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执念 ...
-
许多年后，温术回忆起在焕德学院的经历时总会恍惚一阵儿。
其实出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但七个多月炼狱般的折磨却足以改变一生。
温术刚开始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直到初三百日誓师大会，他怏怏立在人群里，听着戴眼镜儿的大榜第二学生代表激昂陈词：“我们将打碎重组——！”
打碎重组......
脑袋又开始疼了，恍惚又回到焕德后院，被几个教官按在泥里拳打脚踢。
在学院半年多，温术早已麻木。他很乖顺，从不违反“校规校级”，他的双眼总是空洞又涣散，所以教官们对他不像学校里的刺头那么疯魔。
但就这样一个从不反抗的初中生，却敢帮助另外两个新生偷手机，将学院定位和内部视频上传网络。
岱青同样被按在地上揍，声嘶力竭地喊叫。他是被朋友骗来的，没被关两天，尚存天真：“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偷的手机，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教官闻言，扭头啐了一口，他高声怒骂围在岱青身边不敢下重手的学生们：“你们这帮废物没吃饭啊？！打死了我替你们担！”
他回过头，眼神阴郁地睨着趴在地上蛆虫般蠕动的人，脚下用力踩住沾满泥泞的脸往下踩，语气鄙夷又讽刺：“妈的，我说这半年咋这么老实，原来是卧薪尝胆呢？”
身旁围殴温术的迷彩服男人们哄笑，快意地边笑边狠狠砸下拳头。
温术蜷缩成团，紧紧抱住自己膝盖。好痛......痛到已经麻木，痛到恨不得让那些教官下手再重些把他直接打死。
奄奄一息之际，他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是自己要死了，阎王差无常来唤魂吗？
“阿术？温术？”
潮水般的杂音灌进耳朵里。教官们的惊呼被轰鸣的引擎声冲散，隐约听见一道焦急女声：“我问最后一遍，温术在哪儿？不说老娘就把你们全撞死！”
“在……在后院，你冷静点……我现在就带你去。”
那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不出片刻，头顶骤亮。
明黄色车灯照亮泥地里瘦弱的少年，温亦华蓦地睁大双眼，惊恐爬满尚显青涩的脸，她的嘴唇在抖，不敢置信：“阿术？！”
手指插进身下泥地，鼻腔里堵满污水，温术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脸。
是谁……是谁……
他撑开糊满血痂的眼，看见的是那张与他血脉相牵却无一丝相似的脸。涣散的双眼竭尽全力去聚焦，温术气若游丝：“姐……姐姐？”
好困，姐姐……我真的好困啊。
眼皮越来越沉，盖住失焦的瞳孔。骨头已经开始发冷，精气仿佛被尽数抽走。
虚汗不住地从皮肤渗出，他半分力气不剩，再次倒进肮脏恶臭的污泥里。
“阿术？！”温亦华半跪在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因颤抖沾上污血，湿热黏腻。
感受到微弱的气流，她梭然呼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洇透。
温术觉得自己像被吊在半空中的人偶，飘摆不定，脖子上的绳索随动作愈勒愈紧。
将要窒息时，有人一把将他拽进怀里。扑面而来是浓烈的酒气，随后是发烫的金属，燥热的皮革，他下意识将头埋进这温暖怀抱里。
腿弯被捞起，身体一轻，那人抱他向两道刺眼的黄光走去。
再睁眼已是一周后，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
温术想动，可两只手都挂着水，浑身上下打满石膏，只能转了转眼珠。头发被剃光，上面缝了长长的几道，纱布盖在上面有些闷热。
床边坐了个身穿校服的女生。女生见他醒，掀了掀眼皮，按下按钮支起病床，而后将一杯水怼到他嘴边：“喝。”
温亦华语气平淡，话家常般慢慢讲述温术昏迷时发生的事，“焕德学院关停调查，校长教官全部被抓，里面的学生都接出来了。”
“你进去没多久爸被人举报行贿，妈到处奔走太忙把你忘了。我从庐州返京途中听说这事儿，就借大姑的车看看能不能把你捞出来。”
她将喝光的水杯放回桌面，“幸亏你们有学生上传了定位，报警很顺利。”
温术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定位是岱青发的，他怎么样？”
温亦华挑眉，有些意外于他的关注点：“在你隔壁病房，前几天出院走了。我们加了联系方式，等会儿推给你。”
姐弟二人的谈话被匆匆赶来的人打断，叶敏看见儿子的瞬间眼眶就红了，她扑倒床上失声痛哭：“阿术，我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
怀中的人却开始剧烈颤抖，温术突然变得激动，拼命挣扎，嘶声尖叫：“滚开！我不想看到你！滚！”
针管随动作不断向上回血，惨白灯光照在深凹的双颊上格外渗人。
他瘦得只剩皮包骨，恐怕加上浑身石膏一起称重才勉强与同龄偏瘦的孩子体重相同。温术面目狰狞，大张着嘴，不断抽气发出“嗬嗬”的声音。
温亦华几步跑到门口，朝对面的值班医生喊道：“301号病人醒了。”
很快，几个白大褂挤开愣在原地的叶敏，将病床团团围住。他们分工明确，有人牢牢按住失智的病患，有人快速掏出针剂，将药物推进凸出的静脉。
诊室内。
“重度PTSD，抑郁狂躁精神分裂......”主治医师长叹，“骨裂骨折脑震荡这些皮外伤养养就能好，可心里的创伤，难治啊。”
他劝叶敏：“既然令郎目前排斥你，那就忍住这阵子别去见他。我听说他姐姐不和你们住一起？你们把他送到他姐那里不就可以了嘛。”
“阿术怎么可能排斥我。”叶敏啜泣，老公儿子相继出事，她这段时间几乎要把眼泪哭干。
温亦华被姑姑带大，举手投足的刻薄劲儿和她那前大姑姐一模一样，怎么可能让温术好过。
但为了宝贝儿子的复健和治疗，只能咬牙将人送走。
长久的复健生活开始了。
因为有被关进小黑屋的经历，温术很怕黑，每晚都要点灯才敢睡。
逃离焕德后的日子像梦一样，不用再面对各种体罚殴打，不用被逼着吃泔水，吃生蛆的肉。
可他却不敢松懈下来，怕一切真的只是个幻梦。
偶尔坐在床上，恍惚还能听见校长的怒骂，教官们张牙舞爪朝他扑来。所以每天都要瞪眼等到天光破晓才敢睡，但有时也会大脑昏沉，蓦地晕过去。
这样昼夜颠倒的生物钟很快被温亦华发现，她将书包往温术房内书桌上一放：“赶紧睡！我告诉你，今儿晚上不睡明天一天你都甭想睡了。”
焕德学院是温术终生的梦魇，他无数次在梦中被这所地狱吞噬。
但只要惊醒，只要他睁开眼，不论什么时间：凌晨，深夜，正午，清晨......床边低头写题的少女总会面露不耐地走来，伸出手抚上沾满虚汗的额头，将他一把拽回人间。
为了帮助温术重建身体自主权和掌控感，温亦华带他学习散打、泰拳、马伽术，还联系到姥爷曾经的下属，高薪请他教授格斗术。
温术天赋高，人也刻苦，全天二十四小时除却吃饭睡觉都在练习。
他知道只有筋疲力竭，累到大脑空白连梦都没力气做时，自己才不会半夜惊醒，临近高考的姐姐才不用整宿不睡守在床边。
古筝也是那时学会的。音乐可以调节心情，温亦华就带他玩遍各种乐器，去听音乐剧、演唱会。最后在少年重焕明亮的眼神里买下一台饰面荔枝贝雕的玫瑰檀木筝。
悠扬琴声从指尖泄出，抚慰心中创伤，坐在琴前可以忘掉时间，忘掉过去，单纯地将自己埋进音乐里。
那是他一生难忘的幸福时光。
可武陵人总要离开桃花源，某天，温亦华突然通知弟弟：“我决定改姓了，爸说等北大开学就安排我进公司。”
温术沉默良久，轻声问：“为什么？”
王亦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直截了当：“因为我想得到文卓集团，文卓集团姓王，仅此而已。”
高考结束后她一直在忙，尤其成为市状元以后，王珏有意让她进入公司。
见弟弟垂头不语，王亦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爸叫我问你要不要出国......”
“我不出国。”旁人费尽心思也撬不出半个字的人缓缓开口，咬字因说话不多显得有些生涩，“我想去暖城上学，就去岱青那个学校。”
王亦华侧头思忖片刻，淡淡回了个“好”字。
她撸下手腕上的朱砂手串，抓住温术的手套了上去：“这手串儿在雍和宫开过光的，你戴上它，和姐一样考个状元回来！”
温术转学暖城这件事叶敏全程不知情，倒是王珏，悄悄来看过儿子一回。许久未见的父亲叹息：“早知是这种结果，当初就......”
就怎么样呢？
从他进屋开始，儿子坐在琴前，别说招呼，眼睛都没抬。
虽然温术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风言风语传遍满圈。其实王珏假释当晚便得知温术被送到焕德，可他顾忌名声，什么事都想悄悄办。
明明只需再等半个多月就能将孩子悄无声息地接出来，谁知王亦华性子急，竟开车强闯，还报了警。
事情翻到明面上，无论从身体情况还是名声来看，温术这个继承人算废了。
董事会不可能允许一个精神病坐上高位，幸亏王亦华识时务，毫不犹豫改了姓，他也算后继有人。
毕竟是自己的种，王珏揉了揉眉心：“咱们王家在那边还有些常走动的亲戚，他们都会关照你的。
“听说那个叫岱青的孩子是云家人？这很好，云家与咱们家也算世交，只是自你祖父来京后便很少联系，刚好借此机会修复下两家关系......”
温术没吭声，指尖舞得飞快，如翻卷的波涛。
《春到湘江》快板部分密集且欢快，旋律在排比递进的音节中如浪花般层层高叠，左手铿锵点奏与右手流畅丝滑的轮指交织。
琴声激昂，响彻室内，彻底盖过王珏喑哑的声嗓。
驰骋商场数十年的男人尴尬地坐在沙发上，直到一曲毕，温术卸下义甲，轻描淡写道：“明早姐姐送我去暖城，我要睡觉了。”
最后的夜晚，王亦华仍与这半年一样坐在温术房内的书桌前学习，只是内容从考题变成公司业务。
显示屏上的白光照亮青年专注的面容，温术定定看了许久，拉起被子遮住自个儿大半张脸，声音很闷：“姐姐，你一定要常来暖城看我。”
我会考进和你一样的大学，和你一样成为状元；我会像你保护我那样保护你，所以在此之前，你能不能——
“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不可以不要谈恋爱。”
“公司业务忙，我还真不一定能常去暖城找你。”
王义华哒哒敲着键盘，眼睛都没抬，“不过我对恋爱不感兴趣，先立业再成家。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你。”
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你。
温术缩在宿舍床角，月光晃上惨白的脸。他将那条订婚通知看了又看，上了发条的木偶般反复念道：“......将于首都昙华酒店举办订婚.....本人与悦......”
“咚咚”
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