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
-
控制室内,空气凝成了铁。瞿北辰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容的脸,在巨大的主屏幕上被放大,每一丝虚伪的弧度都显得格外刺目。
“维桢,真是……好久不见。”瞿北辰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种精心调制的、属于胜利者的愉悦腔调,像在品评一局已无悬念的棋,“看来,你终于找到‘家’了。喜欢我为你,还有为星阑,精心准备的这份‘重逢礼物’吗?”
缪维桢周身的气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降至绝对零度。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足以冻结星辰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他没有看向屏幕,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维生舱中星阑那安详得近乎诡异、双眼空洞紧闭的脸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响,手背青筋暴起。
罗砚的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瞿北辰开口的同时,她已经举枪,机械义眼以最高频率扫描着控制台错综复杂的线路与接口,冷静地寻找着可能切断这该死的通讯、或者至少能启动空间站最低限度自毁程序的关键节点。然而,反馈信号冰冷地显示——最高系统权限已被从外部彻底锁死,坚不可摧。
“‘核心’,”缪维桢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金属,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来自地狱般的寒意,“星阑的意识‘核心’,在哪里。”
瞿北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喉咙里溢出低低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别着急,维桢。‘核心’很安全,就在这座空间站的最深处,被最精密的能量场保护着。不过呢,它现在可不只是你妹妹意识的温柔乡了。”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一丝不苟的领带结,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它现在同时兼任着这座环状空间站终极自毁程序的触发器,以及……外面那三艘正对着你的‘暗流号’虎视眈眈的‘收割者’级无畏舰的……遥控钥匙。”
他顿了顿,欣赏着屏幕那端缪维桢越发冰冷的侧脸,笑容加深,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与玩味的愉悦:“所以,现在局面很简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可以尝试用你那点黑客技巧去夺取‘核心’。那么,空间站会立刻变成一场绚烂的烟花,外面的‘收割者’会在同一时间,把你和你的‘暗流号’连同里面所有人,撕成宇宙尘埃。当然,星阑那点残存的意识火花,也会随之……噗,彻底熄灭。”
“第二——”他拉长了语调,如同法官宣读最终的判决,“带着星阑这具美丽的‘躯壳’,和你那些忠诚的手下,走出空间站,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我呢,会展现联邦的‘仁慈’,让你们兄妹在现实世界里‘团聚’——地点嘛,自然是联邦最高级别的、绝对安静的监狱。至于星阑的意识‘核心’……或许,看在往日那点微薄的‘同僚情分’上,我会为她找一个更‘合适’、更‘听话’的新载体。”
一个彻头彻尾的、赤裸裸的阳谋。前进,是物理与意识的双重湮灭;后退,是尊严尽失的终身囚禁,且星阑真正的灵魂,依旧被捏在对方掌心,成为永恒的筹码。
缪维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终于将视线,从那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维生舱上移开,投向了屏幕中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翻江倒海的暴怒、刻骨的恨意、乃至撕心裂肺的痛楚,都被压缩、淬炼、冻结成了最极致、最纯粹的冰冷,冰冷到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
“瞿北辰,”他开口,声音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稳,但这平稳之下,是令人骨髓发寒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哦?”瞿北辰饶有兴致地挑眉,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你不该,”缪维桢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把星阑,和‘罗酆残响’的‘钥匙’,放在同一个‘锁孔’旁边。”
话音未落!
缪维桢猛地抬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流转着幽暗蓝光的特殊晶片,被他以精准到毫米的力道和角度,狠狠按进了控制台侧面一个极其隐蔽、覆满灰尘的物理接口凹槽中——那是“罗酆残响”系统最高权限的便携式核心接入单元!一个理论上早已被废弃、只为极端情况预留的、强行建立意识层面连接的“后门”!
铁王座基地指挥中心,温翎接到了来自“暗流号”通讯员几乎变调的、绝望的紧急通讯:
“殿下!我们被三艘‘收割者’级的主炮完全锁定!空间站内部侦测到毁灭性能量波动急剧攀升!部长他们……信号被强烈干扰,情况不明!”
温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最坏的情况,以最迅猛、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安东尼博士!”他强迫自己声音保持稳定,厉声问道,“‘共鸣脉冲发生器’状态?!”
“能量填充完毕,殿下!但是……”安东尼的声音同样紧绷,“能量场极度不稳定,有效射程和打击精度无法保证,强行发射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载体过载甚至殉爆!”
“不需要精度!”温翎的目光死死锁在星图上那片代表遗忘漩涡的、依旧狂暴涌动的能量区域,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韩将军!接收到苏茜分析出的漩涡能量弱周期波动数据了吗?”
“收到了,殿下!”韩仲的声音从另一个加密频道传来,背景是激烈的爆炸和能量护盾过载的尖啸,“他娘的!联邦这帮崽子咬得太紧!‘不屈号’护盾快要撑不住了!”
“听着!”温翎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所有嘈杂,“我将引导一次‘共鸣脉冲’攻击,目标不是联邦舰队,是遗忘漩涡本身的边缘能量结构!利用那个弱周期窗口,我会尝试在联邦舰队后方、靠近漩涡引力边缘的区域,人为诱发一次小规模的、定向的能量湍流喷发!这是你们舰队唯一可能撕开包围网、制造混乱的机会!”
这是一场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押上台面的疯狂豪赌。赌安东尼的计算模型足够可靠,赌那转瞬即逝的“弱周期”能被抓住,赌韩仲和他手下那些百战老兵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战斗力,更赌……缪维桢能在那个绝杀之局里,创造不可能的奇迹。
“阿缘,给脉冲发生器注入最大安全阈值能量!老陈,确保所有能量输送管路绝对稳定,现在一丝波动都可能要了前线所有人的命!”
“所有单位,固定自身,准备应对可能的空间结构冲击波!”
当“罗酆残响”那枚幽蓝的接入晶片与环状空间站古老而强大的核心系统强行接驳的瞬间,缪维桢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从躯体中抽离,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完全由破碎数据与扭曲记忆构成的混沌虚拟空间。
这里不再是冰冷的金属控制室。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失控的流星雨般在他“眼前”飞掠、撞击、湮灭——星阑幼时银铃般的笑声与实验室里严肃的侧脸交替闪现;“星梭”计划关键实验失败的刺目白光与震耳欲聋的虚拟爆炸声;联邦高官们或冷漠或贪婪的模糊面孔;还有……那被禁锢在数据流最深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摇曳、不断散发出痛苦与绝望波动的——星阑的意识核心。
“哥哥……快走……别过来……是陷阱……全部……都是陷阱……”星阑的意识碎片发出断断续续、如同被撕裂般的哀鸣,那是灵魂被强行禁锢、反复折磨后仅存的、本能的预警。
“我知道。”缪维桢的“意识体”在这片混乱狂暴的数据风暴中凝聚,如同最锋利、最坚韧的精神刀刃,无视那些试图侵蚀、混淆、撕裂他意志的虚拟攻击与防御程序,以“罗酆残响”系统赋予的、对意识结构的深刻理解与强行解析能力,朝着那被重重枷锁封印的“核心”,义无反顾地突进!
“我来……带你回家。”
外界,现实宇宙。
环状空间站猛地剧烈一震!内部灯光疯狂闪烁,警报声响成一片!原本稳定运行的自毁程序,因为“罗酆残响”系统的强行入侵与核心权限争夺,出现了短暂的逻辑混乱与指令冲突!
而就在这不到零点三秒的混乱间隙,一直与“核心”保持着高强度链接、接受其精确制导指令的那三艘“收割者”级无畏舰,炮口的光芒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常规仪器捕捉的颤动与迟疑!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由意识层面的搏杀争取来的、现实世界的“瞬间”!
“暗流号”那名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将战舰操控技术发挥到了人类极限,几乎凭着直觉,在“收割者”主炮充能微滞的刹那,将引擎推力悍然推至理论过载红线以上!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以一个近乎自杀式的紧急变向加极限加速,险之又险地与第一波原本绝无可能躲开的交叉毁灭性能量光束擦身而过!灼热的光束边缘甚至熔蚀了“暗流号”侧舷的部分装甲!
同一时刻,铁王座基地。
温翎紧盯着屏幕上跳跃的倒计时和能量读数,在安东尼嘶声喊出“就是现在!”的瞬间,用力按下了那个猩红色的、代表着“共鸣脉冲发射”的物理按钮!
一道看起来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晦暗的、扭曲不稳定的能量光束,从基地隐蔽的发射阵列中射出,无声地划过漆黑的宇宙,精准地命中了遗忘漩涡边缘、那个经过超算无数次模拟推演出的、能量结构最脆弱的“奇点”。
几秒钟后。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骤然泼入一瓢冰水!
遗忘漩涡边缘,联邦舰队严密包围阵型的后方,那片原本“安全”的空域,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剧烈的能量殉爆与结构崩塌!混乱的、充满破坏性的能量湍流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凭空生成,以惊人的速度向外席卷,瞬间将数艘负责外围警戒的联邦护卫舰卷入其中,更彻底冲垮了舰队严谨的战术队形!
“他娘的!干得漂亮!”韩仲的怒吼通过通讯频道炸响,带着绝境逢生的狂喜与杀意,“所有还能动的船!跟着‘不屈号’!目标——联邦舰队右翼缺口!给老子撕开它!全军突击!!”
残存的、伤痕累累的赛良舰队,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与战机面前,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凶猛的血性,如同受伤濒死的群狼,朝着露出破绽的猎人,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环状空间站,虚拟意识战场。
缪维桢的“意识”如同在暴风中逆流而上的孤舟,已经无限接近那个被重重枷锁与恶意程序包裹的“核心”。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星阑那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意识波动,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但来自联邦系统预设的、最后的、也是最凶猛的反击程序也同时被触发,如同无数条数据毒蛇,疯狂地撕咬、侵蚀着他的意识边界。
现实中的缪维桢,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因难以想象的神经负荷而微微颤抖,鼻尖悄然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丝,沿着冰冷的唇角缓缓滑落。
罗砚守在他一步之外,手中特制的能量手枪接连点射,精准地击碎了三个因系统过载而失控、挥舞着机械臂扑来的自动防御单元。她的目光扫过缪维桢痛苦到极致的面容,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频率不同于往常的数据扫描。
她没有看向缪维桢,而是用一种近乎汇报任务般平稳、却带着金属质感的冷静声音,清晰地开口:
“部长,预设最终协议已启动。如果系统确认失控,‘核心’有被联邦完整捕获风险,我会引爆控制台下方三号备用能源核心。爆炸当量足以在十五秒内摧毁本区域所有关键数据节点,并制造足以干扰外部扫描的强电磁脉冲。”
她顿了顿,仿佛在进行一次最普通的逻辑确认,声音低沉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度:
“‘铁王座’可以没有罗砚。但不能没有您,和殿下。”
说话的同时,她手中的枪口,已经稳稳地、没有丝毫颤抖地,对准了控制台侧面那个被多层防护壳保护着的、标注着危险符号的三号备用能源核心接口。如果缪维桢失败,如果联邦即将得逞,她会在最后一刻,用最极端的方式,确保星阑的意识“核心”不被完整夺取,并尽可能为“暗流号”的撤离,创造最后那一点点可能不存在的……混乱与机会。
这是一场在毁灭刀锋上行走的死亡之舞。缪维桢在意识的深渊中争夺着至亲的灵魂;温翎在亿万公里外的现实中,为他搏取着一线渺茫的生机;而罗砚,则如同最忠诚也最冷酷的守望者,准备好了为守护这最后的希望与底线,支付自己的一切,包括那具早已与冰冷机械融合的躯壳里,或许还残存的、属于“罗砚”这个存在的最后痕迹。
罗砚那冰冷如钢铁、却又重如磐石的宣告,没有激起缪维桢意识层面的半分波澜,反而像最后一块压舱石,让他彻底沉入那片与联邦防御程序搏杀的数据深海。所有杂念,对失败的恐惧,对代价的权衡,甚至对自身存续的本能,都被压缩、摒弃。他的意识化作最纯粹、最锐利的“矛”,带着“罗酆残响”系统赋予的、对意识结构近乎残忍的解析力,朝着那最后的屏障,发起孤注一掷的冲锋!
“找到你了!”
无声的咆哮在数据风暴中激荡。最后的加密枷锁在“矛尖”前崩碎,缪维桢的意识终于穿透重重阻碍,触及了那个散发着星阑微弱却无比清晰波动的“核心”!没有片刻犹豫,没有时间感伤或探查,最高权限的强制剥离与高速转存程序瞬间启动,如同最精密的神经外科手术,将星阑那脆弱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彻底逸散的意识碎片,疯狂却又有序地抽取、压缩、导入他随身携带的那枚特制高维意识存储单元。
嗡——轰!!!
就在星阑意识被强行剥离出“核心”系统锚定点的刹那,环状空间站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恐怖的共鸣嗡鸣,紧接着是连环的、沉闷如巨兽心脏停跳般的爆炸巨响!失去了“核心”这个最关键的稳定锚与能量调节器,空间站预设的自毁程序彻底失控,连锁的能量崩溃与结构解体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开始爆发!整个庞大的环状结构开始剧烈震颤、扭曲,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部长!空间站开始结构性崩溃!必须立刻撤离!”罗砚一把扶住因意识强行从虚拟战场抽离、回归现实而剧烈踉跄、几乎无法站立的缪维桢,对着通讯器厉声吼道,声音罕见地拔高,“‘暗流号’!执行紧急对接协议!立刻!马上!”
“暗流号”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无视了周围不断崩落、燃烧、爆炸的空间站碎片和紊乱的能量流,将舰体操控推向极限,以一个近乎自杀式的俯冲加紧急制动,险之又险地贴近了正在解体的空间站外壁。对接舱门在千钧一发之际伸出,与空间站剧烈晃动的紧急出口强行完成物理耦合!
“走!”缪维桢强忍着大脑如同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搅动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路。但他握着那枚存储单元的手,如同焊死了一般,没有丝毫松动。在罗砚和仅存的几名“清道夫”队员以身体构筑的临时防线掩护下,他们冲向那短短十几米、却仿佛隔着生死鸿沟的对接通道。
就在最后一人踏过对接通道、进入“暗流号”舱内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的空间站主体结构碎片,如同陨石般狠狠撞在了刚刚完成对接的廊桥上,将其瞬间扭曲、撕裂、抛入冰冷的虚空!他们刚刚离开的环状空间站,正在他们身后上演着一场壮观而残酷的毁灭之舞,巨大的环体断裂、崩解,爆炸的火光将这片星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全速脱离!最大功率!跃迁引擎预热!”缪维桢几乎是瘫倒在“暗流号”冰冷的舱壁旁,用尽最后力气嘶哑着下令,随后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沉入了一片漆黑的、夹杂着剧痛的虚无。但他那只握着存储单元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指节绷出惨白的颜色。
铁王座基地指挥中心,温翎紧盯着星图上瞬息万变的战局,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共鸣脉冲’成功诱发漩涡能量喷发!联邦舰队右翼阵型已被彻底扰乱!韩将军的‘不屈号’率领残存舰队成功撕开缺口,正在向我方预设第三汇合点全速撤退!”
“‘暗流号’信号重新捕捉到!强度微弱但稳定!他们冲出来了!正在以极限速度脱离遗忘漩涡有效引力范围!”
“环状空间站……信号消失。监测到大规模持续性爆炸能量特征……确认,空间站已结构性毁灭!”
一条条战报如同冰雹般砸来,每一次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当最终确认“暗流号”成功脱险、韩仲舰队也杀出重围时,死寂了许久的指挥中心,才骤然爆发出压抑到极致后释放的、混杂着哽咽与狂喜的低声欢呼!许多人跌坐回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温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恐惧与紧张全部置换出去。他立刻稳定心神,连续下令:“第一、第三接应护航编队立刻出发,前往第三汇合点接应韩将军舰队!医疗支援舰全速跟上!安东尼博士,立刻带领你的团队前往港口隔离医疗区,准备好最高规格的意识存储单元接收、稳定与初步分析设备!快!”
数小时后,历经磨难、伤痕累累的“暗流号”,以及同样损毁严重、如同从血与火中爬出的韩仲舰队残部,在接应舰队的拱卫下,如同疲惫不堪的归鸟,缓缓驶入“铁王座”基地那厚重而安全的港口闸门。
闸门开启的幽光映亮了港口通道。温翎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了泊位前。
“暗流号”的舱门在液压装置的低鸣中缓缓开启。缪维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久病初愈,脚步虚浮,需要借助舱壁才能勉强站稳。那身玄色的制服上沾染着烟尘、可疑的焦痕,以及几处深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但他的脊背,依旧习惯性地挺得笔直,仿佛这已成本能。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小巧却仿佛重于千钧的意识存储单元。在视线捕捉到泊位前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他那双冰封了太久、仿佛只剩下算计与冷硬的眼眸深处,才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瞬,泄露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极致疲惫,以及一丝……尘埃终于落定后的、空茫的微光。
温翎快步上前,在周围所有人或关切或肃然的目光注视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稳稳扶住了缪维桢摇摇欲坠的身体,用自己的肩膀支撑住了那份几乎要压垮一切的重量。
“拿到了?”温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落在那枚存储单元上。
“嗯,”缪维桢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将那枚微凉的单元轻轻放入温翎摊开的掌心,动作缓慢却郑重,“剩下的……交给你了。”
说完这最后几个字,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身体一软,意识彻底被过度消耗后的自我保护机制拖入深沉的黑暗。
“医疗组!”温翎紧紧抱住他下滑的身体,厉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港口里回荡。
另一边,韩仲将军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下旗舰“不屈号”的舷梯。老将军身上的甲胄多处破损凹陷,脸上带着硝烟与能量灼烧的痕迹,一只手臂用临时绷带吊在胸前,但那双虎目依旧锐利如昔,扫视着港口。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被温翎扶住、正被医疗组迅速接手的缪维桢身上,又缓缓移到温翎手中那枚小小的存储单元上,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含义复杂的鼻音,不知是慨叹这场惨胜的代价,还是欣慰于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终究被完成了:“这混账小子……总算……”
罗砚带领着仅存的几名“清道夫”队员最后走出舱门。人人带伤,战服破损,但眼神依旧如同淬火的刀锋,沉默而坚定。她的机械义眼快速扫过港口区域,确认没有异常能量或生命信号后,便如同沉默的影子般,移动到了被医疗组安置在移动担架上的缪维桢附近,保持着一段既不干扰救治、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距离,继续履行着她那无声却绝对的守护职责。
基地迎来了惨胜归来的英雄,但空气里没有多少欢庆的气息,只有沉重的疲惫与弥漫的哀伤。韩仲将军带出去的舰队,战损超过四成,许多曾经鲜活的面孔,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被遗忘的漩涡边缘。港口里,除了机械运转的声响和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特设的医疗隔离室内,缪维桢在高效镇静剂和神经修复液的作用下,陷入了深度的、不安稳的修复性睡眠。即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依旧习惯性地紧蹙着,仿佛连梦境都无法摆脱那些沉重的负担。
温翎一直守在一旁。他手中握着那枚存储单元,以及安东尼博士刚刚送来的、极其简短的初步分析报告。报告上的字句冰冷而客观:
“意识单元信号极度微弱,碎片化程度极高,核心逻辑链存在大面积断裂与缺失……初步评估,意识主体完整性遭受毁灭性损伤。修复过程将极其漫长、复杂,且……最终能恢复至何种程度,无法做出任何乐观保证。”
温翎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缪维桢苍白消瘦的侧脸上。沉睡中的他,褪去了所有冷静、算计、尖锐的外壳,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陌生。
温翎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微凉而修长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没关系,”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既像是说给沉睡中的人听,也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无论需要多久,无论最终能找回多少……我们一起等。”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港口外,是永恒的黑暗与繁星;港口内,是伤痕累累的归人与渺茫却固执的希望。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