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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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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王座”的脉搏在哀恸与韧劲间艰难复跳。
港区的维修甬道昼夜通明,焊火如星,明明灭灭,舔舐着金属的创口,恍若为远逝者点起的长明灯。新铸的纪念墙沉默矗立,名姓深深,韩仲领着所有尚能站立的人,在墙前敬了最后一个军礼。老将军的脊梁挺得笔直,如一块风化的礁岩,却在礼毕转身的刹那,泄出一丝再也撑不起的佝偻。
缪维桢在混沌中漂流了两日。意识尚未靠岸,指尖先蜷起,虚空里抓握着什么。直到触到一缕散落床沿、细软微凉的金发,那绷到极处的神魂,才轻轻一坠,落回残破的躯壳。
温翎立刻惊醒。四目相对,他眼底的青灰倦色瞬间被点亮:“……维桢?”声音干哑,起身欲唤医生,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腕骨。
“星阑……”缪维桢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温翎将那个冰封的意识存储单元放进他掌心,语气平稳得不带波澜:“在这里。安东尼在尽力。”他顿了顿,“损伤很重。”
没有粉饰,只有事实。
缪维桢指腹摩挲着金属外壳的纹路,久久无言。地狱走一遭,染了满身罪愆,换来的,不过是几片勉强拢住的破碎魂灵。这胜利嚼在嘴里,全是铁锈与灰烬的滋味。
“代价?”他闭上眼,吐出第二问。
温翎沉默着递过报告。韩仲舰队的伤亡数字冰冷刺目。缪维桢视线扫过,脸上无波无澜,唯有颌线绷紧如弦。他将报告搁在一旁,抬眼:“基地?”
“稳住了。”温翎握住他冰凉的手,逐一道来,“阿缘协调后勤,老林老陈带人抢修,罗砚加固内卫,安东尼和苏茜、夜岚攻关意识修复与‘守护者之心’优化。”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大家都在。”
缪维桢的目光掠过青年清减的脸颊和眼下的阴影。两天。足够这个人替他扛起所有崩裂的重量,将散乱的人心一一收拢,撑住这片将倾的天地。
他反手,用力扣紧那只手。千钧重的话涌到嘴边,只淬炼成四个字:
“辛苦你了。”
联邦首都星,北辰府。
瞿北辰面前的光屏浮动着“遗忘漩涡”失利的猩红字样。惯常的笑意从他脸上褪尽,眼底凝着一层阴鸷的冰。精心织就的罗网,非但没留下缪维桢,反倒折了精锐,连那关键的“意识核心”也丢了。
“废物。”他低声淬道,旋即恢复漠然。调出另一份加密星图,上面是“铁王座”坐标的推算轨迹。
“传令,‘捕网’进入第二阶段。第四、第六舰队向K-77星域隐蔽集结。”他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冷硬,“启动赛良国内所有暗桩,给温寻弋陛下……再添一把柴。”唇角勾出极淡的弧度,“缪维桢,以为捡回几片残魂就完了?棋,才刚入中盘。”
“铁王座”在隐痛中缓慢新生。
缪维桢以近乎自毁的速度投入康复与工作。联邦的报复必会到来,他必须比它更快。他与温翎的协同日益精微,一个执掌战略与决断,冰冷如铁;一个维系人心与平衡,温润如水。刚柔相济,撑住这裂隙中的方寸之地。
安东尼的实验室成了无声的战场。他与苏茜、夜岚组成的三角,一边竭力粘合星阑的意识残片,一边从中剥离上古科技的吉光片羽,将其融入“守护者之心”与“罗酆残响”。星阑留下的遗产,正悄然重塑基地的筋骨。
阿缘走出了生活区。她带着特有的细腻与共情,介入物资调配与人员管理的会议,在钢铁般的秩序里,织入一缕柔软的韧。老陈的生态循环舱里,新型高能藻类悄然蔓生,为可能的漫长围困囤积着最原始的底气。
罗砚依旧是那道沉默的影子,但她的“清道夫”注入了新鲜血液。训练残酷得不近人情,她把最黑暗的生存法则与绝对忠诚的烙印,一同淬进新兵的骨血。
夕阳西沉,舷窗将最后的天光滤成昏黄的琥珀。温翎推着轮椅(凯斯医生的强制令),与缪维桢一同停在观景廊道。星海浩瀚,沉默铺展。
“瞿北辰不会停手。”缪维桢望着深空,声音平静无波。
“我知道。”温翎的手落在他肩上,“但我们,也不再是孤军。”
缪维桢覆住肩头那只手。掌心下,存储单元冰凉,是未偿的债与未尽的路;身后体温真实,是此刻的锚与前行的力;基地深处隐约的喧响,是必须背负的当下。
荆棘仍在,阴影未散。但这一次,他们身后有了灯火。
凯斯医生的“静养令”在缪维桢身上效力寥寥。
不足七日,他已重返指挥中枢。苍白未褪,冷硬的气场却已弥合如初。只是那张惯常独踞的办公桌旁,如今并置了一张稍小的——属于温翎。
两人各据一方,处理军情与内务,偶尔抬眼,视线在空中短促交汇,或就某个节点低声交换数语。无需多言,一种深稳的默契悄然弥散,连指挥中心冷冽的空气,也似被煨出几分人间温度。
这日下工,温翎被阿缘神秘拉走。回到共用的休息舱,一只小巧恒温箱静置桌上。启盖,几块造型……颇具狂野之美的糕点陈列其中,旁附字条:
【殿下试新!‘月光果’初酿,部长那份糖减半啦!】
温翎失笑,拈起一块自用的尝了,清甜里漾着陌生果香。他将减糖的那份仔细盛碟,配温水,端至沙发旁。缪维桢正闭目养神。
“阿缘的心意。”温翎坐下。
缪维桢睁眼,瞥过糕点,未动。
“怕下毒?”温翎挑眉,咬一口自己那块,“瞧。”
缪维桢目光落在他唇角沾着的碎屑,眸色一暗,忽然扣住他后颈倾身,舌尖轻掠而过。
温翎骤然僵住,耳根烧透。
“嗯,无毒。”缪维桢坐回,语气平淡如常,拈起减糖那块,从容入口。
温翎:“……”颊上热意难退。
通讯器恰在此时响起,苏茜声音雀跃:“殿下!部长!速来工坊!有好东西!”
工坊内,韩仲、罗砚、安东尼等人已聚。中央停着一架改装过的轻型突击机甲,流线装甲泛着幽蓝冷光。
“如何?”苏茜兴奋拍打外壳,“用了星阑资料里的材料技术,结合老林的手艺!能量效率提两成,防御……”
她滔滔不绝,夜岚含笑补充细节。老林抱臂,面露罕有的得色。韩仲绕行一圈,啧啧称奇:“好东西!够组个小队,下回直接凿穿联邦崽子的阵!”
安东尼更关切稳定性:“极端环境测试还需加码……”
罗砚不语,机械义眼已扫描记录每一寸构造,评估战术价值。
温翎看着——技术狂人、老将、学者、死士——这些迥异的灵魂,因同一簇火苗汇聚于此,热烈争辩着未来的形状。暖意自心底悄然升起。
他侧目望向缪维桢,正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那双惯常结冰的眼里,映着工坊温暖的灯火,棱角微融。
基地里风平浪静——
风不浪,浪的是人。
匿名投票来得悄无声息,像谁把一颗糖衣炮弹塞进公共频道,标题学术得近乎找死:
《殿下与部长之比较研究》。
选项一排比一排离谱:
军事/技术孰强?——吵到服务器升温两度。
容貌孰盛?——毫无悬念,殿下碾压式胜出,饼图蓝得发光,活像给部长坟头插白花。
气场孰骇?——部长一骑绝尘,投票饼图直接黑成实心铁。
最后一题,用词隐晦,八个字,连标点都透着心虚:
「上位/下位·兼容性评估」
括号里的小字更此地无银:
“此题仅开放想象力,请勿上升真人。”
三秒后,整道题被罗砚一键抹杀,连灰都没给留,顺手反向追踪,把IP吊起来打。
理由光明正大:危害网络安全。
结果,题没了,风声漏了。
夜里,休息舱的灯调到最暗一档,像给隐私拉了层纱。
温翎窝在沙发里,抱着杯热可可,笑得肩膀直抖。
“都说更怕你,缪部。”他擦擦眼角,“道你一眼能冻人三天噩梦,还附带回魂失败。”
缪维桢膝上摊着本旧书,纸页泛黄,却半天没翻一页。
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音色低而稳,像冰层下暗涌的水。
温翎得寸进尺,膝行两步,凑到人家眼皮底下,绿眸里晃着碎光。
“那——”他拖长音,像猫伸懒腰,“被删的那项,缪部有何高见?”
缪维桢终于抬眼。
那一眼,黑得深,深得静,静得让舱内所有背景音瞬间失声。
他合上书,指腹抬起温翎下颌,动作斯文,力道却带着不容后退的绝对。
“你想实践求证?”
六个字,轻飘飘,落在耳廓却像滚烫的铅。
温翎心跳当场漏拍,血液轰一声倒灌耳膜,脸颊烧得发红,仍硬撑着挑眉。
“……谁怕。”
后续过程,无人得窥。
只晓得次日清晨,餐厅门口,温翎罕见地迟到七分三十秒,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耳尖还带点没褪的绯。
而缪部长端着黑咖啡,靠窗坐,翻电子报表的指尖罕见地打着拍子,节奏轻快。
韩仲抱着一叠文件路过,战战兢兢汇报,说到“预算超支”时,部长只“嗯”了一声,没带冰碴子。韩仲退下前,瞥见部长稍缓的侧脸,又瞧见不远处正与安东尼讨论技术、后颈却隐现一抹淡红的温翎,老将军抚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意,摇头低喃:“年轻人呐……”踱步离去。
围观的人集体失语,活见鬼似的:太阳改道了?
太阳没动,月亮也没挪。
动的只有昨夜休息舱里那盏被拧到最暗的灯——
灯芯短了一截,像被人掐着脖子熬了一夜;灯罩上留着指痕,五指分明,是求救也是邀约。
灯下,一个把“怕”字拆成喘息,断断续续,喂进对方耳廓;一个把“谁”字写成独占,笔锋狠厉,直接刻在锁骨下方——
签名处还烫得发红。
薄冰没裂,只是悄悄化了半池春水,水纹一圈圈荡开,把岸上的枪栓、报表、警报灯统统拉进漩涡,溺得心甘情愿。
威胁依旧高悬,如剑抵喉。但在这铁与火铸就的方寸之间,温暖的人间烟火悄然渗透,驱散着硝烟的寒意,也让两颗于深渊边缘相互依凭的心,在无声处,贴得更紧,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