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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铁王座”基地并未因“守护者之心”的永久固化而沦为死气沉沉的监牢,反而被迫寻到了一种新的生存律动。失去了星际跃迁与大规模机动的可能,意味着这里不再是随时可以丢弃的临时巢穴,而必须成为能够扎根、能够长期维系的真正根据地。
      一种不同于战时那种尖锐到随时绷断的紧张感,更为低沉、却也更为坚韧的日常脉搏,开始在这片庞大而冰冷的钢铁丛林深处,缓慢却有力地搏动起来。
      清晨,人造日光系统模拟出的曦光,刚刚将柔和却缺乏真实温度的光线,铺进生活区略显狭窄的金属通道。
      温翎穿过略显嘈杂的公共休息区,几个轮休下来、精力无处发泄的年轻工程师正挤在一台外壳斑驳的老式娱乐终端前,大呼小叫地操作着一款早已过时的复古星际战机模拟游戏。看到温翎走过,他们立刻收敛了喧闹,略显拘谨地停下动作问好。温翎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不必拘礼,继续便是。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基地新建成的、规模庞大的生态循环模块维护中心。这里不像阿缘那个充满个人巧思与生命力的私密水培园,而是更庞大、更工业化、更显得冷冰冰的“基地肺部”。数米高的透明管道纵横交错,里面深绿色的藻类在营养液中缓缓翻滚、吞吐,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气泡声响,维持着数千人呼吸所需的氧气与部分有机质循环。
      一个穿着沾有油渍工装服的熟悉背影,正在主控制台前埋头忙碌,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是老陈,“墨刃”号上那位脾气耿直、技术过硬的老资格随船工程师。
      “陈工?”温翎略感意外,“您什么时候调到基地来了?”
      老陈闻声抬头,看到温翎,放下手里闪烁着参数的数据板,用袖子随意抹了把额头的薄汗:“殿下!是缪部长前两天下达的调令。说‘墨刃’号现在这状况,暂时派不上大用场,我老头子窝在船上也是浪费,不如来这边盯着这摊子新家伙。”他叹了口气,指着屏幕上一条波动的曲线,“这不,刚接手就发现问题,B7区藻类的光合活性指数莫名其妙掉了0.3个百分点,我怀疑是上层光照板的谱线发生器发生了微幅偏移,可库房里适配的精密校准模块……缺货。”
      温翎走上前,目光扫过控制台上瀑布般流下的各项数据。“我记得大概半年前,在‘十字路口’自由港的旧货黑市里,瞥见过同型号校准器的二手货,或许可以尝试通过中间商联系一下……”
      “二手?!”老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那神情和他在“墨刃”号上维护主引擎核心时一模一样,“殿下,这循环系统可是整个基地的‘肺’,哪能用来历不明、精度没保障的二手件凑合!”
      “陈工,非常时期。”温翎语气温和却坚定,指尖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几个相关联的参数模型,“我们完全可以先用软件算法,对已知的偏移量进行阶段性补偿,争取时间。同时,可以让苏茜那边看看,能不能根据现有资料,逆向推演出那个校准模块的内部结构,尝试在基地的精密加工车间里复刻。在此期间,如果能找到一个状态尚可的二手件进行临时性校准,总比眼睁睁看着系统整体效能持续衰减要强。”
      老陈盯着屏幕上温翎快速构建出的补偿算法模型雏形,拧着眉头看了半晌,终于从鼻孔里不情不愿地“哼”出一声:“……算法补偿这块,殿下您来弄。逆向工程的事儿,我亲自去找苏茜那丫头掰扯。至于二手件……”他声音压得更低,左右瞟了瞟,“……悄悄的,别让部长知道是二手的。”
      温翎唇角微弯:“明白。”
      离开弥漫着藻类腥气和水循环嗡鸣的维护中心,温翎转去了老林的工坊。这里的空气永远混杂着机油、焊锡、金属高温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独属于老技师的、陈年旧物的气息。老林正对着一台结构复杂、管线狰狞的能量分配器生闷气,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油污。
      “林师傅,”温翎将一份刚从中央厨房顺出来的、用保温膜仔细包好的合成肉馅饼,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工具台上,“厨师长托我带话,说您又错过两顿正餐了。”
      老林头也不抬,只是用手中沉重的合金扳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分配器外壳上一个极不起眼的微小接口:“第三耦合阀,共振频率不对,有杂音。你耳朵好,过来听听。”
      温翎立刻收敛心神,俯身靠近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屏息凝神,仔细分辨着那几乎被背景噪音完全淹没的、极其细微的异常振动。
      片刻,他直起身,语气肯定:“是次级能量回流在狭窄阀口形成的谐波干扰,不算大毛病,可以在主反馈回路里加装一个微型阻尼器吸收掉。”
      老林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从厚重的老花镜片后抬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零配件里,精准地扒拉出一个尺寸合适的阻尼元件,随手丢了过来。温翎稳稳接住,没有多余动作,拿起工具就开始熟练地拆卸分配器的防护外壳。他操作时的姿态有种与皇子殿下身份格格不入的专注与熟练,手指稳定而精准,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效。
      老林默默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含糊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拆卸手法……带点‘暗火’的影子。不像正经军事学院教出来的路子。”
      温翎手中的螺丝刀在指尖极细微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落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磕碰声。“暗火”——那是他父亲在位的鼎盛时期,秘密组建的一支直接听命于皇室、专司渗透、破坏、斩首与非常规作战的特殊部队的隐秘代号。其成员掌握的格斗、潜入、器械破坏与暗杀技巧自成一套狠辣高效的体系,与讲究阵型配合、正面攻坚的军方正统战术风格迥异。这支部队在父亲晚年病重、权力动荡期间被迅速解散,所有相关档案记录也几乎被彻底抹除。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有些东西,总得有人记住,有人传下去。”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句近乎默认的话,已然足够。老林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只是沉默地将温翎下一步需要的工具,提前递到了他手边。一种基于共同秘密、无需言明的默契与信任,在这弥漫着金属与机油气味的小小空间里,悄然滋长。
      当温翎处理完能量分配器的隐患,仔细洗净手上沾染的油污,来到医疗区时,正撞上凯斯医生难得一见地拉下脸,对着诊疗床上的人火力全开。
      “我最后重申一遍,缪维桢部长!你的神经束现在需要的是静养!是规律的能量疏导!不是靠你那点可笑的意志力去硬扛!再让我从监测数据里看到一次异常的过载峰值,我管你是什么部长,直接上强制镇静剂,我说到做到!”
      凯斯双手叉腰,气势惊人,对着坐在诊疗床边、一身深灰色便服的缪维桢低吼。
      缪维桢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透着一丝事不关己般的淡漠,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微小的褶皱,透露出他其实在听,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下次还敢。
      温翎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拿起旁边托盘里准备好的、散发着清凉草本气息的舒缓药膏。缪维桢这才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抬手,解开了上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将衣领稍稍向后拉下,露出一段后颈和线条清晰的肩颈连接处——
      那里是他体内复杂神经接口与生物体深度融合的关键区域,也是他头疼剧烈发作时,痛感最集中、最难以忍受的部位之一。
      这个无声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褪去所有防备的、极致的信任和默许。
      温翎用指尖挖取了一些淡绿色的药膏,先在掌心温热化开,然后才将带着体温的指腹,轻轻覆上那片冰凉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缪维桢的身体在他触碰的瞬间骤然紧绷,肌肉僵硬如铁,随即又在他稳定而持续的按压力道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药膏的清凉感透过皮肤渗入,混合着他指尖的温度,带来一种奇异的舒缓。
      医疗区内很安静,只有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到近乎催眠的滴答声,以及“大灯泡”凯斯在远处翻阅纸质病历偶尔发出的沙沙轻响。
      “赛恭那边,又传来了新的讯息。”缪维桢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带着药香的宁静。他闭着眼,感受着后颈传来恰到好处的按压,声音里透出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弛,“他们愿意提供三个坐标绝对隐蔽、储量尚可的资源星球位置,外加一支由五艘轻型改装护卫舰组成的小型护航舰队,为期六个月的临时指挥权。”
      “条件?”温翎问,指腹沿着他颈后紧绷的肌肉纹理,耐心地、一圈一圈缓缓推按开那些凝结的郁结。
      “公开承认并支持温翎殿下对赛良的合法继承权,并在未来可能建立的‘新秩序’中,确保赛恭享有高度自治的合法地位。”缪维桢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精明。押注在你身上,比押注在我这个‘声名狼藉’的前外事部长身上,看起来希望更大,也更容易……收买人心。”
      温翎按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紊乱,声音平稳依旧:“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可以让他们‘押注’的今天。我们是一体的。”
      缪维桢倏然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他。从这个极近的角度,他能看到温翎低垂的、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的浓密睫毛,挺直而秀气的鼻梁,以及那双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自己颈后皮肤、清澈见底的翡翠色眼眸。青年的气息很近,带着一种独特的、干净而令人安心的味道,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这种毫不设防的信任,在战场上,是足以致命的弱点。”缪维桢转回头,重新闭上眼,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像在陈述一条客观真理,“下次,当我说出类似的话时,你的手,应该按在武器的扳机上,而不是……我的脖子上。”
      温翎低低地笑了一声,指腹故意在他后颈某个特定的穴位上,稍稍加重了力道:“是吗?那部长您现在的感觉,算不算‘致命’?”
      缪维桢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反而将脖颈更放松、更毫无保留地向后仰去,彻底交付给那双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声音从喉间溢出,带着点模糊的、近乎喑哑的妥协:
      “……手法,有长进。”
      当晚,基地内部那个最小、却也最靠近外围观察窗的观景平台。
      废星那两颗色泽诡异的月亮高悬于漆黑的天幕,将清冷妖异的光辉洒落在基地扭曲的金属外壳上。由于“守护者之心”持续释放的特殊能量场影响,基地外围那片广袤的星骸带中,无数游离的能量粒子被激发、捕获、再释放,形成了一条条如梦似幻、色彩瑰丽、缓缓流淌蜿蜒的彩色光带,如同宇宙自身在静谧深空中绽放的、无声而绚烂的极光之舞。
      温翎抵达时,缪维桢已经在那里了。他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得像一杆标枪,沉默地凝望着窗外那片非自然的瑰丽星流,不知已独自站了多久。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温翎走到他身侧,与他隔着一拳左右、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的距离,并肩望向那片缓缓变幻的光之河流。
      “偶尔看着这样的景象,会觉得……就这样,似乎也不错。”温翎轻声开口,目光追随着一条蜿蜒流淌、逐渐由蓝转紫的绚烂光带。
      “短暂的幻觉。”缪维桢的声音低沉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就算是幻觉,”温翎转过头,看向他被窗外流光映照得明暗不定的冷峻侧脸,“也是好的。缪维桢,我们不需要,也不能永远活在只有硝烟和算计的战场上。”
      缪维桢终于也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在漫天流淌的、迷离瑰丽的星流光晕映衬下,温翎的眼睛像两泓沉静的、深不见底的绿宝石湖泊,清晰地、完整地倒映出他此刻的身影。他没有直接回应温翎的话,而是倏然伸出手——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揽住了温翎的后腰,将人猛地带向自己,彻底消除了那一拳的距离。
      两人瞬间紧密相贴,温翎甚至能透过单薄的衣物,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制服下那坚实而蕴藏着力量的肌肉线条。缪维桢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温翎的额头,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彼此交融。
      “记住现在这种感觉,”缪维桢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以及一丝深藏其中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能让你放松警惕、产生眷恋的‘美好幻觉’,往往最危险。而唯一有资格站在这里,与你共享这片危险幻觉的……只能是我。”
      温翎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处,微微仰起头,迎视着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在星流映照下光华流转,带着一丝清晰的挑衅,却又盛满了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求之不得。”他轻声回应,气息拂过对方的下颌。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亲近到几乎逾越安全界限的姿势,一同望向窗外那片因他们的抉择而存在、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宁静星穹。战争的阴云并未散去,危机的利刃依旧高悬。但在此刻,这片废弃星港的夜色与无声流淌的瑰丽星流,只属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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