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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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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道深处,空气凝滞如胶。
温翎指引的方向与韩仲的经验在黑暗中共振,队伍在错综复杂的古老脉络间穿行,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断层上。岩壁渗出的磷光愈发稠密,那些附着其上的菌类像是获得了某种滋养,菌伞膨胀至手掌大小,脉络间流淌着幽蓝色的生物光。更细微的窸窣声来自菌丛深处——指甲盖大小的发光节肢动物正以惊人的速度迁徙,它们划过的轨迹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残影,仿佛黑暗本身正在呼吸。
“频率在升高。”苏茜压低的声音里混着一丝设备鸣响,“生物场紊乱值突破临界点三次了。”
韩仲抬手示意止步。
老将军的手掌按在潮湿的岩壁上,掌心传来的震动让他眉头深锁。“前面,”他声音沉得压进岩层,“空间会打开,但别指望那是生路。”
转折来得突兀。
矿道在某个被遗忘的拐点骤然断裂,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吞噬所有光线的虚空。探照灯的光柱刺出去,像投入深海的火柴,勉强勾勒出穹顶的轮廓——那并非自然形成的拱顶,岩体表面覆盖着规则的几何刻痕,如今已被菌斑与时间侵蚀得模糊不清。
下方是文明的坟场。
现代化采矿设施以扭曲的姿态凝固在崩塌的瞬间:合金支架像被拧碎的麻花,运输车侧翻在凝固的矿浆里,断裂的管道从断面渗出黑红色锈水。而这一切废墟,都朝着中央那个巨大坑洞匍匐——仿佛朝圣,又像在逃离。
坑洞的边缘呈熔融状,像是某种高温物体垂直贯穿岩层后留下的疮疤。直径超过三十米,深处透出的暗紫色光芒具有生命的脉动,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让空气震颤。那不是光,更像是实体化的恶意,稠得能粘住视线。
“能量源……”苏茜手腕上的监测仪发出过载警报,屏幕数据流滚成一片癫痫的光带,“它……它在呼吸。”
话音未落,深坑回应了她。
低吼从地心深处涌出,不是声音,是直接捶打在脏器上的压力波。穹顶岩层迸发细密裂纹,碎石如雨坠下,在废墟上砸出空洞的回响。与此同时,阴影开始蠕动。
不是矿工。
是穿着联邦标准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或者说,是他们残留的躯壳。灰败的皮肤与菌斑长成一体,眼眶里的紫光比矿工们更稳定,更有序。他们从倾覆的控制台后、从断裂的传送带下缓缓站起,动作协调得令人胆寒,竟隐隐形成包围阵列。
“第二阶段的同化。”温翎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能量源在学习如何更有效率地……使用载体。”
仿佛验证他的判断,那些技术人员同时抬起右手。暗紫色能量从他们掌心渗出,凝成不稳定旋转的光球——没有蓄力,没有预兆,十二颗能量弹呼啸而出!
“散开!”
缪维桢的命令与爆炸同时炸响。能量球击中岩壁的瞬间,不是爆破,是腐蚀。花岗岩像黄油般融化出直径两米的凹坑,边缘流淌着沸腾的荧光黏液。两名护卫队员闪避稍慢,防护服肩部被溅射击中,合金编织层竟发出被消化般的嘶响。
“脉冲射击!打断他们的能量连接!”缪维桢已退至掩体后,他手中的枪械切换至三连发模式,每一声枪响都精确命中某个污染者额心的菌斑核心。但对方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正在学习——后续的能量球开始以抛物线投掷,封锁走位。
韩仲的刀在黑暗中绽开冷月。
老将军将苏茜护在身后,佩刀划出的弧线干净利落。那不是表演性质的刀术,是战场千次万次淬炼出的杀人技:每一次挥斩都走最短路径,每一次格挡都借力转向,刀刃总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防护服的关节缝隙。一个污染者被他当胸劈开,创口没有流血,只有菌丝疯狂蠕动试图弥合。
“苏茜!”缪维桢换弹匣的间隙吼道,“破解进度!”
“它在抵抗我!”苏茜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出虚影,汗沿着鬓角滴进领口,“核心频率每秒钟变化十七次,这不是机械程序——部长,这东西有某种智能!”
温翎侧身让过一发擦肩而过的能量弹,顺势拾起脚边的断裂钢管。金属入手冰凉,他手腕翻转,钢管斜刺里点中某个试图扑向缪维桢侧翼的污染者膝弯。力道不重,却精准破坏了平衡。那载体踉跄倒地的瞬间,缪维桢补上的脉冲弹正好贯穿其额心。
两人目光在硝烟中短暂交汇。
缪维桢看见温翎握持钢管的姿势——重心在掌根,挥击轨迹完全利用杠杆原理,每一次接触都避开了正面冲撞。这不是贵族防身术的花架子,是解构过人体工程学的实战体系,甚至……带着某种他熟悉的、属于前线侦察兵的节约美学。
“我需要干扰源!”苏茜的喊声已带嘶哑,“只要能让它紊乱三秒——”
话音戛然而止。
三名污染者突破火力网,呈楔形阵扑向她的工作站。韩仲被另外两人缠住,回援已迟。千钧一发之际,温翎突然将手中钢管全力掷出!
钢管旋转着击中为首污染者胸口的菌斑结节。没有造成伤害,但撞击触发了某种共振——那载体动作猛然僵直,眼眶中的紫光剧烈闪烁。温翎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缩。
“苏茜!”他喊道,“别扫描能量源——扫描那些虫子!菌类也行!”
苏茜愣住半拍,随即醍醐灌顶。仪器镜头急速转向岩壁上爬行的发光节肢动物,光谱分析界面上,一条极其隐晦的频率曲线开始浮现。它藏在能量洪流的噪音深处,像心跳般稳定,与坑洞的脉动形成完美的相位差。
“共生频率……”她喃喃道,随即尖声下令,“部长!定向EMP,覆盖半径十米,现在!”
缪维桢掷出的电磁脉冲装置在空中炸开无形波纹。
苏茜同步释放模拟出的生物频率。
奇迹发生了。
坑洞深处的脉动骤然失调。暗紫色光芒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咽喉,明暗节奏乱成一团。所有污染者同时僵直,攻击动作变得迟滞而扭曲,仿佛突然忘了该如何控制这具身体。某个穿着高级工程师制服的载体甚至开始原地转圈,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噜声。
“就是现在!”苏茜疯狂记录着数据流,“它在重新适应频率匹配——我们最多有两分钟!”
“韩仲,断后阵型!”缪维桢的命令斩钉截铁,“苏茜,打包所有数据。温翎——”他看向那个正从地上捡起另一根钢管的年轻人,“你跟我开路。”
没有争论,没有犹豫。队伍在默契中撕裂包围圈,朝来时的矿道退去。韩仲领着护卫队组成交叉火力网,每一轮齐射都精确压制住试图重新集结的污染者。老将军的吼声在穹顶回荡:“想活命的,就跟上节奏!别回头!”
撤退变成一场与时间的竞速。
矿道似乎比来时更漫长,但有了苏茜持续释放的生物频率干扰,那些从岩缝中渗出的菌斑变得迟钝,少数追入矿道的污染者动作也笨拙了许多。温翎与缪维桢交替掩护,两人的战斗风格迥异却互补:一个精准高效如手术刀,一个凌厉致命如重锤,竟在狭窄通道里撕出一道缺口。
当最后一人冲出矿道,重回第九区港口相对稀薄的空气时,远处传来坑洞复苏的咆哮——那声音里带着被愚弄的暴怒。
缪维桢反手启动紧急闸门。三重合金门依次落下,将咆哮与紫光封死在深处。他背靠着震动的闸门调整呼吸,这才发现握枪的手虎口已迸裂,血正沿着指缝往下滴。
港口昏暗的照明灯下,每个人脸上都糊着菌斑的荧光粉末与硝烟的污迹。苏茜抱着过热的工作站瘫坐在地,韩仲拄着刀清点人数,护卫队少了两人。
但数据传回来了。
缪维桢打开加密频段,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第九区核心入口永久封闭。调‘黑隼’战术小队过来,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一只老鼠也不准放进去。”他顿了顿,“通知科学院,让他们重启‘远古异常项目’的档案权限。”
通讯结束后,港口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通风管道呜咽的气流,以及闸门另一侧隐隐传来的、仿佛心跳般的撞击声。
缪维桢转过身,目光落在温翎身上。
年轻人正用袖口擦拭脸上的污迹,动作从容得不像刚从地狱归来。金发在污浊空气中依旧醒目,而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此刻正映着港口警告灯的红光,平静得像深潭。
“殿下今天的表现,”缪维桢开口,声线平稳如常,“超出了‘分内之事’的范畴。”
温翎停下动作,抬眸与他对视。
“危机关头,没有‘分内’与‘分外’。”他微微颔首,语气谦逊,但绿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亮——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兴奋,而是某种确认,某种在棋盘上终于落下关键一子后的沉静。
缪维桢看了他三秒,转身走向指挥台。
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考量。不是怀疑,是重新评估——评估这个本该坐在象牙塔里的年轻贵族,为何拥有前线侦察兵的战斗本能;评估那双眼睛里沉着的,究竟是智慧,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闸门后的撞击声又响了。
咚。咚。咚。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