透支后特有的、砂纸磨砺般的沙哑:“他们本就缺一个撕破最后脸皮的借口,我们不过是……适时递上了一把合适的刀。很公平。”他的指尖在星图上方虚虚划过,那些代表联邦势力的猩红光点正在远处重新聚拢、编队,锋芒却并未指向废星。“瞿北辰……比预判的更沉得住气,也……更麻烦。”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那本典籍上。当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那些古老繁复的凸起纹路时,黯淡的金属表面骤然流淌过一层水银般的微光,仿佛沉睡之物被熟悉的灵魂唤醒。
      “‘守护者之心’……”缪维桢低声念出那个在典籍扉页闪烁的古语词汇,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叹息,“果然,在这里。”
      “启动它,代价是什么?”温翎追问,目光紧锁着他。
      缪维桢终于缓缓转过身。主控室幽蓝的光线映着他过于苍白的脸,眼底是一片冰封的湖,湖底沉着精确到冷酷的计算:
      “意味着,将幽械废星地核残存的、以及所有上古装置转化出的全部能量,永久性地、不可逆地灌注并锁定进这个终极防御系统。我们会得到一个理论上无法被现有任何手段攻破的绝对堡垒,但同时……”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这也将是一颗彻底丧失机动性、成为宇宙中固定靶的‘死星’。所有舰队,所有战略转移的可能,所有向外开拓的未来……都将终结于此,与这颗星球绑定。这就是‘全部’的含义,也是上古文明最终封印它的原因。”

      北辰星,联邦总统府顶层。
      瞿北辰正慢条斯理地给窗边一盆长势良好的龙舌兰浇水,翠绿的尖刺上挂着水珠。他听着副官平稳无波的战损汇报,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像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瘫痪一艘‘星穹级’主力舰,代价是彻底掀开了这张藏得最深的底牌……缪维桢,你终究还是从阴影里,走到了台前。”他放下精致的铜质水壶,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我一度以为,你不过是温寻弋和‘星焰’派系斗法时,一枚有点想法的棋子,靠着点小聪明在夹缝里搅动风云。没想到,你手里还真握着……能咬下血肉的东西。”
      他转向肃立一旁的几位高级将领,脸上那点玩味瞬间收敛,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军刀:“传令:全军即刻起进入二级战备状态,但严禁对幽械废星采取任何直接军事行动。同时,‘镜花’计划,启动。”
      “总统先生,这是否过于谨慎?‘星焰’派系刚折了雷焕,正群情激奋,如果我们毫无动作,恐怕……”
      “正因为‘星焰’刚吃了大亏,我们才更不能被他们的情绪裹挟。”瞿北辰打断将领的话,眼中精光闪烁,如同老练的棋手审视着棋盘,“缪维桢现在已经从暗处的毒蛇,变成了明处的猛虎。我们要做的,不是亲自去捋虎须,而是……想办法让赛良人自己,去解决这只他们养出来的‘麻烦’。”

      赛良皇城,深宫寝殿。
      温寻弋半靠在宽大的御榻上,掌心摊开,怔怔地看着那一小滩咳出的、色泽发黑的血迹,在宫灯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心腹内侍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低温储存管,里面是半支泛着诡异荧绿的药剂。
      “陛下,联邦的‘诚意’。他们要求,要么是缪部长的人头,要么是……温翎殿下的人头。”
      温寻弋闭上眼,胸腔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腐朽的五脏六腑。他最初的谋划何其精妙——借缪维桢这把锋利的刀除掉碍事的温翎,再用缪维桢这颗弃子的命去平息联邦的怒火,自己则稳坐钓鱼台,收拾残局。可如今,那两颗本该乖乖躺在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却鬼使神差地拧成了一股连联邦一时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告诉瞿北辰……”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要看到完整的解毒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冰冷算计:“至于那两个人……让他们先去和联邦,斗个两败俱伤吧。”

      废星最深处,地核控制室。
      “守护者之心”悬浮在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环形能量井中央,缓缓自转。它的表面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流淌的、彩虹般的光带交织而成,瑰丽得令人屏息,其内部蕴藏的能量波动,却让最坚固的探测仪器都发出濒临过载的尖啸。
      “上古文明创造了它,却最终选择将其封印,不仅仅因为那恐怖的能耗。”温翎伸出手,一缕逸散的光流如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指尖,带来轻微的、直达灵魂的震颤,“典籍记载,它需要‘双核’驱动。一核代表绝对、精准、不容置疑的力量与理性;另一核,则代表纯粹、坚韧、不容玷污的守护信念。缺失任何一方,它要么因失衡而彻底崩塌,要么……因单一意志的无限放大而失控暴走。”
      缪维桢沉默地凝视着那恢弘而危险的远古造物,侧脸在流转的光影中显得异常冷硬,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就是你设想的‘第三条路’?在绝对力量的碾压面前,信念……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奢侈品。”
      “所以需要制约,需要平衡。”温翎转过身,直面他,目光清澈而锐利,穿透了控制室内浮动的能量微尘,“你的力量,我的信念。缺少任何一方,我们都走不到今天,也看不到明天。我们要创造的,不是重复上古文明的老路,而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秩序——一种既能守住必须守护的一切,又不会在追逐力量的过程中,彻底迷失自我的秩序。”
      缪维桢长久地沉默着,只是看着温翎。看着那双在“守护者之心”瑰丽辉映下,依旧清澈见底、却又燃烧着不容动摇的火焰的眼睛。
      他曾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在残酷乱世中最无用、最可笑的奢侈幻想。但此刻,这道他原以为虚幻的光,却仿佛真的穿透了他为自己构筑的、只有冰冷算计与必要牺牲的黑暗迷宫,落在了最深、最荒芜的角落。
      “很危险的想法,温翎。”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它会让你在必须做出取舍的瞬间……变得软弱,变得犹豫。”
      “但它会让你在即将滑向深渊的那一刻,停下来。”温翎向前踏出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缪维桢,看着我。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活下去,而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而活。”

      观测台,深夜。
      废星两个大小不一、颜色迥异的月亮从地平线尽头缓缓升起,清冷诡异的光辉将下方广阔的、扭曲的金属废墟勾勒得如同远古巨兽风化后的森白骸骨,静谧中透着无边的苍凉。
      “温寻弋……撑不了多久了。”缪维桢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月光下的沉寂,也割开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伪装。
      温翎遥望着赛良皇城所在的那片星域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知道。”
      “如果他再次选择背叛,为了苟延残喘而出卖——”
      “我会亲手结束这一切。”温翎转过头,打断了他。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异常清冷,也异常坚定,“不是因为他背叛了我,而是因为他背叛了赛良,背叛了这片土地上所有还在挣扎求存的人。”
      两人在冰凉的月光与未散的硝烟气息中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比爆炸更尖锐、更沉重的东西。
      “而你——”
      温翎把尾音咬得极轻,像在无垠真空里划亮一根火柴,声音却带着导航信标般的笃定,一字一顿地钉进缪维桢的耳膜,“是我抵达那个终点……唯一不能丢失的坐标,也是——”
      他停了一瞬,像在给跃迁引擎点火,火星溅进冷寂的黑暗里,“唯一的同行者。”
      话音落下的0.3秒,缪维桢动了。
      不是拥抱,不是安抚,是战舰强行靠港般的暴力——他猛地伸手,五指攥住温翎的制服领口,指节抵住锁骨,一把将人拽到鼻尖相撞的距离。
      呼吸在极窄的缝隙里交错,像两条高速粒子流对撞,火花四溅,随时可能撕开空间。
      “这种话,”缪维桢的嗓音压到最低,像从冰层下裂开的火山,每个字裹着冰碴,却又烫着暗火,“会让我做出——最不理智的计算。”
      温翎没躲,连睫毛都没颤。
      他反而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个几乎透明的弧度——挑衅与邀请同频,像在说:来,把理智扔进恒星。
      “那就……别计算。”
      下一秒,堤坝决口。
      所有被理智压进冷储舱的情感,在同一帧爆燃。
      缪维桢低头吻了下去——不是吻,是攻城,是占领,是战舰主炮贴脸开火,带着硝烟味、机油味、以及把彼此打上私有烙印的绝望占有欲。
      温翎在最初的0.1秒错愕后,直接回以同等火力——唇齿是交错的锋刃,呼吸是互相撕扯的星云,他们借这个凶狠的吻,把信念、挣扎、痛苦,连同未写完的航图,一并熔铸成合金,不分彼此,不留退路。
      直到氧气告警,大脑因缺氧而眩晕,两人才被生理极限强行弹开。
      额头却仍死死相抵,像两枚对接环扣,谁先松劲,谁就会被宇宙抛离。
      呼吸滚烫,带着电离层的焦糊味,眼神锁死,像齿轮咬合到崩裂也不肯退半齿。
      “你的‘第三条路’……”
      缪维桢用拇指重重擦过温翎被吻得殷红的下唇,留下火辣辣的疼,声音低哑得像主引擎熄火前的最后一声喘,“我陪你走。可如果终点是悬崖——”
      他停住,目光钉进对方瞳孔,一字一顿,像在装甲板上刻血契,“我就拉着你,一起跳下去。”
      温翎抓住那只仍在作乱的手,指节发白,翡翠色的虹膜里燃起跃迁尾焰般的决绝。
      “那就一起。”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危险而坚定的盟约,地核深处,那缓缓旋转的“守护者之心”,骤然发出一阵低沉悠远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共鸣。光芒大盛,将整个控制室,乃至观测台上相拥的两人,都笼罩在一片神圣与毁灭交织的奇异辉光之中。
      长夜未央,烽火遍地。但路已选定,同行者已在身侧。

      第二卷:《幽械废星》,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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