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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往事 ...

  •   “其实叫什么都好,阿术还小,阿亦却快高考了,咱们总得让她回来念高三,不然议论起来总归不太好看。”
      王珏叹了口气:“阿术溺水时她也才九岁。咱们为了阿术的安全把她送到她姑家寄养。如今七八年过去,她总会成熟。”

      叶敏紧咬下唇,美目含泪:“终归也是我对不住她,可......可我一见着她就能想起温广成,我实在膈应。”
      她将头埋进王珏怀里,去闻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夫妻二人沉默相拥,良久,才听见一声低缓叹息:“要是只有咱们一家三口就好了。”

      二楼拐角,温术藏匿在黑暗里,沉默地注视父母相偕回到卧室的背影。
      当夜,牵缠许久、折磨他几乎整个童年的梦魇再次爬上床榻。

      傍晚海边,落日熔金,浪花高高卷起,两道瘦小身影踏浪奔跑。
      “阿术,你慢点。”温亦华扎着羊角辫,九岁女孩手还有些笨拙,辫子扎得很不对称。言谈举止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成熟,
      “你再这样,甭说一百分,你考一千分我也不带你出来玩!”
      跑在前面的男孩笑嘻嘻地回头,被仔细打理过的衣角随动作褶皱,他眼睛很亮:“才不会,姐姐最喜欢阿术啦~”

      他越跑越快,将姐姐甩到身后。风声逐渐填满耳膜,他听不见姐姐在背后的惊呼声,眼中所见变得光怪陆离。
      海水灌进耳朵里,很疼。恍惚间有鱼贴脸游过,蓝黄相间,和七巧板拼出的一模一样。

      再睁眼是洁白的天花板,白炽灯如海湾明月照在脸上。温术动了动,坐在床边抹泪的妇人抬起头:“阿术,你醒了?!”
      妆容在精致的脸上糊成一片,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泪眼婆娑,“真的要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有会水的路人见义勇为,你现在都不在了......”
      母子俩抱头哭了会儿,叶敏突然哑声问道:“阿术,你和妈妈说实话,是不是姐姐带你去海边的?”

      “我......”温术嗫嚅,父母出门应酬前曾三令五申要他留在酒店,不许离开。
      可海滩就在楼下......看见游客们堆沙堡捡贝壳,实在心痒难耐,便软磨硬泡姐姐带他出门。
      但说出真相的话......
      温术双手攥紧被褥。
      爸爸经常骂自己却从不教训姐姐,哪怕姐姐做错事也只是一笑了之。意识到这一点,病床上的男孩将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是......是姐姐带我去的。”

      “好。”叶敏压着情绪,胸膛上下起伏,“我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
      她起身径直走出病房。

      没过多久,姐姐来了,女孩瘦了一圈,大眼睛突兀地挂在憔悴的脸上,手边还拖着一只行李箱。
      温亦华漆黑的眼里空洞洞的,像是失落,又像解脱。她定定看了床上的人许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此后多年,姐姐如蒸发般消失在他的生活,但那盛满失望的双眼却睁在梦里,凝视他的内心,鞭挞他的懦弱。他想说出真相,可这么多年过去,只要他挑起话头,总会被王珏有意无意打断。
      温术不是傻子,久而久之便清楚了父亲的态度,后来偷偷跑到庐州看见姐姐一切都好后,为了维持现状也不敢再多嘴。

      窗帘溢出淡淡金光,天已大亮。温术坐在摆满书本的桌上垂头写题,心事重重。
      门吱呀一声开了,叶敏将端来水果放到桌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魂不守舍的儿子:“怎么脸色这样差?是没睡好吗?”
      “没有,题太难了。”
      叶敏摇头轻笑:“那就先把题放一放,吃点水果吧。”

      “谢谢妈。”温术顺从地放下笔,叉起块芒果塞进嘴里,“姐姐明年在哪高考啊?我听说庐州那边高考压力大,还有高三生跳楼的。”
      叶敏闻言变了脸色:“跳楼?!”
      温术在手机上翻出相关新闻递给母亲,好几例类似案件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到底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女儿,叶敏看了会儿,面容爬上惊惧,哪还顾得上昨晚放的几句狠话,当即快步走向门口唤道:“陈助理!”
      女人压低音量,对助理吩咐许久,直到温术整盘水果都吃完,重新翻开练习册才后怕似的坐回桌边。

      她调整好情绪,手肘搭上椅背,扯开抹笑:“哎,时光荏苒,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妈妈给你选了几个好听的名字,咱们趁中考之前把名字改掉。”
      温术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道长痕:“我不改。”
      “为什么?你现在这个名字毫无含义,又生僻,多少人念错过。”
      叶敏拧眉嗔怪道,“更何况这名字都不是爸妈取的,你不想和爸爸一个姓吗?”

      她改嫁那年温术才三岁,对温广成不可能有印象,王珏对这个儿子多好圈子里有目共睹,这么多年的生养之情,她笃定温术会同......

      “我不改。”捏笔的动作微微颤抖,“我不想姓王!”
      叶敏瞪大双眼:“你......你是王家的孩子。你不想姓王你想姓什么啊?”
      “反正现在这名儿我用习惯了不想改,我去学校了。”温术腾地起身,抓起书包往外走。

      叶敏站在原地,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儿子从小到大都很乖巧,这是第一次忤逆她的想法。
      此后数日,母子俩每次谈话都不欢而散,温术这个名字在叶敏眼中愈发碍眼,几乎成为某种必须消除的执念。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叶敏仰头灌下一口红酒,大吐苦水,“阿术以前多乖的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叛逆。”
      “现在的孩子啊倔得很,你越让他干什么他越要拗着你的意思来,说白了就是咱们做家长的惯的。”
      对面儿是某集团董事夫人,姓黄。她体态丰满,面庞红润,往那一坐像个弥勒佛。
      叶敏扶额:“可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咱们就算知道也舍不得管教啊。”

      “你舍不得管,可以叫别人替你管啊。”黄太摸索片刻,从包里掏出张红色名片,手指按住卡片推至对面,嗓音带着蛊惑,“我倒知道有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叶敏拿起名片,照上面的字念道:“焕德学院?”

      “一所传统教育学校,教学生修身养性的。初中生高中生他们都收,这些孩子进去后再出来,统统变得感恩又乖顺,没有一个再叫父母操心的。”
      黄太笑起来不算好看,五官被肥肉挤到面中,显得有些狰狞,
      “但这所学校模式军事化,令郎进去的话恐怕要吃苦。不过嘛,咱们做家长的不狠心,社会上有的是狠心的人。”

      听见“军事化训练”,叶敏有些发怵:温术被千娇万宠长大,这么多年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舍不得看他受一丁点儿苦。
      直到......

      某天清晨,风穿过窗户涌进室内,将屋顶半人高的水晶吊灯撞得叮当作响,却掩盖不住母子俩爆发的激烈争吵。
      “为什么改嫁的时候不改给我改名?”温术逼问母亲,“不就是怕我被查出是你婚内出轨,和王珏的私生子,所以掩耳盗铃吗?”
      叶敏陡然色变,踉跄后退:“你......阿术,是谁在乱说?是不是温家人联系你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还是瞎子?”少年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声音轻飘飘的,“哪个孩子越长越像继父的?”
      雍容妇人再不能支撑,跌坐到沙发上掩面哭泣。

      深夜,花园前的藤椅随动作吱嘎作响,月光下,细腻的手指轻轻摩挲红色名片的烫金花纹。
      黄太的话回荡在耳边,叶敏思考良久,咬紧牙关,终于做出了决定——一个让她后悔终生的决定。

      凉风卷起边缘泛黄的落叶,飞向天边。一辆黑色轿车疾驰在高速公路,叶敏难得亲自开车,手心攥着细汗。
      这些日子叶敏并未再提起改名的事,母子二人关系缓和不少。温术坐在副驾驶玩填图游戏,明丽的大眼中满是好奇:“我们这是要去哪?”
      叶敏摸了摸他的头:“宝贝,妈妈要送你去新学校,你要在那多呆一段时间......可能会很辛苦,但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车停在巍峨的仿古木门前,少年先一步跳下车。两扇红漆大门缓缓打开,雍容妇人携他缓步走入,像走进妖兽的血盆大口。
      校长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身穿一件靛蓝道袍,有些不伦不类。
      他热情地向叶敏介绍本校成绩,诸如某某学生抽烟喝酒殴打父母,经过学院改造,最终变得品学兼优。
      口若悬河,吹得天花乱坠。

      叶敏不住点头,温术跟在后面,看着前庭空无一人的学堂,心中隐隐不安。终于,他扯住正要付钱的母亲。
      “妈妈,我不想在这里。”少年小心翼翼地抬眸,“我想回家。”
      但这次,向来溺爱自己的母亲却不容置喙地抽出衣袖:“阿术,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扔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去。

      “嘭——”门倏地阖上,落锁。
      道袍的校长掏出一支烟,猛地吐出口白雾:“妈的,还真是人傻钱多。”
      他乜斜傻在原地的孩子,抬脚便踹,“也不知道给校长点烟,废物!赵教官,这崽子归你管。黄太给的奖金不少,你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从哪钻出个高壮男人,一身迷彩服,皮肤黝黑。抬手摸了把少年的僵硬的脸:“哟,长得还不错,细皮嫩肉的。”
      稚气未脱的少年瞪大双眼,战栗不已:“我......我想回家。”
      话音未落便被那教官一掌掴偏脑袋,温术颅内嗡嗡作响,侧脸瞬间肿起,暗红色的液体顺嘴角淌下。

      头皮传来剧痛,他被薅住头发一路拖行至间密不透风的房前,那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缠满铁锁的门。
      “不要,不要......放我出去!”他撕心裂肺地喊,但没用。
      门嘭地关上,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死寂。
      温术跌坐在散发恶臭的草垛上发呆,视觉和听觉都被剥夺,分不清百天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正下方拉开个脑袋大小的洞。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忍住双眼突逢强光的不适趴到洞口。
      洞口旁摆了只铁碗,只是那碗形状有些奇怪,碗口宽,碗身却浅——狗碗。
      碗内只有一个馒头,上面沾满泥灰。

      若在往日,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决计不会多看一眼,可断食四天,饿到虚脱的人哪顾得上这些,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头顶传来笑声,少年僵住一瞬,旋即吃得更快了,他甚至不敢嚼,直到整个儿塞完才敢抬眼。

      赵教官嘴里斜叼着烟,掏出瓶矿泉水,笑得痞里痞气:“吃得倒挺快,噎不噎?”
      喉咙滚动,刀割般痛,温术发不出声音,只能疯狂点头。赵教官便笑了,蹲下身俯视这个不算难搞的孩子,单手拧开瓶盖,将抽过的烟头扔进瓶内。

      水被烟灰染黑,上面漂浮着令人作呕的颗粒,喝到嘴里却如玉露琼浆。温术趴在地上,伸上舌头去舔。血痂凝固在脑袋上,引得虫子乱爬。

      “行啊,挺识时务!”赵教官用空水瓶不轻不重敲了下新生的头,在后者惊恐绝望的目光中拉上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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