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可怜 ...
-
男警瞧起来年纪大些，细细讲述今天凌晨发生的事。
原来崔胜智几经犹豫，终于决心使用苦肉计逼迫母亲替他还债。
他先是购买烧炭装备再与瘦猴约定时间，力求崔丽萍被引来时刚好能撞见儿子意识消散。
以崔丽萍爱子如命的程度，经此一遭必定乖乖卖房。
崔胜智查过许多资料，看见只要发现及时，在医院躺上几天便能出院，愈发有恃无恐。
可天有不测风云，或许是没有掌握好炭量，或许是没有计算对时间。总之当崔丽萍跟着瘦猴急匆匆踹开儿子房门时，崔胜智早已断气。
崔丽萍当时就崩溃了。瘦猴见出了人命，惊惧之下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事统统说了出来，其中自然包括崔胜智如何染上不良嗜好。
听完警察讲述，病床上的人沉默许久才沙哑道：“是我对不起崔老师。”
白赫音垂下头，肩膀颤抖，身体上下抽动，几滴泪掉进被褥里。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表情复杂。
女警抽出纸巾递过去：“你也别太激动，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那网站现在还在你手机里吗？还有崔胜智他们是如何拿到网址的？”
白赫音闭上眼，深呼吸平复心绪：“我给你们看段视频吧。”
手机里，几名高大男生拦住一名初中生，先是抢钱而后拳打脚踢，板上钉钉的被胁迫。
监控收音很好，学生求饶和劝诫的话格外清晰。
清晰到让老警眉心紧拧，心中疑窦丛生。
“我刚开始就告诉过他这网页的性质，也多次劝诫他不要沾染。”少年疲惫地将脸埋入掌心，
“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留存这样的视频很可疑。但我就是怕他以后出事连累我，才找小卖店老板要的监控视频。至于那网站，两年前我就删了。”
“可你为什么要下载这样的网站呢？”女警语气急躁，透着些惋惜，“我们询问过三中的老师和学生，都说你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从哪沾上这种东西？”
白赫音紧抓被褥，眼泪又缓缓滴落：“我家里穷，奶奶住院没有钱治，走投无路之下刚好刷到这个。
“可是...可是奶奶没过多久还是过世了.....我知道这东西危险，后来再也没碰过。”
“啊......”两名警察同时露出怜悯的神色。
可怜的孩子。
为了给重病的奶奶筹医药费铤而走险，侥幸提现的钱被抢走后还多次提醒对方不要下载不要沉迷。最后被暴力威胁才将网站分享出去。
“好的，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男警攥紧手中U盘。
白赫音坦白的情况和瘦猴别无二致，更有监控摄像为证，简直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你好好休息，备战中考。”女警拍拍少年消瘦的肩，“崔丽萍情况很不好，暂时被精神病院接管，她掐你那一下......”
白赫音抬起头：“我可以写谅解书，阿姨，崔老师已经很可怜了，我不怪她。”
警察们叹息，愈发觉得这孩子懂事。可崔丽萍已然失智，就算有谅解书也是杯水车薪，恐怕很长时间都要住在医院里了。
男警上前呼撸少年毛茸茸的头发：“别多想了孩子。我们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你安心准备中考吧。考上海二中，上个好大学。”
他的语气有些落寞，“完了去个大城市，不搁东北呆了。”
“不搁东北呆了。”
白赫音呢喃着坐起身，凑到窗台边凝视外面皎洁的玉盘，伸长胳膊将头枕在上面。
手机振动，滑开锁屏是冷清许久的初中班级群。
这次聚会牵头的是以前的学委，据说考上了二中，曾经木讷内向的男生在群里格外活跃。
说是给班主任奔丧，可老同学们嬉笑怒骂，全然没有伤心难过的意思。
没从聊天记录里看到有用信息，白赫音意兴阑珊地退出页面，手指移到微信置顶那栏聊天框上，点开头像。
照片里黑裙女人背对镜头，站在半人高的绿植中张开双臂。
手心震动，头像右上角冒出红点。
【No.19】：你人死了？到了不知道说一声？
【Hein】：冻忘了，对不起。
对面许久不见回应，聊天框上方昵称和正在输入中来回切换。
【Hein】：我大后天回暖城。
聊天框上的字蓦地停止跳动，像手机两端持有者的心脏。
【No.19】：哦，行，睡了。
白赫音凝视这条消息良久，莫名其妙地笑了。
他按住因笑而不住颤抖的肩膀，突然觉得暖气烧得太热，连骨缝里的冷湿都被拽出来烘烤。
温术的朋友圈比想象中丰富。寿司店二人刚加到微信时还是一条长线，不知何时开放了全部。
白赫音侧头思忖，应该就是最近几天。
置顶是只露一双手的弹琴视频。
【No.19】：《风之猎》，终于搞定这团风了。
往下还有几条风景照和琴谱特写，不过最多的是纯文字。
【No.19】：哪位神人编的《剑令》？为什么弹琴途中要高举双手鼓掌，做起来好像弱智。
【No.19】：我说话真有股晋语味儿？！失笑死了。
【No.19】：来个钢伴陪我弹《苍歌引》，现在这个太蠢了。
翻到三个月前，校庆第二天。
【No.19】：（图片）祝我生日快乐。
白赫音盯了图片里露出半张脸的女人半晌，忽的意识到温术头像也是她——王亦华，那个让周廷忌惮万分的后辈，他与温术关系深入的契机。
手机震动，说“睡了”的人大概在梦游，屏幕滚动出条新动态。
【No.19】：我梦扬州，便想到扬州梦我——扬州本该梦我。
深更半夜，评论区依旧热闹，几秒排出长列。
【岱青】：你想去扬州旅游啦。
【刘京晗】：想家了？
【包明珠】：城拟吗？有意思。
【周婋】：你不是看上谁了吧，谁这么衰。
温术谁都没回复，扔下两句语焉不详的话后消失不见。
白赫音手指隔着屏幕在“谁这么衰”上点了点，无奈地牵起嘴角。
翌日一早，白赫音带材料前往医保局，杂事办妥后与几名初中同学汇合，一同前往灵堂吊唁。
崔丽萍早年丧夫，中年丧子，临终时孑然一身。
主事的是早已和她断联的哥哥，正悲痛哀戚地收礼钱，可惜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好心情。
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里面的女人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丧子之痛如掏心挖肺，崔丽萍像被抽空灵魂的木偶，每天机械地坐在病房床上，浑浑噩噩，不知春秋。
隔着栏杆，她麻木地注视对面朝护士颔首微笑的侧影。
身形颀长的少年转过身，露出正脸：“崔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崔丽萍像被雷劈中，愣在原地。
她陡然睁大双目，猛兽般扑向栏杆，隔着根根银色长条抓挠：“是你，是你害了我儿子！是你！”
白赫音垂眸轻叹，挂上悲天悯人的神情：“老师，中考成绩下来了，我考了652分，算上民族加分667，全市第二。您带我好些年，我想和您分享一下这个喜讯。”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高考结束后，我还会来看您的。”白赫音蹲下身，平视瘫软在地的女人，“只是可惜......老师您这辈子都吃不上四个菜了呢。”
四个菜，即婚宴、满月酒、丧宴和贡品。吃不上四个菜，就是骂人婚姻失败，断子绝孙，无人祭奠，身后凄凉。这是一句极为恶毒的诅咒，被这样轻飘飘地吐出，锥心刺骨。
崔丽萍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地大力撞向栏杆，几名护士见情况不对立刻冲上前，病房内乱作一团。
镇定开始发挥效用，意识模糊前，她竭尽全力撑开眼皮去看站在门外的人。
少年也在回望他。
白赫音不知何时摘掉眼镜，快速又清晰地绽开一抹笑容。
不是平日里温和谦卑的笑。是符合他原本肌肉走向的，带着股盛气凌人，刻薄冷厉。
狭长双眼高高吊起，琥珀色眸中流淌比狼还烈的血性。
“崔老师，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学委手捧一束白菊，冲黑白照片鞠躬，将花放在照片下方。
学生们依次上前默哀，白赫音也不例外。
弯腰鞠躬，内心毫无波动，幼时受过的屈辱仿佛随相继去世的母子烟消云散。
他一向是个宽容的人，不会与死人计较。
离开灵堂，老同学们坐上前往饭店的出租车，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悲戚随交谈调侃一扫而空。
酒桌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来的学生大多是当年成绩不错，考上重点高中的。不到两年时间，大家都变了很多。
白赫音目光逡巡，并未找到曾经爱凑热闹、拉帮结派的同学身影。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几人，立刻有人面露不屑，只道他们在某某职高，某某中专，发过的邀请纷纷婉拒。以前最威风的校霸现在在饭店做服务生，被认出来后立马换了家打工。
“班长，你倒是一点儿没变啊。”有学生打个酒嗝，迷迷糊糊的。
包厢闷热，白赫音坐在最外面，将门打开条缝，转过头轻笑：“是吗？”
“可不咋的......”学委倒在体育委员身上，大着舌头附和，“又温柔又体贴，你要是女的我指定把你娶回家。”
白赫音不置可否，垂下头滑动手机。
温术深更半夜发布的朋友圈已刷出几十条评论，本尊却只在清晨挑了一条回复。
【No.19】回复【周婋】：看上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五十几度的嫩江春清香辛辣，白赫音眯起眼，单手撑着脑袋，沉默地往嘴里灌酒，一杯接一杯。
听见结账的吆喝声时，手边500ml的白酒已经喝空。
冬天下午五点，天已黑透。
他跟随人群走出饭店，走进寒冷而漫长的黑夜之中。
脚踩在雪上吱嘎作响，带动松枝轻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白赫音懒得看，随手接起：“喂，您好？”
对面卡住两秒，清冽男声泉水般涌出：“你喝酒了。”
白赫音蓦地站定：“温术？”
喷出的白雾挂上睫毛，“嗯，和初中同学聚会，是喝酒了。”
“喝了多少？”听筒对面的人像在行走，声音忽远忽近。
“一斤白的。”
“那应该没醉。”温术短促地笑了声，“你不两斤的量嘛。”
“嗯。”
“你在哪里吃饭？”
冷风刮过面颊，将酒意吹灭大半。
白赫音倏然清醒，不带丝毫疑问：“你来海洲了。”
温术轻轻“哼”了一声：“刚出机场。”
“站在门口别动。”白赫音拦住辆出租车，“我去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