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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祭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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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木桥,半人高的杜鹃花丛中有块两米高的巨石,足够几名成年人躺在上面。
“我小时候个子矮,我奶就走上石阶托着我上去。”白赫音端详道,“现在应该踩一阶就行。”
与此同时,温术三两步踏上石阶,单手撑住石面,曲起膝盖用力一蹬便翻了上去。
“少磨蹭。”他坐在巨石边缘晃荡长腿,从兜里掏出手机扔过去,“给我拍几张照片,拍好看点儿。”
白赫音抬手接过:“密码。”
温术随口报出一串数字。
“我以为你会和大多数人一样,用生日当密码。”白赫音点开相机往后退。
“是生日啊。”温术鞋跟磕向石壁,歪着头笑得狡黠,“阴历生日。”
快门声响起,未及收回的笑意被定格住拓进照片。
横向举起的手机挡住大半张脸,白赫音嘴角勾起,绽出个温柔又得意的笑。
巨石被杜鹃花包围,仿佛行驶在玫红色浪潮中的孤舟,被风浪推动逐渐接近立在前方的锚点。
温术在这无际的风声中注视离自己愈近的人。
几秒后,白赫音坐到石面上:“冷吗?”
“还可以。”偷偷抬眸却刚好对上视线,温术心虚地撇开眼。
听见声轻笑,他脸上闪过些许恼怒,将对方按倒压了上去:“笑什么笑?你......”
余光突然瞥见抹亮色,温术瞳孔骤缩,哪还顾得上斗嘴,当即就要起身。
白赫音不知何时将相机调成前置模式,骨节分明的手从后按住挣扎扭动的脖颈。
他抬起脸,在唇齿相接的刹那按下快门。
一吻定格。
桃花眼倏地瞪大,死死注视镜头,瞳仁晃动带起阵阵涟漪,水汽几乎要溢出眼眶。
不知过去多久,那只手才移开。
温术趴在白赫音身上大口喘息,双唇被吮吸得红肿,覆满靡丽水光,看起来比玫红色花海更艳。
他撑起身子瞪向查看相片的人:“你这个禽兽。”
白赫音莞尔,递还手机:“走吧,先去附近的酒店暖暖。”
见对方满脸抗拒与戒备,他歪头思忖道,“确定非要留在这里?那我也许真的会变成你口中的,嗯,禽兽。”
温术弓着腰瞪他几秒,终究是妥协了。
小城市酒店环境一般,但两人赶飞机又经冷风摧残,没多久便眼皮发沉,昏睡过去。
醒时天幕已悄然爬上暖黄色,身旁早已凉透,屋内静得渗人。
温术坐在床上揉搓蓬乱的黑发,许久才反应过来拿手机。
看清屏幕的那刻,紧绷的后背倏然放松。
【Hein】:我有事出去一趟,六点之前回去。
【Hein】:和酒店订了饭,你醒了打一下座机,叫外卖也行。
【Hein】:茶几上有面包饼干,牛奶在热水壶里,枕装的,拿出来用酒精湿巾擦一下包装再喝。
【Hein】:(定位)五点以前我一直在这里,吃完东西再出门。
温术取出热水壶里保温的热牛奶,一手往嘴里塞饼干,一手点开白赫音发来的定位。
嚼饼干的动作渐渐停止,甜腻的巧克力味糊在嘴里。
【海洲市公墓】
温术看了眼刻在黑色大理石上的几个大字,忐忑地走进悬浮门。
墓园里人很少,阴冷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目光逡巡许久,终于随天色泛黑瞧见藏在墓丛中的火光。
白赫音半跪在一块墓碑前,抓起纸钱投入正在燃烧的浅口铁盘中,火舌高高撩起,照亮轮廓锋利的侧脸。
温术下意识放慢呼吸,轻手轻脚走近,同时也看清了墓碑上的几个字。
【祖母白依兰之墓——孙白赫音敬立】
果然如此。
察觉到有人来,白赫音回过头,发现僵立在不远处的温术。
天已黑了大半,火光中的面容随光影波动,镜片后的眉眼弯起,他遥遥伸出手:“过来。”
温术恍惚地走过去,刚蹲到旁边就被扣住肩揽进怀里。
耳边,白赫音正在说他听不懂的语言,吐字极快但语气平缓,神情也很温柔。
愣神间,那双眸子不知何时垂下,静静地注视过来,说不出的缱绻。
温术后颈发麻,牙齿咬住口腔内的软肉。
他听见白赫音切换回汉语,声音清晰,含着笑意:“这是我男朋友呢,奶奶。”
风卷起火焰,高高窜起,燎过本就燥热的内心。
白赫音将金锞子塞进温术手里,后者这才转动钉在原地许久的眼球,如梦初醒般唤道:“白赫音……”
他极少露出这种懊悔的神色,“高一那年,你是在给你奶奶烧纸?”
暖城深冬狂风大作,身形单薄的少年蹲在路口,郑重地将纸钱投进火堆,向异世相隔的亲人传递思念。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浇灭火堆,踩烂纸钱,甚至大放厥词侮辱逝者。
纸叠的元宝仿佛热铁般烙在掌心,温术将头埋进对方怀里,嗓音沉闷:“抱歉。”
白赫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把金锞子烧掉吧,她不会怪你。”
火舌舔过金纸,蹲在跟前的人脸上晃过条状橙光。
“我奶奶小时候家里穷,被送给本地一名教师收养,取名依兰。”
温术转过脸,迟疑道:“傲蕾一兰?”
白赫音挑眉:“对,都是达斡尔语‘光’的音译,那位教师很仁义,拿她当亲女儿疼。她中专毕业后,在大兴安岭做护林员时遇到我爷,结婚生子。”
“那你爷爷呢?”
“他俩结两年就离了,感情不和,后来我爷让熊瞎子拍了,没得太早我都没见过。”
“......”
白赫音手中闪过银光,一块拇指大小的东西被他抛进火堆,和纸钱不同,这东西很重,在铁盘里敲出声脆响。
温术眼尖,没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动作:“你扔的什么?”
白赫音冲他眨眨眼:“你猜。”
“幼稚。”温术冷嗤,扭过头去。
白赫音凝视着燃烧殆尽的U盘和储存卡,纷乱的内心终于安定。
他一向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既然看清内心就绝不会优柔寡断。
“温术。”
搭在后颈的手敲了敲,温术转过头,炽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像火。
白赫音叼住那张饱满的唇,轻柔地舔过唇珠,“去同所大学吧,入学就公开。”
温术被勾得不上不下,又不敢在这种地方主动,只能紧攥对方衣襟。
“我想学法。”温术喘息急促,将藏在心中多年,连姐姐也没告诉的人生规划和盘托出,“大学毕业后出国读博,然后去联合国的国际法院工作。”
白赫音定定瞧他半晌:“好,我陪你。”
“你都没什么别的追求吗?”温术错愕。
“没有,没想那没多。”白赫音笑得坦然,“我比较肤浅,没什么人生规划。”
温术对未来的规划很细致,每个年龄该做什么、该达到什么样的成就都设定了要求。
这是他在极度的自毁倾向下挣扎求生的证明,也是校庆那晚选择和白赫音上床的根本原因。
他渴望事业有成,扬名立万,自然要选个最无关痛痒,又最能摆脱“公司继承人”身份的污点。
性取向这种东西,国外谁在乎?
指尖微凉,抚上白赫音的侧脸。
这个人的出现,确实给他提供了不少便利。
最近公司被行业其他竞争者盯上,尽管跟贺欢时再三保证不会再犯,但温术真说不准如果没有白赫音,他是否会再次失控。
幸好可以将负面情绪尽数发泄在剧烈的床事上,不用再通过暴力缓解压力,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在一起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星星点点的红光熄灭,只剩满地焦黑。
白赫音拉温术站起身,跺了两下发麻的脚,见对方仍望着墓碑发呆:“怎么了?”
温术收回视线,垂下长睫:“没什么。”
白赫音却会意,轻叹一声:“我奶是得癌没的,淋巴癌,发现的时候就没得治了。”
他闭上眼,仿佛回到初二前的那个夏天。
烈阳炎热空气干燥,检查结果将人一把拉入数九寒窖。
晚期,根本没有痊愈的可能,只能勉强延长不到两年的寿命。
但凡家里宽裕点,谁不想留亲人陪在身边,哪怕只有一两年。
可根本治不起。
奶奶仔细地计算医药费的数额,最后抱住哭到崩溃的孙子:“奶奶不治了,这些钱还要留给你上大学。”
旁边病床是位中年妇女,据说来时也是晚期,家人发了疯似的筹钱赚钱,但化疗做得再多也如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女人没的时候还死死拽着儿子,眼睛都没闭。
“如果是初期还好说,送来都晚期了,咱小地方技术有限,还能咋整。”
医生指了指盖白布往外推的病床,低声叹息,
“你看她,化疗放疗都做不少,最后还是没了。她儿子房也卖了,钱花进去换自己老娘插三个月管不能动,活受罪。”
“所以就不治了?!”温术失声,不敢置信地望向白赫音。
后者点点头,神情甚至称得上麻木:“治不好,没必要。”
六个字,一条命。
穷人。
冷风灌进脊柱,麻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温术掐住颤抖的手心。
白赫音脸色苍白如纸:“我初三那年生了场外病,堂口的仙家叫来我奶的魂魄,上了出马弟子的身。”
人变成鬼后意识比生前混沌,许多在世时能想通的事,死后总会钻牛角尖,百思不得其解。
白依兰浑浑噩噩地找上孙子,用弟马的身体嚎啕大哭,像个七八岁的孩童般,整张脸委屈地皱起。
“我听见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她不停地问我......”
他喉间哽住,蓦地闭眼,“她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白赫音活了十余年,扯过的谎不计其数,有一句总被当成玩笑的话却是真的。
他怕鬼。
害怕那双不甘的眼,更为自己的麻木冷血感到心惊肉跳。
返程格外压抑。
尽管两人都有意转移话题活跃气氛,但总会不可避免地双双陷入沉默。
白赫音甚至开始后悔,不该在此时说出这些往事的,太急,也太过冒险。
可面对眼前这个人,他那些循序渐进的计划总会以失控收场。
机场地下车库,司机早已等候多时。
温术忽地拽住他的衣袖:“我早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的品格在我这儿没有下降的空间。”他用彼此才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或许我在你眼里也一样?”
白赫音心头微动,反握住他的手:“那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回校正赶上放晚自习,宿舍楼乌泱泱一群人,两人只能先返回各自寝室。
温术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时,白赫音正坐在床边看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寝室门密码?”他单膝跪上床沿,带来潮湿水汽。
“根据你手机密码猜的。”白赫音抚过笔直纤长的腿一路向上,“提个小建议,密码多变些更保险。”
“想不出别的,麻烦。”温术懒懒回应道。
他抓住白赫音纤长的手,挨个骨节地捏:“依兰是‘光’的意思,你的名字也有其他含义吗?”
在自治区上学,温术见过很多类似名字的人。
譬如“岱青Daicin”是蒙古语“战将”的意思;飒兰珠格Saranjog——向月亮的方向。而包明珠的“Stintana”则是意译,本意为“聪明、珍珠”。
白赫音将温术压倒在床褥里,反客为主地勾住在指间作乱的手指。
“我的名字也是音译,是我奶奶取的。”他的声音轻柔又缥缈,像抓不住的雾气,
“Hein,是达斡尔语‘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