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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晓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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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大剧院的琴声从清晨响到下午。
轮至最后一组时,天边已悄然染上橙黄,演奏厅坐满等待上场的选手,台上古筝声铮铮,正是高级曲谱特有的诡异曲调。
温术翘着二郎腿缠义甲,面上毫无波澜,手指按压关节产生的脆响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点开微信,聊天内容还停留在昨晚和白赫音互道晚安。
正准备关机,一条新消息跳出。
【Hein】:晚饭吃什么了?
【No.19】:没吃,比赛。
【Hein】:比到这么晚啊,我也没吃呢。
来不及再回,台上选手已结束演奏,广播声响起:“请下一位选手上场。”
温术按灭手机走向舞台,在工作人员搬好的古筝前落座。
右指缓慢勾托出几声单音,《晓雾》于黄昏时分在指尖泄出。
一幅雾霭弥漫的画卷悄然展开,卷中远山轮廓渐显,视线随演奏推近,晨起的行人隔着薄雾交谈,步履匆匆。
左手停止合奏,转而配合右手按压出47与颤音,勾勒交错的光影。视线再次拉远,人景俱现。
两声刮奏描摹雾霭流动的轨迹,温术双唇紧抿,准备迎接全曲最难的多音区散板。
手掌击打筝盒,营造闹市喧嚷氛围。左手于低音区快速轮指,右手几乎摇出残影,如日光乍现,群鸟于建筑中穿梭,震散雾霭。
临近尾声,温术微不可查地呼出口气,两手同时刮奏,左手向低音区轻轻一推,结束演奏。
他站起身,朝台下深鞠一躬,眼神触碰到某处时瞳孔骤缩,不等评委打分径直朝台下走去。
明明尽力压住步子,衣角却在无风的室内飘飞。
演奏厅的大理石圆柱旁边,白赫音双眼含笑:“很好听。”
温术竭力按下勾起的嘴角,偏过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请了一天假,想见见你。”白赫音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擦留下阵阵战栗。
温术低声道:“收敛点儿,公共场合。”
手却诚实地没有抽走,在演奏中磨得微烫的义甲抵在对方掌心。
《晓雾》评分敲定,不高,但足够晋级。
“我以为到这儿就算结束了。”温术倚着石柱拆胶带,“这帮选手全是音院的,我都没准备半决赛要弹的曲子。”
“重在参与嘛,能过复赛已经很厉害了。”
白赫音感慨,“毕竟是国家级比赛,我要是去锡盟那达慕,复赛都不一定进得去。”
谈话间,两人已走出演奏厅。温术将义甲收好,递给正在热车的司机。
他单手撑着半开的车门:“您先带琴走吧,我和同学出去吃顿饭,吃完叫您。”
“好的,少爷。”
白赫音将手搭在他肩上:“你不是自驾来的吗?”
“我哪想到这比赛这么麻烦。”温术拽出根烟叼在嘴里含混道,“古筝这玩意儿还是太大了,换个琵琶二胡的我也不至于。”
琴音穿过演奏厅虚掩的大门往二人身上涌,相贴的袖口被夕阳染得金黄,感情如雾似霭在周身流动。
温术单手滑动屏幕:“死热的天,吃日料吧,街对面儿就有一家。”
“可以。”
“你请。”
“行。”
温术笑了,吐出的烟雾在空中波动。
他和白赫音出门十次有八次都是对方买单,温术不缺钱,但他就是喜欢看白赫音给他花钱。
真是奇怪。
包间内,温术轻车熟路地点餐,末了还要了两瓶清酒。
酒菜陆续上完,障子一拉,彻底隔绝外界。
两人白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好一会儿才空出嘴来说话。
温术咽下三文鱼刺身:“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到青城了?”
“刚下高铁,打探下你在哪里。”
“啧,干嘛不直接问。”
“想给你个惊喜。”
温术倏地偏过头,耳尖在灯光下泛着薄红。
下一秒,白赫音听到声极轻的抱怨:“幸亏没在台上抬头。”
镜片后狭长的眼睛梭然弯起,似两弯新月,白赫音伸手握住矮桌下的脚腕。
温术原本盘着的腿被拉开,没好气地蹬了他一脚:“老实点儿。”
“今晚暖城有烟花表演。”白赫音歪了歪头,神情憧憬,“陪我去看看,好吗?”
温术咬着筷子睨他一会儿:“真难得,还以为你会饱腹思涶欲,迫不及待往酒店钻呢。”
“我又不是涶魔。”白赫音单手捂住脸,笑得肩膀震颤。
良久,他放下手,露出那双缱绻而温柔的眼,“其实和你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温术心跳加速,清酒不知何时溢出杯口,在虎口上淌出几行水渍。
“巧言令色。”他伸了伸胳膊,想放下杯,临了又选择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后,两人启程回暖城。
哈亚区红湖广场人头攒动,大团烟花接连亮起,几乎染浅天幕,又在明月脚边连成线,火花如同瀑布与二百米高的喷泉贯通。
三千个喷头混合千余盏水下灯,随音乐节奏冲刷高空,蔚为壮观。湖对面数栋大厦屏幕图文变幻,近千台无人机在民众的惊呼声中,排列组合出各种图案。
台阶上,白赫音与温术并排而立,他们极少在人前站得这样近。
周围民众很多,俱是全神贯注地欣赏盛景。主喷泉按扇形摇摆,无人机排列出“温暖世界”“共建暖城”等字句。
两人共同仰头望向亮如白昼的夜空,手背相贴,不知是谁先动,手指轻勾间十指紧扣。
夜晚凉风习习,掌心却冒出细汗。
又一排烟火绽放,在所有人都聚精会神注视无人机变幻的刹那,白赫音侧过头去吻温术的耳尖。
柔软的唇瓣贴过来,温术脑袋“轰”一下,鼎沸人声潮水般退去,五感封闭,只留一处触动。
白赫音睫毛纤长,垂下时阴影勾勒在上挑的眼尾,说不出的勾人。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广场,躲在无人处接吻,温术被抵到石雕上,双臂藤蔓般攀住白赫音的脖颈。
察觉到彼此身体的变化,白赫音喘息着松开对方,却被按住肩膀反压住。
温术侧头去舔咬白赫音的下唇,手指顺喉结一路向下,直到勾住腰带。
动作间,白赫音扯下眼镜,仰头看了眼天幕上延绵不绝的火树银花。
“还有半个小时结束。”温术适时解答疑惑,拿走对方手里的眼镜戴到自己脸上。
夜空中无人机图案再次变幻,十几只绵羊在星河中跳跃。
烟花表演结束的时候,石雕后的两人刚交换着抽完一支烟。
他们随人群离开场地,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挨得很近,手背随摆动相蹭。
走到小吃车摆成几道长龙的夜市,白赫音顿了几秒,状似无意地瞥向温术,正撞上后者探寻的目光。
温术双手插兜:“怎么不走了?嫌有味儿?”
“我正想问这句话。”白赫音揽住他的肩避开行人,“摩肩接踵的,你不介意?”
“啧,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温术率先往人堆里扎,在某辆小吃车前熟稔地买了串烤鱿鱼递给白赫音。
后者接过在暖黄灯光下色泽诱人的鱿鱼串,呼吸间满是酱料和孜然的香气。
白赫音咬下一口:“我做家教认识很多孩子,家长都不许他们吃这些东西,说不卫生。”
“连你我都吃了,还怕别的吗。”温术往某处瞥,意思昭然若揭。
对方一愣,旋即勾起嘴角:“嗯,也是。”
温术进食速度飞快,白赫音刚吃几口,他就已经将光秃秃的签子抛向垃圾桶。
“这群人就是没饿过,还有闲心挑三拣四。”他语气平淡,某些难以言明的情绪絮满眼底又被迅速遮盖,“真饿急了生蛆的烂肉都能往嘴里塞。”
白赫音“嗯?”了声,侧头望向他:“你也有过这种经历吗?”
“什么?”
“饿到吃生蛆的肉,你也经历过吗?”
温术撇开脸,轻描淡写道:“我姥爷当年长征过得苦,我家对进嘴的东西看得很重。”
桃花眼悄悄瞟过去,只见白赫音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似乎真的相信了这幅说辞。
但温术清楚,这只是对方习惯性扣在脸上的假面而已。
直到穿过夜市走到红绿灯路口,见白赫音始终保持沉默,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下一秒,放下的心又被拎起。
“你什么时候能对我说实话呢?”白赫音轻叹,“这样我也可以把我的秘密分享给你。”
绿灯亮起,可他们谁都没有走,直到红灯开启下一轮等待。
温术毫无意义地张了张嘴,或许是鸵鸟心态,有些事他不想也不敢深究,最后只干巴巴道:“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
晚风撩起白赫音细软的发丝,他闭上眼:“好吧,当我什么都没说。”
绿灯再次亮起,两人同时迈步。
属于春天的黄沙退去,初夏的暖城气候宜人,凉风卷起落叶松清冽的香气。
途径一家陶艺体验馆,白赫音扯住温术袖口。
“又怎么了?”后者不耐地回望他。
“左右无事,要不要去捏些东西?”拽住袖口的手晃了晃,“反正已经封寝了,我刚订了酒店。”
温术不耐地“啧”一声,反扣住对方手腕,将人扯进店内。
或许因为开在夜市附近,这家店打烊很晚。服务员热情地引他们落座,拿出几个成品册子供客人参考。
白赫音翻看说明册研究教程,温术则直接抓起陶瓷泥搁在转盘上,轻车熟路地竖起手指捏出个圆筒轮廓。
他打算做两只带托盘的咖啡杯,再用边角料做几枚耳饰。
实中普高部严禁学生佩戴饰品,白赫音两只耳朵都有耳洞,快长死的时候才会戴上银耳圈。
温术还记得某天清晨,他睡眼惺忪地从被褥里爬起,刚好瞧见对方在对镜摘耳圈,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看得人心都漏掉一拍。
捏完雏形正要精修时,身旁的人突然凑近,湿热的呼吸喷在耳尖。
温术停下转盘:“挑好了?”
白赫音将手中册子展示给对方,静静等待评价。
“这什么?”温术望向页面那只浅褐色的猫,轻声读道,“阿比猫花瓶?”
店里人流稀少,白赫音借置物架挡住身形,将下颌抵在他肩上:“我没养过猫,只觉得挺可爱的。”
温术想推开对方,奈何两手沾泥,只能曲起手肘往旁边顶:“我妈养了只德文,和这个长得差不多。”
“猫好养吗?”
“不知道,我来暖城上学后她才养的。”温术心里微动,状似无意道,“在牧区没养过?”
“没有。”白赫音笑着耸耸肩,“只养过羊马狗。”
“散养?”温术开始捏装饰杯壁的花朵,娴熟地压出花瓣纹路,“那买猫别选太精贵的品种,爱生病。”
“说说而已,明年高考哪有时间啊。”
店内飘着淡淡的泥腥味,转盘发出嗡嗡轻响。
在不知第多少次捏垮陶泥后,白赫音轻叹一声,用手腕顶了顶下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
离关店还有四十多分钟。
温术看了眼时钟,又睨着软塌塌堆在转盘上的烂泥:“废物东西,拇指扣进去不会?你做麻酱碟呢?”
白赫音笑得肩膀发颤,再抬头,有道泥印不知何时蹭上鼻尖:“那你倒是教我啊,温公子。”
温术瞥向为数不多的其他顾客,见他们俱在聚精会神地自扫门前雪,略微放下心。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白赫音身后,弯下腰,胳膊环过去,手压在对方手背上。
“手指立起来。”温术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转盘,“啧,别往下倒。”
他做事一向全神贯注,满心满眼都是那培泥。
被搂住的人却早已心猿意马。
温术纤长的手指被陶泥衬得愈发细腻白皙,每次开口吐出的字句都裹着热气,喷在耳边。
白赫音突然反手扣住对方,两人的手一起陷进湿泥里。
转盘不停旋转,陶土在交握的指间慢慢隆起。
“这样对吗?”他偏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对方下颌。
温术眸光闪烁,刚要抽手却被紧紧攥住,陶泥从指缝里挤出来,温热湿粘,像彼此的呼吸。
“有人……”他压低嗓音。
“没人看我们。”白赫音倒是坦然,“就算看到又有什么关系?捏陶而已。”
温术瞪了对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带着白赫音的手往上提,陶土渐渐立成圆筒状,瓶口边往两边拉,捏出猫耳形状。
顾客们陆续离去,店内渐渐只剩他与白赫音二人。
在闭店前十分钟,阿比猫花瓶终于制作完成,白赫音呼出口气,脱力般靠向椅背。
“我总怕弄坏一点就前功尽弃。”他抓住温术的手,扶起滑落的眼镜。
温术望向自己刚洗干净又被弄脏的手,眉心一跳,正要发作腰身却被抵住。
白赫音将头靠过来,嗓音沉闷,仿佛积攒万千愁绪:“幸好一切顺利。”
体温透过布料捂热腰腹,温术用手背蹭掉对方鼻尖上的泥印:“还没进窑呢,你高兴得太早了。”
离开前,服务员告知了烧窑所需的时间:“四十天左右就可以来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