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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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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铁王座”基地,在模拟日光系统渐次亮起的、缺乏自然温度的光线下,如同巨兽从沉睡中艰难地掀开眼皮。食堂里弥漫着合成咖啡那过于标准化的焦苦香气,几个刚值完夜班、眼下带着青黑的工程师正围着一张金属桌子,就着速食营养膏和口感单调的合成面包,低声交谈着设备故障或前哨讯息。
当温翎和缪维桢前一后走进食堂大门时,原本低沉的、带着倦意的谈话声,几不可察地微妙停顿了半秒,仿佛空气被无形的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随即,声音又续上了,只是那氛围里悄然掺入了一丝不易捕捉的、近乎温暖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一个胆大又带着点年轻人特有莽撞的工程师,大概是昨夜解决了某个棘手难题心情不错,竟举起手里的咖啡杯,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遥遥示意了一下,脸上是混合着促狭与真诚的明朗笑容。旁边的同伴立刻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他肋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却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温翎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层薄红,面上却维持着一贯的温和从容,目不斜视地走向取餐区。缪维桢则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步伐稳定,眼神平直,仿佛周遭一切细微的波动都不过是无意义的空气涟漪。但当他走向自己那个靠窗的、几乎无人敢轻易靠近的固定座位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温翎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位置落座时,给出任何哪怕一个眼神的拒绝或示意。
这一切悄然改变的氛围,源头可以追溯到几天前的某个深夜。
有轮值队员在前往观景台交接班的途中,隔着老远的距离,隐约瞥见那沐浴在诡异双月清辉下的平台上,有两个身影靠得极近,近到模糊了界限,仿佛融入了那片流淌的星流背景里。
这种带着浪漫色彩的目击报告,在基地内部这种封闭而高压的环境里,传播速度堪比光速。虽然没人有胆子敢当着缪维桢的面表露半分异样,但大家再看向温翎殿下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尊敬,便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切,以及一种无需宣之于口的、带着善意的了然与祝福。
就连一贯威严持重的韩仲老将军,某次用餐时远远看着两人并排坐着的侧影,也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花白坚硬的胡茬,对身旁无声进餐的罗砚低声感慨了句:“看着,挺好。”罗砚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闻言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无声的赞同。
技术区那头,夜岚正全神贯注地调试着一台刚刚运抵、结构复杂的新式扫描仪。苏茜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溜达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夜岚姐,快看!部长今天居然破天荒来食堂了!以前不都是罗砚姐面无表情地把餐盘端去指挥室,他一个人对着星图解决吗?”
夜岚抬起头,顺着苏茜示意的方向望去。缪维桢坐在温翎身侧,背脊依旧挺直,脸上也依旧是那副缺乏情绪波动的表情,但周身那种惯常萦绕的、能将三尺之内空气都冻住的“生人勿近”气场,似乎确实淡化了些许,至少没有让旁边几张桌子空无一人。
她轻轻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浅淡而纯粹的笑意,眼神里带着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柔和:“他啊……骨子里就是个很难真正靠近的人。能有什么……或者说,能有什么人,让他愿意偶尔停留在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地方,是件好事。”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对旧友终于似乎找到了某种羁绊与安宁的纯粹祝福。
这天午后,温翎怀里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关于赛良国内几个关键派系最新动向的分析资料,走向指挥室。厚重的合金门虚掩着,未完全闭合,里面隐约传来夜岚和缪维桢的交谈声,话题显然围绕着某个技术细节。
“……这个次级能量谐振频率的稳定区间设定,总让我想起当年和星阑一起攻坚‘跃迁引擎小型化’项目时,遇到的那个类似瓶颈,”夜岚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技术人员陷入回忆时特有的、混合着理性与感性的语调,“她那时候啊,总能在大家都钻进死胡同时,提出一些乍看天马行空、仔细推敲却又完全符合底层逻辑的奇思妙想。”
缪维桢的回应迟了几秒才响起,声音比平时低沉,却罕见地没有裹挟着神经痛带来的紧绷或冰冷,反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类似于怀念的微澜:“嗯。她一直……都很大胆。”
温翎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立刻推门。他能完全理解这种基于共同经历、专业知识乃至深刻情感联结而产生的共鸣,理智上对此毫无芥蒂,甚至为缪维桢能保有这样一段值得怀念的过往而感到一丝慰藉。然而,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那一丝关于自己永远无法参与对方那段“过去”的、微小却确实存在的遗憾,还是被这对话轻轻地、不经意地触动了。
他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正准备抬手叩响门扉,却听见指挥室内,缪维桢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流畅而自然地切换到了另一个完全技术化、关于能量节点冗余备份的具体参数问题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精准,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温翎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夜岚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自然而友好的笑容,抱起自己面前摊开的数据板和图纸:“殿下您来得正好,我刚和部长把新能量节点的优化框架过了一遍,具体到各个模块的实施细节和资源调配,还得您这边最终拍板。实验室那边还有个数据模型等着我跑,我先过去了。”她语速轻快,行事利落,说完便抱着东西,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指挥室。
厚重的合金门在夜岚身后无声地闭合,将室内与走廊隔绝开来。指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技术讨论的冷静气息。
缪维桢从巨大的全息星图前转过身,星图幽蓝的光芒在他侧脸上流动。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温翎脸上,几乎在瞬间,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细微波澜。
“怎么了?”他问,同时迈步走向温翎,步伐稳定。
温翎将怀里那叠沉甸甸的资料放在宽大的指挥台上,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起眼,对缪维桢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比平时少了一丝毫无阴霾的清澈:“没什么。只是……偶尔会觉得,你和夜岚讨论那些专业问题的时候,有种旁人很难介入的、自成体系的默契。”
缪维桢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指挥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下视线,仔细地、近乎审视般端详着温翎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片刻后,他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就为这个?”
“不是吃味,”温翎迎着他的目光,翡翠色的眼眸坦荡地回视,里面清晰地映出对方的影子,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也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坦诚,“是有点……羡慕。羡慕她认识更早时候的你,参与过那些我未曾经历、也无从知晓的,关于你的……‘星梭’时代,关于星阑的事。”
缪维桢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深褐色的眼眸里仿佛有复杂的暗流无声涌动。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温翎,而是拿起了温翎刚刚放在台面上的、那份关于赛良国内最新局势的加密分析报告。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面用红色标记着三个位于遥远星域的边境军事哨站坐标。“这份报告里重点标注的、有潜在策反可能的三个前哨指挥官,”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左边这个,代号‘灰隼’,七年前,我刚接手外事部、被各方势力联手绞杀最凶的时候,是他冒着被清洗的风险,给我递了一份关键情报,让我避开了第一次针对我的刺杀。”
指尖移到中间那个坐标:“中间这个,‘断刃’,我当年力排众议、顶着‘卖国’骂名签下《黄泉锈港开发案》后的第三天,整个军方高层酒会上,只有他没有在背后唾骂我,反而在走廊尽头,塞给了我一杯最劣质、但度数最高的烈酒,什么也没说。”
最后,落在最右边:“至于这个……‘守夜人’。他是我在星际外交学院的同期,也是当年第一个站出来,公开质疑我那份‘丧权辱国’协议细节的人。我们吵得很凶,几乎决裂。但去年,他被联邦秘密逮捕、即将被处决前,是我用一份他当年无意中留在我这里的、关于联邦某个将领的违纪证据,把他换了回来。”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温翎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却又奇异地将一切复杂过往都摊开在光下:“温翎,我的过去,不只有‘星梭’计划,不只有星阑。更多的是这些东西——背叛与忠诚的模糊界限,不得已的妥协与算计,无数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夜晚,以及……偶尔像那样,微弱却固执闪烁的、不成形状的光点。”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将选择权完全交付的坦诚:“这些并不美好、甚至有些丑陋和沉重的碎片,你……都想知道吗?”
温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撞了一下。酸涩,微疼,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刷掉了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遗憾。
“想。”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他甚至上前一步,越过指挥台的阻隔,主动伸出手,握住了缪维桢那只还按在报告上的、指节分明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坚定,“只要是关于你的,无论是光芒还是阴影,是辉煌还是泥泞,我都想知道。一点,也不想错过。”
缪维桢的手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他反手用力握住了温翎的手腕,力道有些重,甚至带着点不容挣脱的意味。他深褐色的眼眸紧紧锁住温翎,眼底深处那片常年不化的冰封地带,仿佛有细微的裂隙蔓延开来,隐约透出底下炽热而涌动的暗流。他喉结滚动,似乎正要说什么——
就在此时!
刺耳凄厉的、代表最高级别威胁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如同冰锥般猛地撕裂了指挥室内短暂的宁静与温情!
罗砚那永远冷静、此刻却带着罕见急促的声音,透过无处不在的通讯系统,冰冷而清晰地刺入两人的耳膜:
“部长!殿下!紧急事态!‘渡鸦’小组刚刚传回确认信号——已精确定位到安东尼博士的隐藏坐标!但他目前被困的区域,侦测到异常强烈的、源头不明的空间能量风暴,强度正在急速攀升!同时,三支联邦快速反应巡逻队,正从不同方向,高速向该区域合围!”
刚刚还流淌着隐秘温情与沉重过往的空气,瞬间被现实急迫而狰狞的危机感彻底驱散、冻结。
缪维桢的眼神在千分之一秒内重新凝结,锐利如出鞘的军刀,所有私人情绪被强行压回冰冷理智的盔甲之下,那个算无遗策、永远冷静的指挥官重新归位。
他松开了握着温翎手腕的手,但那动作并非抽离,指尖在离开前,极快地在温翎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安抚与确认。
“通知所有核心战术成员,五分钟内,指挥中心紧急集合。”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说完,他率先转身,步伐迅疾而稳定地向门外走去,只在经过温翎身边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低吐出几个字:
“我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