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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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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师名叫崔丽萍，在三中初中部当班主任，寄宿生大多是她班里的学生，只有零星几个小学生。
她贪财，最多能收十几人。铺个大垫子，让小孩铆接似的挤在上面，再每人发个小毯子就算是床。
至于伙食，豆角土豆茄子轮换上桌，最久两星期见不到荤腥。
极少的资源，十几个孩子。在这种环境下，白赫音很早便学会权衡利弊，察言观色。虽然言谈举止略显青涩，但也尽量做到了滴水不漏。
大概是周家人的基因在作祟，他自小便知要攫取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为己所用，每天都会找崔丽萍补课，成绩一路突飞猛进，平稳地度过寄宿生活。
因家贫给不起红包、不习惯内地教学模式导致成绩平庸、被老师故意体罚的日子久远到像是上辈子。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从未忘记刚到崔丽萍家时，因为没听懂她要钱的暗示，零下四十度的天气被罚在门外扎马步；因走得慢被高跟鞋踹上后背滚落楼梯；长指甲在脸上划出的血痕；洗澡时被刻意关掉的热水。
小孩子是很会看眼色的，老师带头霸凌，底下的人自然会有样学样。
还有崔丽萍的儿子——崔胜智。那个撕碎他课本，砸碎他零钱罐抢钱的小霸王。
不论相隔多远，人类文明在演变途中总是大同小异的，譬如食用熟食、发明和使用铁器、搭建房屋......
还有驯服牲畜。
这些被驯化好的动物对主人永远保持百分百的忠诚热情，从不记仇。
而同样有些野性难驯的畜生，记打不记吃，它们记不住每天喂进嘴里的肉，却能细数受过的伤、吃过的苦，一旦逮到机会必定翻脸报复。
白赫音就是这种畜生。
所以在小升初可以考上市一中的情况下，他毅然选择留在旗县，入学崔丽萍所在的三中。靠在班主任家寄宿过的经历，被崔丽萍任命为班长。
眼镜也是从那时戴起的。
他性格温柔，是班内出了名的老好人，但所有和他聊过的学生总会提起：“班长，想不到你长得凶，人还怪好的。”
刚上初中的少年们开始窜个子，旗杆似的立在树下。
白赫音疑惑地抚过自己的脸：“我长得凶？”
面前是被他抓包后瞒下的班内情侣，男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嗐，班长啊，我们是在夸你人好，你重点找得也太歪了。”
女生点明原因：“你眼睛是吊起来的，所以显得有点儿刁。”
白赫音默然，回家对着镜子发了很长时间呆。
他笑，镜子里的人也笑，只是眉眼间总有些藏不掉的傲气，带着得意和刻薄。他面无表情，镜子里的人更没法看，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
尝试过各种表情，脸都笑僵了。这才灵光一现，拿出奶奶的老花镜戴在脸上，效果拔群。
他开始将情绪藏匿在镜片之下，脸上只会出现固定几种恰到好处的情绪，从不轻易失控。
靠这些，他成了老师眼里温和有礼的优等生；同学心中好相处还心软的班长，在校内混得如鱼得水。
但这远远不够。
炎炎夏日，呼出的气都是烫的。白赫音攥紧手中纸包，匆匆走在三中旁边的小巷里，手心的汗洇湿白纸，露出里面隐隐约约的红。
“走那么急，你是要去哪啊？”
几道高大黑影挡在身前。为首的男生穿着职高校服，皮肤黝黑，长得高壮，一把夺过少年手中的纸包撕开。
崔胜智数了数手心抢来的红票，一整叠扇在白赫音脸上：“你个穷der哪来这么多钱？有钱也不知道要孝敬老子？！”
“哟，孙哥，熟人啊。”旁边高瘦男生开口，饶有兴致地注视被抽得偏过头的初中生。
“以前在我家寄宿的，他家老几把穷了，没爹又没妈。”崔胜智拽开白赫音领口，指着锁骨上的疤痕炫耀，“看见没，以前我想从他零钱罐里掏点钱，死活不同意，哥们儿只好把金猪砸他身上开了。”
他又踹一脚：“问你话呢，钱哪来的？”
白赫音踉跄后退，肩膀微微抖动：“这钱是我自己挣的，你还给我，我要给奶奶买药。”
崔胜智从小没了爹，被崔丽萍溺爱得无法无天。初中开始混社会，进入职高后更是变本加厉，常在小学或初中附近勒索钱财。
听见白赫音的话，几个大小伙子对视片刻，忽的大笑起来。
那瘦猴笑得前仰后合：“自己挣的？你卖□□去了一次挣五百啊？”
少年仿佛受到极重的侮辱，脸颊通红：“我，我是在网上抽奖中的钱，才没有...没有卖......”
混混们依旧不信，崔胜智却变了神情，他花钱大手大脚，和崔丽萍吵完后梗着脖子不回家，钱眼瞅要花光，手里这五百也是杯水车薪。
他眼珠子咕噜，拽住瑟瑟发抖的初中生衣领：“你在哪个网站抽的奖？给我看看！”
“我不能说。”声如蚊蚋的少年倏地抬头，“胜哥，崔老师是我班主任，我不能害你！这网站都是骗人的，我是因为奶奶住院，走投无路才试了试，拿到钱立马卸了。”
崔胜智不屑冷嗤：“你以为我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啊？老子比你这小屁孩懂得多。”
在社会上混得久，他能不清楚这些？只是听人说起和红票子攥在掌心的感觉简直天壤之别。
一道声音不停在颅内叫嚣：“他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我问你，提这七百你花了多少钱？”
“六十。”
“六十？！”崔胜智瞠目结舌。
“我是新人才这样。胜哥你千万别信，它就是骗人多投，然后让你血本无归。”
白赫音扶正眼镜，嗓音颤抖，“你家里不缺钱，不需要铤而走险的。你要是沾上这个，我怎么对得起崔老师......”
崔丽萍最近对崔胜智严格管控，甚至动了手。
崔胜智本来就因缺钱烦躁，听见对方一口一个崔老师更是恶向胆边生，几拳砸下去：“你说不说？！”
监控摄像里，倒在墙角的少年踉跄爬起，将手机递给崔胜智。
白赫音冷漠地剪辑视频，拷贝进U盘。
做完这些，他调整好自己阴郁的神色，转过头冲小卖店老板赧然一笑：“多谢您。”
店老板摇着大蒲扇：“哎，这帮职高生死猪不怕开水烫，孩儿你挨这揍，大人不好管呐。”
“多谢提醒。”少年形销骨立，嘴角青紫，“那也要留个证据，我不信警察也不管。”
店老板哑然，旋即摇摇头，复杂地笑了笑。
白赫音读懂了这抹笑，也跟着扯起嘴角。
报警？怎么可能，拿到这段视频不过是以防万一。
崔胜智比想象的更蠢，站在原地用抢来的手机抽奖，被三百换两千哄得失了智。
潘多拉的魔盒掀开，金钱观扭曲，哪还能轻易脱身？
“我草，提过一次还能赚这么多？！”
“胜哥，把链接给我，我也下一个。”
一想到几个男生沉浸在暴富的喜悦无法自拔，白赫音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纸包那五百块钱是奖学金，手机里的网站是他千挑万选，专门下给这群人的，头次上手当然会赚。
圆球在转盘上咕噜噜地转，叫人眼花缭乱。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某天雪崩，呈排山倒海之势将一个家庭彻底压垮。
崔丽萍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这个无论何时都保持体面的老教师，此刻席地而坐嚎啕大哭。
她抬手去抓收房的物业：“我的房子啊，我挣了大半辈子的房子啊......”
崔胜智越玩越大，偷了家里的房产证抵押直至血本无归，家里亲戚听说后纷纷选择断绝关系。
崔丽萍哭干眼泪，为治好儿子，只能辞职在家，二十四小时严加看管。
可哪有这么容易。
她越管，崔胜智就越叛逆，到后来不惜将亲妈打晕，深夜出逃。
他偷走家里仅剩的钱财，躲在阴暗狭窄的旅店里，像只见不得光的巨型蟑螂。
屏幕阴森的白光打在脸上，崔胜智在贴吧发贴，询问如何逼母亲卖掉仅剩的房子还债。
评论区翻滚刷新，有个评论一闪而过。
【F】：使点苦肉计闹呗，跳楼太低级还危险，没家长信。你搜搜那种能中止的，然后找个信得过的哥们儿在途中叫来你妈，她一看必须心软啊。
这条评论发出不到半分钟便自行删除，仿佛从未存在过，却在男生颅内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初三的百日誓师大会，白赫音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致辞。
和历届代表慷慨激昂的演讲方式不同，少年的声音轻缓而平和，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温柔。
“最后，是我的一个小私心。”
掌声雷动中，白赫音抿唇，“这是演讲稿里没有的，但我想作为九年五班的一份子，感谢五班所有任课老师的悉心栽培......”
百日誓师要代表全级学生，历届演讲稿大多笼统且官方，很少带有私人色彩。少年却清晰地念出五班每个任课教师的名字。
崔丽萍离职后，接手五班的班主任姓吴，此刻捂着嘴，感动得热泪盈眶。
“除此之外，还有初一和初二上半年带过我们的班主任崔丽萍崔老师。”白赫音轻叹，面露哀切，“虽然因为某些事，崔老师不得不离开三中，但...”
“嘭——！”礼堂大门骤然被撞开，后排同学惊得站起来。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个蓬头垢面，衣衫凌乱的女人冲上演讲台，双手紧紧掐住台上少年的脖子。
她歇斯底里：“你这个畜生！就是你害死我儿子！我杀了你！！！”
“嗬嗬......”一米八几的少年竟毫无还手之力，任由那双对爪子越收越紧，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眼前点点黑斑连成片，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见吴老师和校长冲上台将失智的女人拖走。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唤醒神志。
白赫音自床上弹坐而起，溺水般大口攫取空气。抬手触碰脖颈，剧痛让他“嘶”了一声。
“是淤青。”病床旁边有道声音解答困惑。
白赫音顿了顿，颅内齿轮迅速转动，而后转过头露出苍白而孱弱的脸。
他冲身着警服的一男一女轻轻颔首：“您好，您是为了礼堂的事来找我吗？”
“我们不是为了崔丽萍。”女警神情严肃，展示证件，“我们想找你问问有关崔胜智的事。”
“崔胜智？他怎么了？”
“人没了，烧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