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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节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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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剧院,温术脑子还在发懵,换完睡衣后梦游般跳下床,几步拉开卫生间门。
雾蒙蒙的水汽扑面而来,花洒喷出的水流淌过薄且肌肉流畅的肩背。
白赫音回过头,将鬓发尽数向后搂,露出锋利的眉弓:“怎么了?”
见温术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锁骨,他笑了笑,“咬得不...”
“重”字未及说出口,门被重重关上。
门外的声音很烦躁:“少自作多情,我去整理笔记。”
到底是常年霸榜第一的优绩生,白赫音洗完澡时温术已将下本物理教材的知识点整理完大半,还码了不少典型题。
白赫音边吹头发边翻阅言简意赅的笔记,头次体验到什么是坐享其成。
卧室的灯亮了大半宿,待二人从书山题海里抬起头,对面整栋楼已尽数熄灯。
“凌晨两点半。”白赫音按灭锁屏,“睡觉吧。”
温术靠在椅背上揉捏酸胀的肩:“受不了了,累死。”
他捞起手机看了眼微信,难得露出意外的神色。
【刘京晗】:术,你是不是又把孙时田揍了?他都快一周没来上课了,听说是在国际部教室里骨折的。
【No.19】:不是我,我这几天没在暖城。
【刘京晗】:哦,那可能是他惹到其他人了吧,真活该。
“孙时田是谁?”白赫音不知何时凑近,饶有兴致地注视屏幕。
“一个贱人。”温术言简意赅,边打字边把有关此人的事说了。
白赫音侧头听了会儿,忍不住笑道:“电梯剪头?真有你的。”
“庆幸自己没留长发吧。”温术踢开拖鞋,三两步倒上床。
身体陷入柔软被褥,他在白赫音关灯掀开被子时倏然凑近,扯住对方衣领。
客厅暖黄的灯光涌进卧室,打在伤口上。
很深,刚好覆盖住原有的那道疤痕,温术有经验,扫一眼就知道要留新疤。
“我不疼。”白赫音握住他的手腕。
温术冷嗤:“以前挨揍你也没喊过疼呢,不然早求饶了。”
“你实在想听,我现在可以说给你。”
“得了吧,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温术半张脸埋进被里,声音沉闷,“你这儿原先的疤是那叫崔胜智的砸的?”
“嗯。”白赫音嗓音慵懒,“昨天和你提过。”
“他长什么样?”
“丑绝人寰。”
“那你应该感谢我。”手指按在伤口旁边,“别人问起这里的时候,脑子里起码不会浮现出一张丑脸。”
白赫音吃痛,“嘶”了声,语气带着笑:“浮现你的脸是吧?”
“呵。”温术翻过身,只赏给对方一道背影。
回暖城的机票订在翌日下午,白赫音将防尘罩清洗晾干,重新笼盖家具。
擦卧室床底时,他动作一顿,蹲下身从床底缓缓拽出个圆形东西。
“怎么了?”
温术正在写卷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这什么玩意儿?”
“萨满鼓,也叫文王鼓。”白赫音伸指轻敲鼓面,灰尘脱离羊皮飞向高空。
他偏头咳嗽两声才继续道,“我姨奶的,放在我家好久,都快忘了它了。”
“昨晚上音乐会敲的是这个吗?”温术撂下笔凑近,看清上面絮满的黑灰时忍不住嘲讽,“落你手里可真是暴殄天物。”
“那没办法,我在音乐这方面毫无天赋。”
白赫音拧干抹布,擦拭许久才将萨满鼓和绑在旁边的鼓槌彻底弄干净,一并递给温术,“你试试?”
温术回忆着昨天在剧院听到的节奏,先是敲出大致节奏走向,而后慢慢填充细节。
“咚咚……咚……咚…咚咚咚……”
神秘而急促地鼓声响在室内,仿佛能将人拉回最原始的祭祀中。
敲完这一小段后,温术停下,将鼓立在凳子边。
“就记得这些,别的忘了。”鼓锤在手里转了几圈,“这动静怪瘆人的。”
“祭祀用的嘛。”白赫音偏过头,“你要是好奇可以找个二神给你演示一下。”
“什么是二神?”
“出马仙的堂口分文武,文堂子顶香看事,武堂子跳大神。但很多文堂口弟子也会找些能跳能唱的做助手,就是二神。”
“唱什么?”温术饶有兴致地追问。
白赫音想了会儿,试探着哼了句:“这一回文王要打我这鞭子翻转过拉马?”
调子难听得有些超出人类认知范畴。
温术:“它本来就这调还是你唱的不对?”
白赫音:“我感觉我唱的和听见的一样。”
温术掏出手机,在音乐软件上搜出这首《搬兵决》,点击播放。
“咚咚咚咚…这一回文王要打我这鞭子翻转过拉马~两军阵前~”诡异而节奏感极强的调子从扬声器飘出。
温术冷笑:“你聋成这样高考体检能过吗?”
白赫音捂住脸,笑得肩膀发颤,良久才平稳语气:“我真听不出来,从小五音就不全。”
吃过午饭,二人前往机场。
直到飞机起飞,温术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活了将近二十年,没见过唱歌这么难听的人。
“我还以为少数民族都能歌善舞呢。”他拉下遮光板。
“别刻板印象啊。”白赫音转过身,“其实我真挺羡慕你们这些有音乐天赋的人,小时候我奶教我唱《弯弯的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发脾气。”
“因为你学不会?”
“嗯,教了好几次,我还是跑调。”他的语气很落寞,“后来她过世,再也没人拽着我唱歌了,我也彻底没机会学会这首歌了。”
温术没再说话,只托腮静静注视对方。
虽未体会过至亲离世的痛苦,但面对这声叹息,胸腔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闷。
“五音不全可以治,每天唱音阶,拿钢琴校准。”脸在对方抬眼时转向别处,“有天生跑调的音乐生靠这个通过艺考的,我见过。”
白赫音莞然,神色温柔:“那我有机会也试试。”
“嗯。”
落地时天刚擦黑,晚餐在飞机上吃过了,两人在寝室简单休息后,分别回班上晚自习。
他们和往日一样,在人前疏离且冷漠。即便同时请假返校,也不会有人去深究二人间有何不为人知的瓜葛。
临放学前,飒兰凑到温术耳边:“岱青IEO拿奖了,说要请客。他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托我转告你一下。”
温术这才从试题中抬起头,划开攒了一堆消息的微信。
“大早上吃烧烤?有病吧。”嘴上说着,手指却敲出个“行”字发过去,“都请谁啊?”
飒兰眼睛瞟向后排靠窗又迅速移开:“你,我,京晗,没了。”
温术同样向后瞥,笑得森然:“是吗?”
深夜,宿舍内。
温术捞起不停振动的手机,翻开看了眼,忍不住冷嗤:“真够闲的,还给你单开一场?”
向上一滑,发现这两人联系得比想象中更频繁,不知背着自己约过多少次饭。
他面色不善地将手机递给白赫音,另一只手紧扣桌沿,承受撞击。
【岱青】:我经济赛拿奖啦,什么时候回来,一起吃饭哇。
【岱青】:你们月考结束中午行不?正好星期六和赵明博、苏日他们一起。
温术颠簸中不忘问:“赵明博是谁?”
“骑射比赛一起玩接力的选手,赵明博和我一组,苏日力格和岱青一组。”
“这都过去多久,还联系着呢?”
“朋友越多越好嘛。”白赫音单手打字,“你们那场在晚上?”
温术没好气“啧”了声:“早上,吃烧烤。”
白赫音蓦地笑了,将前方的人也带得震动:“记得结束后吃点去火药。”
发完消息,他将手机扔回铺满试题的桌面,进行最后的冲刺。
明天月考,两人都收敛不少,此轮结束便准备洗漱睡觉。
寝室门突然被敲响。
“咚咚”,门外传来几道小心翼翼的男声:“赫音,你睡觉了吗?”
温术拧眉,用气声问道:“门外的谁?”
“我在四班的同学。”
白赫音抽出纸巾,一边仔细擦拭面前笔直细长的腿,一边扬声回答门外的问题,“要睡了,怎么了?”
隔着层门板,大概能听见王策的声音:“白哥,你行行好吧,有两道题我实在想不明白,我现在焦虑得寝食难安。”
“好吧。”在温术不可置信的眼神里,白赫音慢条斯理地勾起嘴角,“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开门。”
“白赫音,你找死?你敢?!”
“嗯?我只是想帮助一个饱受难题困扰的同学。”他歪头,手搭在门锁上,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三,二,一——”
门“吱呀”开了,几乎在同时,温术重重扣上卫生间的门。
王策抱着卷子,小心翼翼地探头:“打扰了哥,月考结束请你吃饭。”
宿舍有些空,入目一片干净整洁,他却不由自主皱了下眉,“嘶,什么味儿啊。”
白赫音示意对方到书桌前:“题拿来给我看看。”
王策赶忙捧起卷子双手奉上,趁白赫音解题时,他环视四周,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那个......白哥,你宿舍浴室里有人啊?”他表情微妙,某个疯狂的猜想在脑中闪现,犹豫道,“女朋友?”
“不听题了?”白赫音将解好的题夹在两指间晃荡,冲他微笑。
王策觉得这笑容格外瘆人,忙不迭收回视线:“听听听,我不乱问了,不乱问了。”
浴室内,暴雨般的水声遮住门外情形。
温术清理干净,按灭水龙头时,王策正起身准备告别白赫音。
他穿好睡衣,用毛巾搓干发丝,手指搭上门把手。
门外,王策兴高采烈:“谢谢哥,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手腕用力向下沉,水汽先一步窜出门缝。
“今天晚上终于能睡个好觉——啊!”
尖利的嚎叫刺穿夜空,立刻有人推门,骂声回荡走廊:“乃格兰大晚上不睡觉闹甚了,想死了?!”
不是想死......王策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
“温......温同学?您...您怎么在这里...哈哈...好巧啊......”他踉跄后退,没几步背靠门板。
温术扬起比白赫音还瘆人百倍的笑:“好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
王策是顶着比眼睛还大的黑眼圈进考场的,惊吓过度,整宿没睡。
考完在走廊碰见白赫音,后者还若无其事地和他打了招呼。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白赫音颦眉,一副担忧模样,“没考好?”
“没。就是昨晚,呃,昨晚...”
“昨晚温术寝室的花洒坏了,他在普高生里认识的人不多,就征用了我的浴室。”
王策醍醐灌顶,松了口气:“哦哦哦,我说呢,差点被吓死了。”
白赫音拍拍对方肩膀,轻声道:“去睡个午觉吧,下午才有精力考数学。”
“谎话信手拈来啊。”温术不知何时从考场出来,看着王策轻快的背影冷嗤,“都不用打草稿。”
不等对方回应,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邢乐迁领的那群跟班等在门口,见温术出来,赶忙凑上前点烟,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食堂去。
白赫音在台阶上站了许久,久到那背影被簇拥着走进食堂大门,彻底消失在视线时才缓缓叹出口气。
看来还是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