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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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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仿佛被塑料袋死死蒙住,热气升腾,闷湿得喘不过气来。
“嗡——”机器响起,满杯冰块瞬间被搅碎。
正值暑假,商铺前攘来熙往。遮阳伞下,桌上伏着个六七岁的男孩,面颊通红、呼吸粗重,鬓发被汗浸透,贴在他精致的脸上。
忽的有手探来,湿凉的毛巾抵上额间,男孩脸色稍霁,呼吸渐渐平缓。
“你嗰杯菠萝冰嚟喇~”
那只手移开了,片刻后,耳边传来玻璃底撞击桌面的闷响。
“唔......咳咳咳......”下巴被掐住,那人掰开他的嘴,往里塞下一大勺刨冰。
凉意从口腔升腾,穿透天灵盖。他眼皮抖动,倏地睁开双目:“你是谁?”
眼前是个与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唇红齿白,双目狭长,眼波流转间带着些傲气。
见他突然清醒,男孩有些愕然:“你中暑了,我给你喂点刨冰。”
“知道了,谢谢你。”眩晕渐渐消退,他喘出口气,“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
“哝,给。”
“多谢。”
他快速按键,接通后又镇定地向身旁的人询问地址,几句话结束通话,将手机递还。
对方眼里藏着好奇,“你是来旅游的吗?”
余下的话语被燥热烈阳晒干,剥离出记忆。
温术只记得在叶敏大包小裹带助理从商场赶来时,他嘴里还残余菠萝冰的甜味。
很腻。
“太感谢你了小朋友。”叶敏柔缓的嗓音响在耳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周风。”男孩回应,带着被夸赞的羞赧与笑意。
“周风......”
身前景象蜡般融化,逐渐扭曲混乱,如同踩空楼梯陡然坠落,失重感自大脑传至身体各个部位。
“哐当——”痉挛的四肢打到桌椅,温术倏地睁眼。
黑板正上方,新来的英语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一顿:“还有五分钟上课,请同学们尽快进入学习状态。”
温术闭了闭眼,将脸埋入掌心。
A班升至高二的第一节英语课,讲台前却不再是熟悉的岣嵝背影,学生们很是新奇。
议论声在新老师转身那刻戛然而止。
“高一教过你们的吴老师退休了,我是你们的新英语老师。我叫......”
她利落地在黑板写下两个大字,“雷玲,也是高二四班的班主任,从现在起带你们直到高考。”
温术抬眼去看这位熟悉又陌生的老师。
“陌生”自然是因他从未上过这位雷老师的课,至于“熟悉”么......视线后移,将靠窗末排的高瘦身影圈进眼眶:白赫音校服端正,正埋头写题。
沙漠聚餐翌日,冷饮店合同作废,自此二人再无关联。
不再主动招惹对方,哪怕遇见也绝不多说半句话,陌生人般擦肩而过已有两个多月了。
后排的人笔尖停顿,若有所感地抬眸。
温术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白赫音突然转回A班,想必和这位雷老师脱不了干系。
午后,A班同学陆续往食堂赶。飒兰等在温术桌旁,见白赫音稳坐教室,毫无离开的打算,忍不住问道:“赫音,中午不去食堂吗?”
“不去。”白赫音掏出桌洞里的饭团冲她晃晃,“我留在教室学习。”
“走吧。”温术合书起身,自始至终没给后排一道眼神。
飒兰见状只是抿了抿唇,她不信霸凌者会因为一顿饭真心悔过,也不信受过霸凌的人能毫无芥蒂地与其握手言和,成为朋友。
现在这样见面不识,形同陌路,偶尔维持表面和平,的确是最好的情况了。
食堂内,刘京晗挑起一根意面慢条斯理地嚼着,岱青在旁看得直咧嘴:“我说姐,你一根面条吃五分钟啊?”
“啧,你懂什么?”她翻了个白眼,“校庆姐可是要登台的,当然得减脂塑型,保持最佳状态。”
“弹哪首?”温术往嘴里塞莜面窝窝。
“没想好呢,时间赶,我也不带要学新曲子。”刘京晗看向普高部二人,“哎,说好每个班强制出节目,你们班没打算?”
飒兰扶额叹息:“A班班主任一向不喜欢这些活动,从不让我们参加。”
上学期骑射比赛刚好卡在她刚转进A班那会儿,因为训练要提前离校,飒兰没少挨赵东旭的白眼挤兑。
“啧啧,真变态。”刘京晗感叹,“你们班主任一点人性都没有,我可不是诅咒哈,但这种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
话音未落,温术放在桌角的手机亮起。始料未及的名字映入眼帘,手指在划向绿键时不由一僵:“喂?”
对面嘈杂混乱,偶有尖叫声传来。来电人的声线却一如既往平稳,只是略微压低:“温术?你有时间来趟教室吧,赵老师出事了。”
白赫音站在窗边,眼里泛着寒光:“是,很严重,我和雷老师都在。”
不知对面又说了些什么,温术脸色陡然转阴,起身快步离开。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半分钟后,教室门口的走廊。
温术:“到底怎么回事。”
白赫音低声道:“魏少安父亲过世,找班主任批假条,被拒绝了。”
他答得言简意赅,但在A班这么久,温术也清楚班主任的为人。恐怕不只是拒绝,还痛骂了人家一顿。
透过门缝,见赵东旭被班里最木讷老实的学生挟持,脖颈被美工刀抵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划破。
“救命啊!”他哀叫,余光不住后瞥,“魏同学,魏同学是老师错了,你放过我.....老师这就给你批假条......”
雷玲站在窗边与二人僵持,频频向楼下张望。
“为什么叫我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温术拧眉,“校领导死绝了?”
“赵老师在魏少安桌洞翻到了一些,呃......”白赫音斟酌用词,“关于你的画稿,赵老师把画撕掉后他就突然爆发了。我们怕报警刺激到他,这种事不宜闹大,所以让你先来劝。”
“啧,这人男的女的?”
“男的,你没印象?”
“废话。”
温术烦躁地揉了把头发,踹开教室门。白赫音跟在后面,扫了眼混乱的现场,眉心微皱。
雷玲见到他俩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她紧盯前方,抬起双手轻唤:“魏同学,你冷静点,看看是谁来了。”
魏少安愣在原地,瞪大濡湿的双眼,无措地看向来人。
感受到喉间冰冷有所松懈,赵东旭忍不住多嘴:“你看你,闹成这样,现在都知道你不正常了……”
雷玲陡然色变,喝止道:“赵老师!”
撕烂的画稿、羞辱意味十足的话语重新回荡在脑海:“你怎么这么恶心啊?!喜欢男的,你赶紧去精神病院看看吧!”
双手开始发抖,魏少安刚稳定下的情绪再次爆发。
白赫音暗道不好,正想上前,手里却被塞了个东西,是块再常见不过的黑板擦。
温术紧盯讲台边那两人,歪头用气声问道:“你扔东西准头如何?”
白赫音了然:“可以,你放心去。”
“魏同学,听说你想见我?”温术踱向讲台,声音轻缓,“我在这里,你不用拿刀抵着谁了。”
“我……温同学……我不……”
“嘭——!”白赫音手中的黑板擦猛然砸向魏少安右腕。
刀锋偏斜的刹那,温术箭步上前,左手擒住他手腕反拧,右手扯过窗帘裹住刀刃。
“铛啷”,美工刀被甩飞,落到门口瓷砖上。
魏少安慌乱后退,撞到课桌倒地,桌面上被胡乱翻出的画稿纷扬飘落,盖住破碎绝望的脸。
白赫音趁机将愣在原地的赵东旭拉到安全区域。
“魏同学你先冷静。”雷玲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有什么委屈老师帮你,不要怕。”
后者双眼挂泪,带着如梦初醒般的惶然,只一味地摇头。
温术扶起被带倒的桌椅,弯腰去拾那些被撕烂的画稿,尽管残缺,内容却很明显。
那是几张少年的侧影,或低头写字,微微皱眉;或单肩背包靠在门框上,神情慵懒。
不可言明的感情被猝不及防地剖开在烈阳下暴晒。魏少安将头埋进膝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入学以来憋在心底的泪珠全抛出来。
白赫音扶赵东旭坐上椅子,后者浑身发软,不住地颤抖。
“啊——!”午休结束返回教室的几名学生在门口尖叫,手中书本散落一地。
尖子班学生暴起挟持班主任的事不胫而走,瞬间在校内引起轩然大波。
赵东旭并未受伤,但或许是心理原因,或许是上面的意思,恐怕这一整个学期都要停课在家里修养。
魏少安被强制转学,学校到底残留一丝人性,没给任何处分。他成绩不错,被校长介绍给旗县某重点高中。
离校那天,瘦弱的男生拖着不大的行李箱站在校门口回望。
班主任的话回响在脑海,他见不得人,他不敢表白。
凉风轻轻摇动落叶松的枝叶,带出沙沙响声。魏少安转身压低帽檐,低头走远。
“我以为你会很讨厌被男生喜欢。”白赫音不知何时走近。
温术刚来实中那阵儿身高还没往上窜,一米七几的个子瘦得出奇,顶着张洋娃娃似的脸蛋儿常被男同学堵在厕所表白。
直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某个男生被单腿倒吊挂出二楼,初中生温术坐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抹掉脸上干涸的血渍,仰头冲愕然的人群吐出一口白烟。
从此,除却为名利拥簇而来的臭鱼烂虾,实中学生无论男女,别说表白,走在路上遇见都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但温术本人对这个群体无甚恶感,毕竟他的“喜欢”更见不得人。
“管天管地还管得着人家暗恋谁?”他收回目光,“又没舞到我面前,无所谓。”
“好吧,雷老师让我通知A班其他同学,中午提前二十分钟到校。”
白赫音耸耸肩,后撤几步,“知道你不看群,碰到告诉你一声。”
“行。”温术单手插兜,二人擦肩而过。
午后烈阳高悬,在玻璃窗上染下七彩光晕。
“你们赵老师的情况,大家都听说了吧。”
雷玲站在讲台上,将学生们事不关己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轻叹,
“学校的意思是由我暂带你们一段时间,这次临时班会主要通知两件事。
“第一件,你们新数学老师下周到岗,这几天数学课上自习。”
学生们露出或期待或担忧的神情。
“第二件事,是实中今年的校庆活动。”
“校庆?!”台下顿时闹哄哄地议论开来。
自入学开始,A班,从未被允许参加任何活动。到底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此刻各个瞪大双眼,喜不自胜。
“赵老师不在,我给四班抽节目时也替你们抽了。”雷玲从兜里掏出颗滚圆的红色小球。
温术眉心一跳,这不就包明珠抽的寿司扭蛋吗。
“A班抽到的是……”
小球里的字条被缓缓展开,雷玲朗声,“话剧,时长八到十五分钟,题材不限。”
班内先是寂静一瞬,旋即爆发响彻走廊的欢呼。
“具体的主题就由班长和文娱委员决定。”雷玲拿起讲桌上的卷子,“好啦,我们来看昨天没讲完的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