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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假面 ...

  •   漆黑天幕下,灯火通明的店铺连成长条蜿蜒在马路两边,门市后攀附高楼的灯管正在散发金色华光。
      谁都没有提临别时的对话,谁都没再追问为什么。
      他们习惯性地将过往切割几份,再从里面随便挑出块儿顺眼的,若无其事地继续延伸。
      只是并排踩过马路上被车压实的积雪时,中间隔得够塞五条狗。

      温术咬住生理性颤抖的下唇:“冷死了,什么破天?”
      “海洲,冬天,晚上,你穿个大衣来。”白赫音解下围巾缠上对方脖子,抻开向上拉兜住耳朵,“还非得在路口下车,怨得了谁?”
      “我那是要去买烟。”温术冲对角亮着的便利店扬下巴,“不你说它后边儿就你家吗?那么两步还用车。”
      白赫音哼笑:“这种小卖店没几家卖你抽的洋货。”
      他拉开两层沉重的门,在笼罩四周的白雾中示意对方先进去。

      果然,拿眼一扫,香烟密密麻麻摆在收银台后面,都是些焦油量高得能洗肺的。
      温术抽烟纯粹是想在嘴里叼点东西,可不代表他不惜命。
      诚然他是有些自毁心态,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被毁,哪怕是疾病。
      所以,温术站在原地挑选许久,久到白赫音擦干挂满白霜的镜片,往返几趟堆满收银台,才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指:“您好,拿包大观园。”

      店老板正在打网游,向后摸索着夹住个浅绿色烟盒甩到前台:“35。”
      “一起结。”
      头顶有道温和嗓音响起,店老板这才脱离战斗抬起眼:“要袋儿.....”
      他梭然噤声,惊愕地上下扫视收银台前的男生,又按开手机看了看,啧啧称奇,“不是爷们儿,零下四十度你穿大衣出门啊?”
      温术:“......”
      “外地来的,刚下飞机。”
      白赫音凑上前,在店主按计算器时手指不动声色地在柜台正前方的架子上一勾。

      余光瞥见熟悉的包装,温术挪近狠踩对方脚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还要不要脸,不会叫外卖送吗?”
      被踩的人低低笑了几声,两只矩形纸盒在手里转了半圈,“咔哒”落回架子。
      店老板利索地算好价格,白赫音扫码付款。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弥漫久经不散的霉味,声控灯昏黄微弱。
      水泥楼梯像台陈旧失修、弹奏后无法正常归位的钢琴,高矮不一,参差不齐。
      白赫音转动钥匙的同时,温术还在左右张望:“这楼多少年,安全吗?”
      “三十多年吧。”门拉开,热气奔来,“放心,塌不了的。”

      房屋干净整洁,但有些空。冬天室内外温差巨大,不到五分钟额间开始冒出细汗。
      白赫音翻出套睡衣递给温术,后者手指碾过布料:“纯棉的?还挺软。”
      “嗯。”
      温术拎起睡衣:“我先洗澡,洗完再换。”
      “可以。”白赫音引他到卫生间,“但我家热水器得烧,你悠着点用,不然洗一半热水没了。”
      “那你岂不是没法洗了?”
      “等半个小时就行。”
      温术歪头看他:“还以为你会以此为借口,框我陪你洗鸳鸯浴呢。”
      “我倒是想,但得等外卖。”白赫音翻转手机,屏幕显示正在派送。
      对方快速扫了眼,只嗤一声,“嘭”地关上门。

      温术擦头发走出卫生间时白赫音刚将外卖员送走,黄色纸袋被随手放在茶几上。
      “你家有吹风机吗?我怎么没找到。”
      “有的。”白赫音拉开茶几下抽屉,翻出吹风机,“我给你吹?”
      “伺候我是你的福气。”温术盘腿坐在沙发上,拆开外卖袋。
      白赫音俯下身,拿走对方搭在脖颈的毛巾,手指插入浓密的发丝轻轻抖动。

      老式吹风机噪音很大,大到能盖住一切其他声音,两人在喧嚣的寂静中默默,黏在发梢的水珠被吹干,蒸腾在时间里。
      温术很瘦,肩膀薄得像纸,但因学习过格斗术,发力时肌肉又很清晰。
      他被自个儿发丝搔得胡乱扭头,整张脸皱在一起,嘴张合几下,应该是在骂人。
      白赫音看不懂唇语,只在源源不断的热风中,手指顺头皮一路向下滑,最后按住他凸起的喉结。
      对方倏地紧闭嘴,过了两秒,抬起下齿咬住唇珠。

      按灭吹风机,乱七八糟的声音失去遮掩,潮水般涌回室内。
      “你这技术......”温术拨弄两下头发,冷冷开口,“在理发店半天就得被人开除。”
      “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从没想过干这行。”白赫音将吹风机搁上茶几,“我去洗澡。”

      暴雨般的水声中,温术漫无目的地在屋内闲逛。
      两室一厅的格局,除了床和桌子就是几个收纳柜。
      三层书两层杂物,还有......手指一顿,拽出个沉甸甸的本子。
      “咳咳。”他挥手扇去飘飏的灰尘。

      客厅里的吹风机声不知何时停止,白赫音走进被翻得面目全非的卧室时,温术正坐在随手拽来的软垫上翻阅相册。
      “洗完了?”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你小时候长得可真丑,球迷杏眼。怎么只有上小学的照片?以前的呢?”
      “不清楚,这相册是我奶的。”
      白赫音同样扯个垫子坐到旁边,“这里面很多照片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下来的。”

      继续向后翻,照片里的男孩十三四岁的模样,身穿长袍挽弓搭箭。
      一张纸随翻页掉出来,温术随手捡起,念道:“海洲市那达慕大会青少年骑射项目一等奖。”
      他眯眼看了会儿照片里意气风发的少年,举起相册的同时扳住白赫音下颌比对,“哦,我说这么怪呢,原来是缺个眼镜。你什么时候近视的?”

      白赫音没吭气,摘下眼镜递给温术。
      后者略一挑眉,镜腿贴鬓角滑行,戴好后眨了眨眼:“没度数啊。”
      语气不见半分意外,“我说近视怎么可能瞄靶这么准,岱青他们还说你带美瞳了。”
      “其实有几十度,主要是我眼睛有点畏光,有层镜片挡着能好受些。”
      白赫音平静地注视对方,眼中不明的情绪翻涌,“第一次见你戴眼镜。”

      银色镜框压在浓烈昳丽的脸上不显违和,反而有种相得益彰的美。
      温术伸长胳膊揽住白赫音的脖颈,扬起脸凑近:“我又不用装,用不着使用道具。”
      “那真羡慕你。”白赫音伸出手指勾下眼镜,随手搁在床头柜。

      室外大雪纷飞,像在黑板上乱画的粉笔印。
      两人在温暖到燥热的室内安静地接吻,放空大脑,只遵循欲望,熟练地舔舐对方双唇。
      专业的东西的确比沐浴露好用,尽管垫过软垫,膝盖还是有些疼。

      地上不知谁的手机在振动,温术睁开迷蒙的双眼,捡起来滑开锁屏。
      大脑被晃得迟钝,群里消息滚动几个来回,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白赫音的手机。
      他胳膊向后伸:“你有消息,什么吊唁随礼的,谁死了?”
      “群里消息不用回。”时针咔哒指向下个数字,凉意自后向前蔓延。

      风雪渐止,月光隐隐透进室内,两人对坐在客厅沙发上。
      见对方仍有怀疑,白赫音垂下眼睑,叹口气解释:“我们初中班主任没了,今天吊唁过后同学们才聚的会。”
      忽略正在做的事,这幅哀戚模样倒真挺唬人。
      可温术歪头盯了会儿,突然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嘴角:“你和你初中班主任有仇啊。”
      白赫音停住动作,室内倏然安静,只剩滴滴答答的粘稠水声。

      “怎么看出来的?”真难得,没否认。
      “也不算看出来,感觉。”温术得意地哼了声,“早告诉过你,别在我面前装。到底怎么回事儿?”
      “好奇?”
      “废话,不然我干嘛问你?”
      “好吧。”
      白赫音打开茶几上的瓶子,将最后一点底挤进手心,抱着温术走回卧室。
      他叹了口气,以旁观者的角度简单概括了下崔胜智的故事。

      后者眯眼听了会儿,听见可怜的初中生被堵在巷子里揍、被迫分享网站时,露出与其他听众截然不同的神色。
      温术没怎么犹豫地下定结论:“你真够狠的,白赫音。”
      他双手撑住窗台,回头乜斜身后的人,“不过我很好奇,崔丽萍小学那么对你...嗯...还有她儿子,为什么没人怀疑你是故意的?”

      “因为除却刚住宿那两年,崔丽萍其实对我还不错。”白赫音淡淡解释,语气与动作反差鲜明,
      “其他寄宿生见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只有我每天找她问题、补课。后来我成绩变好,她对我的态度自然也变好了。”
      他伸手扣住温术脖颈,将人向后按:“升入初中后,她看到分班表里有我还挺开心的,直接让我当了班长,我也陪她演过两年师慈徒孝,拿了不少评优。”
      “所以你就这么对她?”
      “那没办法,她对我的好都是我费劲心思经营出来的。如果我还是那个逆来顺受,成绩一般的贫困生呢?”

      温术调整呼吸:“汲汲营营好几年,就为了出心里这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他们过得好,我就受不了。”
      近乎阴狠的话脱口而出,连白赫音自己都愣住了。
      长在脸上的面具皲裂脱落时总会飙出血,腥味令人作呕。
      温术闭上眼,死扣窗台的手不知何时已然发白,心里乱得像炸膛的磁带。

      这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崔丽萍他们是过去式,那他呢?现在进行时?
      白赫音显然意识到对方所想,慢慢停住动作。
      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撕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麝香味都掩盖不住的沉闷与尴尬。
      良久,温术咬牙切齿:“你给我滚出去。”

      幽□□光照在热气里拉出的几根银丝上,像晶莹剔透的钟乳石。
      温术抡起胳膊,转身便要赏对方几个大耳刮子,肩膀却被箍住。
      挣扎间二人倒向床铺翻滚,被晾得微凉的东西继续恬不知耻地攫取温暖。
      白赫音忍不住喟叹,他俯视被冻得直抖、捞上岸的鱼般扑腾的人,轻声道:“校庆那晚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我从来没打算瞒你。”

      温术停止挣扎,理智正如涨潮般漫回大脑,他胸口缓慢起伏,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你说得对,白赫音,那就各取所需。”他扬起脸,神情轻蔑,
      “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你这点儿道行也就能对付下和你一样的贫民,在绝对的权利面前,不论你多能蹦跶,都会被立刻碾成齑粉。”
      “我没那么幼稚,不会以卵击石。”

      老楼隔音不好,其他户的电视声若有若无地传进室内,隔壁应该正在看晚会,鼓点节奏逐渐加快,敲进胸腔。
      鸳鸯浴到底是洗了,再从浴室出来已是凌晨。
      温术闭眼听吹风机发出的巨响,侧头靠住白赫音劲瘦的腰腹:“你家这玩意儿贵庚啊,不怕哪天突然炸了吗?”
      “好像八年,家里东西都是奶奶置办的。”
      温术:“老人家怪节俭的。”

      收拾完残局,白赫音左手搭上卧室门框,“我家没有夜灯,开客厅灯行吗?”
      温术困得下一秒就要厥过去,闻言瞳仁微微晃动,数秒后又释怀:以白赫音的心机和习惯,看出他怕黑也不算难事。
      “嗯,随你便,我睡了。”他拉上被子盖住大半张脸。
      被褥里有些干玫瑰花的香气,脚步声由远及近,淡淡的皂角味侵入鼻腔。

      温术都佩服彼此,撕破脸到这种程度还能搂一块睡觉,跟抱个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
      迷糊间,他将脸埋进对方颈窝。
      算了,把每天当成末日,得过且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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