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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醒春 ...

  •   暖洋洋的橙黄光束照进宿舍,将人影镀上层柔光。
      【最新通报】:本校学生会职位空缺,即日起请各候选者提交自制视频,用于竞选。

      白赫音正在翻校内论坛:“云山远申到哥大了啊,你说岱青会被转到国外念高中吗?”
      温术吐出嘴里的东西,抬眼睨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真没看出来?”白赫音嗓音平静,话家常般道出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温术怔愣,旋即皱眉,“云山远可是岱青他舅。”
      “王亦华还是你姐呢。”白赫音眼神晦暗,语气凉飕飕的,“忘了咱俩是怎么搞到一起的了?”
      温术一下闭了嘴。

      室内少有的温馨氛围逐渐凝固,只剩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像是为证明两种个例的不同,温术开始细数云山远超乎常人的变态行径:
      “云山远简直像个纳|粹,从来都不考虑岱青的感受,只会满足他自己的控制欲,这怎么能叫爱?”
      他的语气愈发笃定,“爱就应该是无止境、无条件地付出,哪怕牺牲自我也在所不惜。”
      白赫音则摇头:“占有和自私才是人类基因里的生物本能。如果没有这种冲动,不妨鼓足勇气去面对自我对感情的误判。”

      温术蓦地闭上嘴,睫羽微颤。
      他清楚对方的言外之意。
      从见到姐姐和李尚青,惊觉自己远比预料中镇定开始;从脑海里凭空出现的脸变成戴眼镜的少年开始。
      脑子很乱,有时坐在桌前,对着书山题海发呆,半小时只字未动。
      对姐姐究竟是喜欢?愧疚?还是因为复健产生的心理依赖?
      对那个相互纠缠、堕落、厌恶的人呢?
      只是单纯的恨?那为什么要独自跑去海洲,年都不过了匆匆赶回学校?为什么对上那双薄冷的眼时,心脏会忍不住咚咚狂跳。

      一声叹息自上而下落入耳畔,白赫音嗓音温柔又阴森,像人皮剥落露出半幅骨架的鬼:“算了,别胡思乱想了。”
      搭在脖颈上的手轻轻敲击,“继续。”
      “你的人生就这么点儿低级追求?”温术心不在焉地回怼,垂下纤长的脖颈。
      “别妄自菲薄啊,温少。”白赫音仰起头,舒服地直抽气,“您可一点儿都不低级。”
      温术都气笑了,食道随胸腔震动,声音含糊不清:“你还要不要脸。”

      窗外狂风刮起,空气响起“砰”的一声,响在窗边,也抽在人心里。
      千奇百怪的念头钻进放空的大脑,丝线般盘根错节。温术手里攥了柄剪刀,想将人生短短十几年的认知全部翻出,挨个检索判断。
      剪不断,理还乱。
      如同海洋里觅食却始终遇不到鱼群的鲸,嘴张到酸痛只呛到满嘴腥咸。

      “咳咳咳...”温术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喉结滚动。
      骨节分明的手从头顶滑到唇侧:“没关系,感情这种东西总不是一蹴而就的。”
      赌约全部兑现,温术无债一身轻,脱力般陷进被褥:“你说得倒轻巧。”
      他捞起手机,手指滑动片刻后顿住:“岱青说今晚聚餐,去吗?”
      “去吧。”白赫音俯身凑近,唇瓣相贴时探入舌尖,“几点,吃什么?”
      温术仰头配合:“唔......涮锅子,五点半。”

      在冬天,没有比锅子更熨帖心肺的美食了。
      筷子伸入蒸腾热气,带出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再往碟子里卷点儿麻酱韭菜花,简直是人间美味。
      “大家新年快乐。”酒杯碰撞,清冽的酒液晃出杯口。
      岱青歪身子凑近温术,“你说你,回学校不知道告诉我一声,我还是听赫音说才知道你在暖城。”
      温术掀了掀眼皮:“忘了,那我自罚一杯?”

      一声轻咳打断对话,刘京晗举起酒杯:“那个,这次学生会我也参加了竞选,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岱青坐直身子,很是捧场地附和。
      白赫音正用纸巾擦拭镜片上的蒸汽,缓声问道:“投票什么时候出结果,开学吗?”
      岱青抢答:“这个我知道,四月初。”

      觥筹交错间话题变来变去,刘京晗咽下口果汁:“你们家里挂灯笼没,脑袋大的红灯笼挂到初八,我家客厅现在跟《纸嫁衣》似的,大半夜出来人都吓死了。”
      岱青正和飒兰用蒙语闲聊,接茬却快:“是了,挂,别墅区都能连成片,简直惊悚。”
      温术:“你不和你舅住吗,云山远也挂?”
      “我舅忙入学的事,不在国内,我回家住了几天。”岱青仿佛回想起不太好的事,“到家看见个婴儿,才知道我妈生二胎了。”
      刘京晗皱起脸:“噫,都不跟你说一声?”
      “没,可能是他们忙忘了吧。”

      温术瞧见对方失落的神色,眉心微拧,直到饭局结束才状似不经意地凑到旁边:“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震惊而已,没想别的。”岱青摇头,呆呆地望向连天大雪,“反正我明年就要去国外找舅舅了,无所谓。”
      温术见他不愿多提,也没再多说。

      离开饭店后,天已黑透,絮状薄云半遮住月亮。
      校内花园的小路上,两名男生并排踩过嘎吱作响的雪地。
      白赫音扶住被树枝绊到向前踉跄的人:“你有心事,在想什么?”
      “没有。”温术垂下眼,“我在想岱青生日该送什么礼物。”
      “还有两个月呢,不用着急。”白赫音眉眼含笑地注视他,“我的生日要到了,温少有准备礼物吗?”
      温术心不在焉:“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白赫音拖长语调感叹,“真让人伤心啊。”
      “废话,我哪有闲心记这些。”

      这是一句假话,温术记得:白赫音的生日在2月22日。
      年节一过,转眼便是。

      刚入学那阵子,校内不少学生都调查过白赫音,想抓住这人的软肋在温术面前得脸。
      甭说生日,身份证户口本的扫描照片都在他相册里躺着。
      甚至有人给温术出主意,叫他用白赫音身份证照借网贷,几百万的债一背,何愁不服软。
      心里泛起阵阵恶寒,上楼梯的速度都不由加快。

      清晨薄雾纱般笼住初日,罩得很牢固,再大的风都掀不走。
      推开教室门,学生已坐满大半,后排靠窗戴眼镜的少年支起脸,朝门口轻轻勾起嘴角。
      快步落座后,温术放下书包大口喘息,大概是走得太急,心脏咚咚狂跳。

      讲桌前的教师抬起头:“人都到齐了?我宣布件事,A班和四班今年踏青地点确定在召庙。”
      实中每届高二都会组织场踏青,地址由每班自主,学校报销。
      旨在让学生们最后娱乐一次,此后校内举办任何活动都与这届无关,堪称“断头饭”。
      雷玲指向电子挂钟,“今天是2月21号,决定去的找班长报数,23号截止。跟家长说清楚活动无需缴费,咱们学校不差这点钱。”
      台下顿时嘈杂一片,学生们窃窃私语,响度很低但耐不住三十多张嘴同时开合,直到木尺第三次敲击黑板才渐渐消停。

      “好了,除了踏青,月考时间也确定下来了。心收一收,我们来看昨天晚自习考的卷子......”
      提到考试,学生们刚高涨的情绪瞬间萎靡下去,偏偏今日每个进班的任课教师头句话都是“要月考啦~”,同一技能反复攻击,直到晚自习才结束。
      白赫音收拾书本,再抬头时前排已无熟悉背影。
      他叹口气,背上书包慢悠悠往宿舍楼走,中途路过便利店时买了块砖茶,打算沏些热的喝。

      冬日的风冰冷刺骨,卷起稀疏黄沙,等到春天这些黄沙又会变得遮天蔽日,和蒿子一起折磨鼻腔。
      白赫音依旧没乘电梯,独自在宿舍楼道里行走,临拽开楼层大门时顿住,转而拿出兜里振动的手机解锁。
      【No.19】:来顶楼。
      双眼紧盯聊天界面最新跳出的三个字,蓦地弯起,笑声在空旷静谧的楼道内格外清晰。

      白赫音进入温术寝室的次数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温术下楼,精疲力竭后倒在他寝室里过夜。睡衣毛毯牙具,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品,慢慢堆满空旷房间。
      他扣响“咚咚”两声,恍若回到校庆那晚。

      门开得很快,温术已经换上睡衣,斜倚门框上下扫视他:“真够磨蹭的,知道为什么叫你吗?”
      白赫音答得理所当然:“知道,多谢温少惦记。”
      跟彼此足够了解和熟悉的人相处,惊喜仿佛成了奢望。
      温术示意对方进屋,反手关上房门时又想:但他和白赫音,好像刚认识不太熟那阵也这样。

      书桌上果然摆了个电脑大小的方形盒子,隐约能瞧见里面蛋糕上繁密的花纹,蜡烛和打火机安静地躺在盒子旁边。
      “就这些,我可没闲心给你置办别的。”温术靠着门端详桌边的人。
      白赫音掀开盒子一角,宛然浅笑:“那也够了,我很喜欢。”

      “瞧你这幅不值钱的样。”温术缓缓走到床边,弯腰捞起只吉他,在对方略微睁圆的双眼中抬起手,伸出两指勾了勾,“过来。”
      白赫音愣在原地很久,就到床边的人不耐地拨动琴弦,才走近坐到旁边。
      宿舍今夜的暖气烧得也太旺了些,不然明明换过睡衣,手心怎得还在冒细汗。

      白赫音喉结滚动,舌尖洇湿干涩的唇:“你还会弹吉他?”
      “我会的多着呢。”温术翘着二郎腿,将木吉他搁在腿上,手指弹拨间还有些弹古筝时固化的习惯,但入耳的旋律却很流畅。
      只是前奏几个音节,便叫白赫音脑中空白一拍,麻意从后背迅速蔓延全身。

      温术声音很轻,咬字生涩,仿佛随风轻摆的薄纱:“Gakulieken moodoo,orwowuini saikan.Galoo degii,lumerwuini saikan~”(弯弯的树,别致多姿。天鹅聚集,掩映生姿。)

      白赫音呼吸一滞。
      前所未有的酸意梗在喉间,逼得平日波澜不惊的人不得不偏过头去。
      他紧闭双唇,牙齿咬住口腔内的软肉,竭力稳住即将决堤的情绪。
      《弯弯的树》,是奶奶过世前每年都会教他唱的达斡尔民歌,沉睡许久的记忆被旋律唤醒,恍惚间仿佛回到亲人仍在的日子。

      “Nars moodoo,orwowuini saikan.Naaxkie degii,lumerwuini saikan~(樟子松树,模样奇丽。鹭鸶聚集,赏心悦目。)”

      “其实我真挺羡慕你们这些有音乐天赋的人,小时候我奶教我唱《弯弯的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发脾气。”
      “后来她过世,再也没人拽着我唱歌,我也彻底没机会学会这首歌了。”
      年前,从海洲到暖城的飞机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赶话地说了很多,却在落地的那刻戛然而止,一如既往。
      又与往次迥然不同。

      柔缓的歌声还在继续:“Xuns moodoo,orwowuini saikan.Xowoo degii,lumerwuini saikan.(落叶松树,亭亭秀丽。猎鹰聚集,美不胜收。)”

      白赫音仿佛要溺死在这简单重复的旋律里,想大口喘息却不敢张嘴,他尝到浓郁的铁锈味,浸透咬到酸胀的牙关。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依稀看到被手串箍着的清瘦手腕缓慢地拨弦,像在撩拨无法控制的神经。
      他看见有情感随那拨动的指尖一道淅淅沥沥地流出去,漫延进他空洞的躯壳。

      为什么要记得这些呢?温术,为什么要带给我如此陌生的感触?你怎么可以,你凭什么?!为什么不能从一而终地恶劣下去?
      说好的报复、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你这样,叫我如何继续自欺欺人地恨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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