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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落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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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期间,本年高考如期而至,实中校区作为场地之一难得给学生们放了几天假。
温术觉得白赫音最近很古怪,有时聊天聊到一半会不由自主地愣神,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这种现象随时间推移愈发严重。期中后的月考,白赫音竟破天荒地下滑到全校第三,据说是“身体不适”“带病考试”。
可温术却清楚,这人精力旺盛得很,哪来的病。
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以前更过分,像临刑前的死囚吃最后一顿饭,仓皇地狼吞虎咽。
琴房里,原本打算趁周末扒谱的人正仰躺在筝面上,琴弦在后背拓下道道红印。
隔壁悠扬的琴音隐约透过墙缝传来,温术却没精力欣赏,义甲随动作“哒哒”敲击筝盒上的螺雕。
又过许久,他被白赫音抱起,跪趴在琴凳上。
“复赛要回首都比吗?”身后的声音低沉和缓。
温术死死扣住凳沿,平稳呼吸:“远着呢,得国庆。”
“听说今年暑假就放十天。”白赫音撩开温术衬衫下摆,“好惨。”
温热的指尖抚过对方后背上齐整的红印,他不知想到什么,蓦地笑了。
“怎么?”温术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只见白赫音正聚精会神地注视自己的后背。
“想到些事,但我不太敢说。”
“都敢做了还怕说?”
“你这个样子从后面看起来......”白赫音俯身,贴到对方耳畔低声道,“像一匹小斑马。”
血液几近逆流,难以言明的屈辱和刺激涌向头顶。
“畜生你有病吧?!”温术疯狂挣扎,抬起腿往后蹬又被扣住脚踝。
更像了。
白赫音紧紧搂住他,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掐住下颌向后扳。
“你让我说的。”他无辜地笑笑,堵住咒骂不停的嘴。
不知何时已至正午,温术透过窗帘缝隙望向楼下。
国际部正在办游园会,各种摊位从校门口摆到操场,因为是周末,不少学生都在围观,好不热闹。
温术盯着正在打包甜甜圈的岱青看了一会儿,回头见白赫音还在用酒精湿巾擦拭琴房各处,没好气道:“刚才跟狗似的巴不得到处留痕,这会子装上干净了。”
后者停住动作,曲起手指顶了下眼镜:“你不是要练琴吗?”
白赫音擦了把手,拉开窗帘,手背贴在温术脸侧,感受到热意后才打开窗户。
凉风灌入,很快驱散室内浓重的石楠花味。
温术倚在窗边抽烟,神色疲倦:“白费一个上午,就不该让你进琴房的门。”
白赫音噙住他的唇,白雾混合醒脑的薄荷味在两人口中流动:“中午吃什么?我给你带过来。”
“都行。”温术仰起脸,烟灰随动作簌簌抖落。
“咚咚”敲门声打断愈发暧昧的氛围。温术用手背蹭了下嘴,推开门。
刘京晗手捧一大袋甜甜圈,边往里钻边抱怨:“大白天的锁什么门啊?”
狭小的琴房顿时被香甜的糖油混合物气息填满。
白赫音看了眼少女手中纸袋上的logo,了然道:“去岱青那里消费了?”
“是了。”刘京晗拿出两个甜甜圈分别递给温术和白赫音。
她咂咂嘴,“我和飒兰本来是想去捧个场,结果他那摊位人手不够,飒兰干脆留下帮忙了。”
温术:“那你怎么没留下?”
刘京晗抱起胳膊,神情颇为自豪:“因为我懒。”
温术:......
白赫音侧头推了下眼镜,试图压住笑意但无果,肩膀被温术拿手肘不轻不重怼了下。
“他们国际生可真幸福,又是游园会又是配音比赛。”
刘京晗颇为不忿地撇嘴,“暑假还要去美国研学,一直玩到国庆,羡慕死了。”
温术淡淡指正:“也不都是玩,他们该申大学了。”
刘京晗掰着手指盘算:“岱青暑假出国...回来的时候我刚好出去集训,等艺考完他又走了。”
“有钱人活得就是轻松啊!”她感叹,掏出手机喃喃自语,“不行不行,我得给他找点事,不然心里太不平衡了。”
杏眼咕噜噜地转了几下,刘京晗点开通话功能:“他们摊位还能外送呢,你们俩谁替我点下单?”
温术立刻后撤一步,手机顺理成章被塞到白赫音手里。
白赫音:......
不等反应,电话已然接通。
岱青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您好,这里是036号‘美心’甜甜圈。”
白赫音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已开启变音”措辞道:“您好,请问甜甜圈都有什么口味的?”
“有抹茶、巧克力、蔓越莓和开心果。”
刘京晗疯狂做口型:“帮我做三百三十三个巧克力的送到图书馆三楼。”
白赫音:“帮我做三百三十三个巧克力味儿的送到图书馆三楼。”
“啊?!三百?”
对面一顿,小声咕哝“不对啊”,旋即语气笃定道,“赫音,是不是你?”
白赫音双眼蓦地睁大,温术同样震惊,用眼神询问:变声器没开成?
刘京晗惊呼:“你咋听出来了?”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翻了个白眼:“学校里就他和阿术用前鼻音说话哇,刚刚那个‘三十三’还变调了。”
白赫音叹气:“我以为我没什么口音呢。”
温术嘲讽:“对对,妹有口音。”
白赫音:......
刘京晗用手指卷了卷发尾:“白学神口音不重哇,自治区内最接近普通话的就是海洲和红山了。刚开学那阵...”
话音未落,琴房门被倏地拉开。
飒兰珠格单手撑在门框上气喘吁吁:“赫音,雷老师叫你现在立刻去一趟办公室。”
刘京晗立刻上前扶住飒兰,不住给对方拍背顺气:“咋跑这么急哇。”
白赫音咽下最后一口甜甜圈:“有说是什么事吗?”
飒兰抿唇,犹豫道:“好像是关于月考成绩的事,雷老师给你打电话没打通,叫我通知你。”
白赫音最近成绩掉得厉害,一路滑到全校第三。
正巧他上个月官宣恋爱被论坛热议数日,不用想都知道这次被叫去办公室干嘛。
刘京晗下意识起哄:“嚯!这是到观众们最喜闻乐见的棒打鸳鸯环节了吗?”
白赫音转头去寻温术,发现对方也正盯着自己。
温术扯起嘴角,眼里尽是幸灾乐祸的光:“你前班主任找你,看我干嘛?”
白赫音叹了口气,离开琴房。
办公室内。
雷玲猛地一拍成绩单:“你是怎么回事?快高三了开始谈恋爱,连第二都守不住。”
白赫音规规矩矩地站到桌前,垂头不语。
雷玲眉心紧拧,斟酌开口:“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吗?”
“......是。”
结合校内论坛扒出的表价,雷玲脑内迅速列出几名家境殷实、背景深厚的学生姓名。
她拿起保温杯猛灌一口,随后又问:“多久了?”
“大半年,从去年九月中旬开始。”
雷玲略一思忖:“校庆认识的?国际部?”
白赫音没吭声,落在她眼里便是默认。
范围进一步缩小。
雷玲苦口婆心:“你谈恋爱,想过以后吗?”
“是,你目前的成绩可以进一个好大学。可等步入社会之后呢?在你投简历、面试,为生计奔波的时候,别人只需要追求梦想,去走家族铺好的康庄大道。”
白赫音逃避似的垂下眼,他清楚雷玲的意思。
没有背景,学历再高也不过是高级打工人,可能奋斗几辈子都到不了人家的起点,通过创业成功跻身上流的人凤毛麟角。
“门当户对”在哪个时代都是择偶的第一标准。
或许是真的信任这个学生,雷玲的话很是赤裸直接:“老师不想打击你,但你这段感情大概率不会有结果。人不是机器,思想会随年岁和阅历的增加而改变,从一而终几乎不可能。”
“可是......”
“就算你能保证彼此都不变心,可一旦对方的父母开始干涉,比如送出国,或者要求联姻呢?巨大的阶级差距下,你根本别无他法。”
她语重心长地劝道,“分手吧,不要做注定没有收益的投资,耽误自己的未来。”
白赫音心尖微颤,喉结滚动几下:“不会有这么一天。”
话虽如此,但班主任的话叫他不得不开始正视两人中间的鸿沟天堑。
白赫音游魂般走出办公室,心不在焉地回到琴房。
他倚着门框,静静凝视全神贯注弹奏的人。
温术正在练复赛要弹的曲子《行者》,一首西域色彩极重的曲子。
摆在谱架上的手机正播放着成曲参考,随手搁在窗台一口没动的晚饭早已凉透,他浑然不觉。
但或许是白赫音的目光过于直白炽烈,温术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两人无声地对视许久,直到白赫音慢慢走近,俯下身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雷玲骂你了?”温术掐住对方后颈往上提,“一次没考好而已,不至于。”
白赫音摇头:“没有,我跑太急了有点伤风。”
温术闻言猛地将他推开:“那你离远点别传染我。”
白赫音被推得一个趔趄,单手撑住椅背,弯下腰捂住脸笑了。
再抬眼,口袋里的手机不知何时又落到对方手里。
温术摆弄一会儿,将手机抛还给他。
白赫音径直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果然发现一条陌生的动态。
内容只有两个字:分了
嘴唇倏地抿成一条直线,删掉动态的手却随周家人的点赞僵在原位。
“我是为你好。”温术突然勾住他的脖子,“而且是分是和,本来就全看我心情不是吗?”
二人脸贴着脸,呼吸交缠,望向彼此的眼神却清明。
“对不起。”白赫音突然道。
“什么?”
“我上午在琴房说的话。”
温术挑起对方的下巴,手指轻佻地刮了两下:“还行,不算太蠢。记住,我最讨厌的就是被比作畜生。”
白赫音直勾勾地盯着他,突然张口含住那根手指。
牙齿与义甲相碰,发出类似“咔哒”的脆响。
回寝洗漱完已临近零点,临睡前,两人如往日那般窝在床上闲聊。
白赫音轻咬温术的耳廓:“听说赵东旭要复职了,下学期开始带新高一。”
“你都让他停职在家快一年了,还不满足?”
温术乜斜他,“那谁的画好端端夹在书里,怎么会被他轻易翻到?”
白赫音低笑,振动彼此的胸膛:“好吧,那件事我确实拱过火,但持刀伤人可是魏少安自己的选择。”
“叫魏什么的,得罪过你?”
“没有,但这么做对我有好处,何乐不为呢?”
薄唇顺对方脖颈一路蹭到脸侧,白赫音呢喃,“更何况他还觊觎你。”
耳鬓厮磨间,温术扯住他的衣领:“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觊觎我的?”
“沙漠那天,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间。”
白赫音撑起身子俯视对方,手指在脸上描摹,最终停留在饱满充血的唇上。
他陷入某段久远的回忆:“你当时也是这样,半张着嘴,看起来很好亲。”
温术眯起眼:“就这?”
“感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见对方依旧不信,白赫音只好转用更直白的词汇,“回房洗澡的时候,我发现自己、”
最后两个字用气声吐出,极具说服力。
温术咬紧后槽牙,没好气地踹向他:“我就知道,你个禽兽。”
白赫音并不反驳,一眨不眨地凝视对方,眼里闪过千条万絮。
温术心头一动,用指尖抵住他斜飞的眼尾:“所以还恨我吗?”
后者瞳仁晃了晃,缄默不语。
心脏渐渐沉下去,温术却“嗤”地笑出声,正要说什么又被噙住嘴唇。
白赫音吻得又急又深,像困在沙漠许久的人终于接触到水源,拼命地吮吸汲取。
“唔......”温术几近窒息,拽住对方领子往后扯。
不知过去多久,昏沉间耳边响起一道低语:“我恨你,我更恨‘我爱你’。”
谁都没有察觉到,几颗水珠滚落,在衣领氤氲出暗色的花。
临近高三的校园生活枯燥无趣,每天睁眼除了刷题就是刷题,无止境的学习迅速透支学生们的精力。
学校开始强制普高生住校,上课时间更是改成了每周六天半,早六晚十。
温术和白赫音幸运点,起码还有个解压放松的途径,只是压力越大越频繁,隐隐有恶性循环的苗头。
幸好在所有人都快坚持不下去之际,为期十天的暑期开始了。
这场短到不能再短的假期,在实中这群准高三生眼里却如“久旱逢甘霖”,连日的高压终于得以缓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