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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松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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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洲冬天日头短,天下午三点黑,次日八点多才亮。
白赫音睁开眼,发现客厅灯光仍旧明显。
空气安静得诡异,床铺另一侧空空如也,手指滑进被褥,只摸到整片凉意。
他近乎弹坐而起,又在趿上拖鞋时硬生生压住动作,肩膀随逐渐平稳的呼吸停止颤动。
手指揉搓鬓发,半晌才摇出个正常表情,填补面部一瞬的空白。
可惜在走出卧室的那刻,焊在脸上的假面又开始摇摇欲坠。
客厅很亮,温术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掀:“醒了?”
“几点起的?犯夜了?”白赫音坐到他旁边。
“不早,六点。”温术垂着脑袋,近乎要将屏幕盯穿。
直到肩膀一沉,湿热的呼吸喷在脖颈,才敷衍道,“什么叫犯夜了?”
“就是失眠,睡不着。”
“差不多吧。”双眼仍紧盯微信聊天界面,不肯移动分毫。
余光瞥见几条消息,白赫音问道:“我可以看吗?”
“随便。”
白赫音这才正眼去瞧屏幕里的聊天记录:“和你姐在聊天啊。”
聊天内容很日常,温术要请假去海洲,王亦华叫他多带衣服。
【No.19】:我同学家有,我穿他的就成。
【姐姐】:合着你出机场、下车那段都是虚空呗?没羽绒服叫林助理给你买。
【No.19】:我到了,海洲真的好冷T-T
对方久不回应,直至凌晨才敲来一句。
【姐姐】:记得多喝些热水,冲个澡暖暖身子。
“怎么了?”白赫音不解,“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
“这句。”手指敲击那条最新消息,温术咬牙,“不是我姐发的。”
这几句内容同样简短,语气大差不差,可他就是能一眼看出不对头。
凌晨三点......
“也许在加班?”
“不可能,她昨天七点多就下班儿了。”
白赫音挑眉:“你怎么知道?”
温术卡壳,不自然地偏过头:“公司里有我的人。”
白赫音:......
在他愣神的当口,温术已敲好消息点击发送。
【No.19】:你谁?拿我姐手机干嘛?
“你就这么笃定?”白赫音对此不敢苟同,“万一就是你姐发的怎么办?”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对面回得很快。
【姐姐】:啊,是小术啊,我是李尚青,阿亦在睡觉呢。
预感被证实,温术凝视新蹦出的白条许久,脸色黑得好似锅底。
“李尚青......”他咬紧下唇,留下两道牙印,“他怎么敢的,他也配?”
从订婚起,这个名字出现在王亦华身边的频率愈发频繁。
温术没来由的心慌,要真在他高考前敲锣打鼓办上喜事了可怎么办。
“想开点,订过婚的未婚夫妻,做什么都天经地义。”白赫音掐住他的下巴向下按,解救出被犬齿蹂躏的下唇,“咱俩这才叫无媒苟合。”
温术双眼倏地睁大,像被打了一闷棍,嘴唇张阖良久才蹦出句:“那也不能,不是说合作关系,怎么突然就......”
他脑子很乱,极少露出这样迷惘的神色,曾经坚固在内心的东西正缓缓崩塌,排山倒海般压在脆弱的神经上。
“可能接触多了,觉得彼此都不错?”白赫音眸光幽暗,手指下移,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正缘,只在于选或不选。她选了,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她喜欢。”
“呃......”温术弓起身子,掐住对方的手,“你校庆那晚可不、可不是这个话术。”
“没合照的通稿和现在这种情况差别很大呢,我只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白赫音笑得很温柔。
临近正午,暖阳高照。
白赫音抽出纸巾擦干濡湿的掌心:“别因为固执把自己困在死胡同,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什么路?你这条路?”温术躺在沙发上颤抖,还未从刚才的余韵中脱身,“我怎么瞧着你才是那条死路呢。”
他动了动脚,不怀好意地向下踩。
很热,像烧红的铁。
白赫音闷哼,擒住对方脚踝并拢,挺身向上。
他难得不反驳,语气有些难以捉摸的落寞:“也许吧,也许你的感觉没有错。”
洗漱好已至中午,白赫音在衣柜翻出件新羽绒服,带温术去吃锅茶。
长筒形黑色羽绒服衬得高瘦少年像只蚕蛹。
温术面色不虞地盯着镜子:“这丑东西你们得穿多长时间?”
“两三个月吧,极寒地区就别讲究穿搭了。”另一只蚕蛹凑近,白赫音扶了扶眼镜,“快二九了,三九天比现在更冷。”
尽管严寒,街上依旧热闹,过路行人脚步匆匆。站街边聊天的也不少,热气从嘴里喷出,瞬间凝成白雾。
风刮刀割般刮在脸上,东部风级比之西部也不遑多让。
温术短短几百米被吹得怀疑人生,走近饭店打开天气预报一看:今日晴,-37℃,风10级。
“......”他按灭锁屏,剥下身上厚重的黑茧。
白赫音正在和店主交涉,用的语言温术听不懂,偶尔几个单词似乎从岱青和飒兰嘴里听到过,但又和这人说得不太一样。
“海洲不怎么吃烧麦,她家的月亮饼和巴尔虎包子都很好吃。”白赫音将菜单递给温术,“要再挑挑吗?”
温术接过后扫了几眼:“这样就行,我没忌口。”
这是家不大的馆子,人不多,收拾得很干净。收银台后的保鲜柜里码着几排奶皮子卷和其他鲜奶制品。
后厨是透明玻璃围的,几名女工正在包包子,和馅子、擀面有条不紊。
温术拄脸看了会儿,将目光移回白赫音身上:“你刚和老板说的什么语言?达斡尔语?”
“蒙语。”
“从哪儿学的?在学校怎么不说?”
“我奶有亲戚是蒙族牧民,我只要放假就会去牧区住,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白赫音上身前倾,也学他的样子支起脸,“但我说得不好,而且东西部的口音和用词不太一样,就没敢在学校说。”
“哦,那你会说达斡尔语吗?”温术不自然地放下手。
“会啊,本族语言嘛。”白赫音眉眼弯起,语气轻柔低缓,“比如,比夏弥塔勒贝。”
他的语速很快,风似的快速擦过,没等对方听清就闭了嘴。
“这句话什么意——”
“餐来啦,您点的锅茶和包子。”
问话中断,二人的注意力被服务员引向餐桌。
麦穗形的包子、外皮金黄的月亮饼和锅茶被一道端上来,热气蒸腾,香味扑鼻。咬一口内馅汁水四溢,肉粒颗颗分明。
温术拎起醋瓶往月亮饼缺口灌:“学这么多语言,脑子不会乱吗?”
“也还好吧,毕竟有环境。其实我还会一种,不过好久没接触过了,只会听不会说。”
“哪种?”温术向外扫了眼街边牌匾,“俄语啊?”
“不是,那也太难了。”对方笑笑,将话题抛向别处:“后天月考,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月考之后就是元旦了,时间过得真快。你......”
白赫音顿住,话强行拐了个弯,“你悠着点儿,等会儿一瓶倒没了。”
温术“嗤”一声,放下醋瓶:“元旦放跟没放有什么区别,新年的第一场调休,真浪漫。”
他望向窗外翻卷的飞雪,“海洲的温度还有下降空间吗?”
“按往年的经验,应该不能,但风级还有很大上升空间。”
“那你寒假......”
手机振动,打断谈话,温术滑开锁屏:“竞赛结果下来了。”
白赫音放下奶茶碗:“我成绩没有很难看吧?”
“前三。”温术翻转手机,成绩单前排都是些熟人。
“包明珠又是第一啊...嗯?”
白赫音扣住温术手腕,翻回手机。
“怎么?”温术不明所以地挑下眉,看清屏幕时表情微变。
【姐姐】:昨天睡得早。下次再有人拿我手机给你发消息,直接骂。
【姐姐】回复【No.19】:活该,说你你不听,怎么不冻死你。感康、消炎药吃一吃。
【No.19】:没感冒,在外面没超过五分钟。
【姐姐】:那也吃,现在穿的什么,拍照发来。
温术拍下身上的高领毛衣,又拎起白赫音的长筒羽绒服拍了一张发过去。
【姐姐】:还行,没蠢到无药可救。
【姐姐】:我这里有两张海洲剧院音乐会的票,你今晚带同学去看,就说是你自己买的。
温术手指不自觉碾过毛茸茸的衣角,抬头看了眼正在收银台结账的白赫音,在对方捞起外套时不动声色道:“海洲市剧院在哪?离你家近吗?”
后者一愣,旋即失笑:“温少要请我看一场啊?”
温术扭过头:“你去不去?”
“当然。”白赫音推开店门,“替我谢过令姊。”
他扶住对方僵住的肩,好心解释:“你可不像有这种情商的人。”
温术翻了个白眼,声音被风刮得有些失真,“下午七点的票,现在去哪?回你家?”
“刷题。”
“啧,行。”
白赫音家的书桌很小,两个男生挤在一起,胳膊相贴,偏偏还有个左撇子。
在不知第多少次撞到手腕后,温术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踹向身旁的人:“你就非得使左手?”
白赫音愣了愣,电光火石间笔尖一顿,蓦地笑出声。
“干嘛?”温术不明所以。
“换一下位置不行?”
“换一下......”温术如梦初醒,顿觉荒谬。
他猛地低头捂住半张脸,双唇发颤,终究没忍住跟着笑了。
“怎么蠢成这样?”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在骂谁,“搞基搞得脑子都没了。”
二人互换位置后仍难掩笑意,有些事明明很小,但架不住总去回想,清晨的沉郁不知不觉散去不少。
窗外日头向西滑落,月亮高悬与黑夜正中。
停笔的同时,闹铃响起。
温术拎起白赫音面前的练习册翻了翻:“我晚上要整理物理笔记,下学期的。”
“那我整理化学?”
“行。”
“晚上想吃什么?俄餐还是东北菜?”
温术对拔丝肥肉尚存敬畏:“俄餐吧。”
晚饭后,二人从餐厅叫车前往剧院。
海洲剧院面积不大,人却不少,观众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待演出开始。
音乐会主题是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呼麦声响起,四周骤暗。
头戴鹿角帽的主唱扮演鄂温克族最后一位女酋长,向观众讲述鄂温克族人近百年来在中俄边境迁徙、生存与抗争的故事。
演奏到最后一章,萨满施法时,后排弦乐层层叠加,如越累越厚的乌云,山雨欲来风满楼。
“熊祖母,你倒下就美美地睡吧!吃你肉的是那些黑色的乌鸦,我们把你的眼睛虔诚地放在树间——”
台上灯光尽灭,全场漆黑,观众们屏气凝神。
温术在这片黑暗与死寂中,呼吸不可避免地急促起来,直到被一只手揽住腰身,将他整个搂进怀里。
湿热的呼吸喷在耳尖:“没事。”
胸腔内横冲直撞的心脏随黑暗中,台上重新响起的萨满鼓点跳得愈发急促。
温术将脸埋进对方脖颈,不由自主地颤抖。
“唔...”锁骨处传来剧痛,白赫音闷哼一声,却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
温术在黑暗中眨动酸涩的眼睛,意识回笼,只尝到满嘴血腥气。
口弦琴弹拨得越来越快,发出类似马匹急促的鸣叫,和声部重复吟唱陷入黑暗前的小调。
“就像,摆放一盏神灯——!”
灯光骤亮,全场各部合奏,主唱高亢悲戚的长调将整场演出推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