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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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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迟迟未停,岱青给温术发消息。
【岱青】:今天好像没法去学了,(大哭)
许久不见回复,岱青沉不住气一通电话打过去。
射艺室内的休憩区桌前有手机亮起,笔尖被震动的桌面带歪,在草稿纸上留下一道长长黑印。
温术不耐地接起:“干嘛?!”
可能是语气太冲,对面的人缓了会儿才讷讷张口:“你咋不回我消息,我和飒兰还有刘京晗在食堂吃饭呢,你和白同学说一声我俩今天晚上不去了。”
“哦,你没带伞?”
“没有,不过食堂旁边是超市,跑几步就到了哇。”
岱青那边的声音忽大忽小,大概在往外走,“用不用我买完伞去体育馆接你?”
温术抬头看窗外的情况,回道:“不用管我,雨下不了多久。”
挂断电话,温术继续捡起笔。
可惜高手过招,只差毫厘。就在他接电话的当口,白赫音已将难题解完。
温术扯过对方的草稿纸,思路果然和自己大差不差。
就差最后一步运算.....
“还有没有。”
“什么?”白赫音停下合书的动作,抬眸看向温术。
“题。”言简意赅且充满情绪的答复。
“写纸上,这些题我还要自己做。”白赫音将习题册递给温术,卷起衬衫袖口拎弓走到射箭区。
手指摩挲过弓身。
许久不练,但基础还在。
弓弦缓缓拉开,上身肌肉传来久违的酸胀感。背脊绷紧,箭头搭上食指指尖,铁光在镜片上割出细长亮痕。
一双吊梢眼眯起,紧盯远处红心。弓身弯成满月,他倏然松弦,箭矢急速朝靶子击去,在室内冲出一股硬风。
正中靶心。
白赫音轻轻呼出口气,放下弓,抬手拨弄两下有些濡湿的鬓角。
“你还挺能耐。”温术不知何时走来,目光落在因箭矢力度过大仍留余震的箭靶。
他捡起地上的弓随意拽了两下,骑射用的弓大多不重,稍加用力便能拉开。
“这弓多少码?”
“56。”
漆黑的眼珠转动,温术将弓抛回:“这不是挺会使劲儿的嘛,怎么挨打的时候像只弱鸡?”
“术业有专攻。”白赫音淡淡道。
“你!”
温术气笑了,“其实你还是怂,白赫音,你不敢还手。”
“是啊,我不敢。”白赫音再次拉开弓,“你不是都查过吗?我家户口本就我一页,哪敢得罪少爷们。”
箭矢如长虹贯日,梭然贯穿另一只靶的靶心。
“知道你爹妈全死没了。”温术抱臂讥笑,“天煞孤星,都是被你克死的吧?”
上学期,他盯上白赫音没多久便有跟班献宝似的把这人家庭状况翻了个底朝天。
据说此人父母从未出现过,从小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在初二那年撒手人寰。
白赫音淡定指正:“私生子,一个没联系,另一个早去世了。”
看来查得也不完全准,室内陷入死寂。
许久,才听见一声冷嗤:“这么上不得台面的身份,你也有脸说出来?”
不知怎的,温术似乎格外厌恶“私生子”这三个字,从白赫音说出开始,他的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
“不怕我传出去?”
“无所谓。”白赫音将手里的弓挂起,语气中有淡淡的不屑,“又不是我按着他俩搞的。”
“噗嗤。”温术莫名被逗乐,抱臂弯腰,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极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发自内心的觉得快意,笑了很久,久到眼角有些洇湿才撑直身子:
“你说的没错。”他轻声呢喃,“又不是.....按着他俩搞的。”
窗外雨声渐小,白赫音打开窗户,湿凉水汽带着松针的清香飘进屋内,手伸进雨幕,雨丝冰凉,砸在皮肤的瞬间却变得湿热。
像泪。
“雨好像变小一些。”白赫音收回手,水滴顺指尖嘀嗒洇湿地板,“还学射箭吗?”
温术半幅身子歪靠在窗台边,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抱臂俯视对方。
白赫音掏出纸巾细细擦拭手指后蹲下身,用擦完手的纸巾继续擦地上水珠。
“算了,没什么意思。”温术单手按住脖子,抻了个懒腰,“你自个儿练吧,我去做题。”
“好。”
射艺室的窗户大开,窗身被风吹得吱嘎作响。随着雨水挤出愈多,云层渐渐变薄,天上有星子微弱地散发白光。
就在温术对完最后一道试题答案时,快风收雨,拨云见月。
“雨停了。”白赫音抽出纸巾,一边擦拭额头鬓角,一边缓步走回休憩区。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温术拎起习题册向前抛去。
白赫音抬手接住,细致地捋过书本四角,塞进包里。再抬头,只见温术单肩搭上书包,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他关上灯,默默跟在背后。
虽然目的地相同,但二人显然没有同行的想法。
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走到楼梯拐角时,有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传来,夹杂着闷响听不真切。
温术脚步一顿,手指哒哒敲击扶手,但仅两秒就移开,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楼。
楼下空无一人,体育馆大门把手冰凉,直到手心的冷铁被握热,身后的人还是没有下来。
这个白赫音,腿断用舌头爬楼梯么,慢死。
楼梯拐角听到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莫非......
温术眼中闪过幸灾乐祸,松开手,大步往回走。
台球室内。
白炽灯亮得晃眼,室内十余个学生有男有女,或靠或坐包围在两名男生周边。
“对不住了白同学,我一时情急见谁都喊......我也没想到他们......”王策哭丧着脸,对旁边被他一嗓子抓来的白赫音连连道歉。
白赫音:“......”
三分钟前,作为四班嘴最碎的人,王策因为在校园论坛上与其他学生发生口角,被人追到线下快打。
就在他绝望今天要栽的时候,突然瞥见门口有熟悉的人影闪过,求生的本能让他嗷地喊住那人:“白同学,救命啊!”
白赫音被莫名其妙扯进台球馆时,整个人都透着微妙的死感。
“咋接了?你要替他出头啊?”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男生,壮得能当博克选手。
目光在对方身上停顿几秒,白赫音转头低声问道:“你怎么得罪他们的?”
“市龙舟赛,咱们学校选鼓手,我赢了他们里的一个人。他们在论坛阴阳怪气,我合理反击。”王策小声嘀咕,“谁知道这么玩不起,追线下来了。”
可声音再小也架不住耳朵尖的人,立刻有人骂道:“谁玩不起!你敲完鼓锤坏了不早说,害我兄弟被淘汰!”
“就是啊,那可是省级比赛,你又不用申学校,为啥非要抢!”
“龙舟赛?”白赫音掏出手机翻找相关页面。
对面那群以为他在摇人,各个面露警惕,甚至想上前抢手机。
“有什么举办的必要?看花式翻船?”清润的声音不高,落在室内却十分明显。
白赫音找出某条龙舟翻船集锦怼在为首的“博克选手”面前,语气平和:“距离端午节还有一个月,你确定没有基础的学生会划得比船员好?”
“这......我......”
“平安到岸还好。万一翻船,你兄弟会被收录进这种集锦里,每年端午都要拿出来鞭尸。”
“那王策在网上嘴贱总不能算了吧!”
“当然。”
白赫音抬手拍拍王策的肩,“王同学在四班经常扮演小丑,幽默已深深刺入他的骨血。体育馆到处都是摄像头,与其揍他一顿背上处分。不如静候翻船,鬼畜视频送他红遍互联网。”
王策:......是在帮我?
事实证明,白赫音真的在帮他。
就在说这话的当口,有女生凑到“博克选手”耳边,边嘀咕边用眼睛瞟向两人。
作为温术半年都搞不定的“硬茬”,白赫音在实中知名度不低,但大多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此人学习优异,也就温术依仗家世好敢肆无忌惮地欺辱。
换成他们这些成绩吊车尾的普高生找事,学校的天平会偏向谁,用脚后跟儿都能想到答案。
“博克选手”侧头听了会儿,让出位置给女生。女生走上前,仰头吐出口烟:“既然如此,你们走吧。”
平安走出台球室的那刻,王策脚软差点瘫倒在地,目光落到楼梯拐角时,“差点”两个字也没了。
他从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
温术插兜缓缓踱到台球室前,经过跪坐在地的人时,只是转动眼珠,下巴都没低半下:“哟,实中什么时候招泰国学生了?”
不怪他这么说,王策这套侧跪动作和新闻里民众跪拜泰王的样子简直异曲同工。
薄而尖锐的嘴角翘起,白赫音偏过头掩饰笑意。
温术自然没错过对方的动作。他眯起眼,明丽的眸中有光影流过。
想反驳,但不敢,王策僵硬抬头讨好一笑:“温同学说笑了。”
挣扎起身几次未果,最后还是白赫音将人扶起来:“自己能走么?”
“能能能!”王策连连点头,他整个人挂在扶手上,一点一点往楼下蹭。
“那个。”蹭到一半,仅有的良知驱动他回头捞一把白赫音,“一起回寝室吗?”
“不用。”
后者柔声拒绝,抿唇笑笑,“我自己回去就好。”
体育馆落门的声音响起,温术乜斜身边的人:“人都走了,收起你这幅做作样子。”
“你怎么回来了?”
“看乐子。”温术上下扫视对方,嗤道,“以为能欣赏一下你被人胖揍的惨状呢,真是没劲。”
“不是什么事都非得用暴力解决。”
“骗过一屋子蠢人,觉得自己又行了?”
话音未落,门“嘭”地打开,一屋子蠢人嘻嘻哈哈走出台球室。
“那个叫王策的也太怂了,就该多揍他几下解气。”
“是呗,你来得晚没看见他那怂样。”
“戴眼镜的是他同学吗?”女生三四个人扯横排,互相咬耳朵,“能说会道的,长得也挺帅.....哎你干嘛拉我?”
“乃刀了,是温术。”有人小声惊呼,面露惊恐。
快乐在见到校霸的瞬间戛然而止。
哪怕温术形影单只,十几个学生还是像被抽了虾线的大虾似的,屏息凝神地贴墙跟走。
“等等。”温术懒散地靠着扶手,随机叫住一位幸运群众。
那是个满脸痘坑的寸头男生,整个人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大难临头各自飞,他那帮兄弟早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出体育馆,连个眼神都没留。
“术......术哥......”
“借个火。”温术掀了掀眼皮,命令道。
“哦哦,好的。”寸头手忙脚乱地掏出打火机,弯腰双手递过去。
温术叼着烟,歪头点火。
等再想还回打火机时,寸头却早跑得无影无踪。稀薄的白雾从口中吐出,他意兴阑珊地将打火机绕指转了几圈。
走出体育馆,湿松针混合树叶的苦味扑面而来。大雨将飞在空中的沙子重新砸回地面,空气难得清新,呼吸也更通畅。
路上行人很少,温术抬脚踩过裹满水渍在路灯下反射白光的地面。
“刚刚那群人提起,骑射比赛和龙舟赛的奖项都能用来申请国外学校。”
前面的人突然停住,白赫音转过头,“所以它的名额,真的是随机摇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