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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作弊 “你人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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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的第二日,围场上的气氛比昨日更热烈了几分。
皇帝裴润端坐于高台之上,看着下方驰骋的骑射队伍,笑吟吟地说了句“猎多有赏”,于是皇子们和世家子弟便愈发卖力起来。
凌昭对此兴趣不大,再加上自己那个病秧子的人设,更是意思意思就好了。
他骑在马上,懒洋洋地跟在易珩之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远处的树林。
“你说萧苑昨天从山坡上滚下去,是不是故意的?”凌昭突然想起来这事,问的唐突。
易珩之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长清觉得呢?”
“我觉得他脑子有病。”凌昭诚实道,“但有没有病和是不是故意的,是两码事。”
易珩之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凌昭知道易珩之在想什么——萧苑那点伤不重,但萧家借题发挥的本事不小。昨天闹到半夜,非要说是凌昭把萧苑气成那样的。幸好萧苑自己摔的,有目共睹,否则又是一桩麻烦。
正想着,凌昭的目光忽然被林子边缘的一幕吸引了。
他眯了眯眼。
那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女人的脸。那张脸凌昭认得——萧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
马车前站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手里提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正在往另一个人手里递。
另一个人是十三皇子,裴焕。
凌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偏头看向易珩之,发现易珩之也注意到了,那双温柔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方向,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是……”凌昭压低声音。
“恐怕是贵妃想让十三皇子殿下舞弊呢。”易珩之替他说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昭:“……”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从易珩之嘴里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去。
裴焕穿着一身骑装,腰间挂着弓箭,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的。但他的表情不对——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窘迫和抗拒,他正在摇头,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凌昭离得远,听不清,但从口型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不用了”“我自己来”。
但那个侍卫不为所动,依然把兔子往前递。
车帘后面的掌事姑姑似乎说了句什么,裴焕的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他低下头,伸手接过了那只兔子。
凌昭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十三皇子,萧贵妃所出,萧太后的姨外孙。要说坏,裴焕算不上坏,甚至在原著里还庇护过幼年的裴烬。
但要说好,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耳根子软,没有主见,萧贵妃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活像一个被提线的木偶。
忽然想起他找自己的模样,也是一个可怜人。
“他不想收。”凌昭说。
易珩之看了他一眼:“但他还是收了。”
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好像裴焕收了也好、没收也好,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凌昭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策马而来,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天生的倨傲。左载鸣,左其昌的长子。
左载鸣显然也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凌昭心里咯噔了一下——左载鸣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左载鸣不仅原著着墨不多,而且和凌昭交往也不多,但是他有个很鲜明的特点:这人讨厌舞弊,讨厌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不管是科考还是围猎,只要是弄虚作假,被他撞见了,他是一定要管的。
不然原著中也不会做出让易珩之难堪的事情来。
而且左载鸣的管,从来不是悄悄告诉长辈,而是当面拆穿。
左载鸣勒住马,目光直直地盯着裴焕手里的兔子,冷笑了一声。
“十三殿下好身手。”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一箭射得可真准,兔子身上连个箭孔都没有,倒像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裴焕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手里那只兔子的确没有箭伤,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是被人抓住后颈活活勒死的,根本不是猎到的。
“左载鸣,你——”裴焕想说什么,但声音发紧。
左载鸣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什么?”左载鸣翻身下马,走到裴焕面前,目光从那兔子身上扫到裴焕脸上,又扫到那辆马车上,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殿下要是射不中,大可以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射不中。搞这一出,不觉得丢人吗?”
裴焕攥紧了手里的兔子,指节泛白。
“不是的,”他试图辩解,“这是——是有人硬塞给我的,我本来不想——”
“不想?”左载鸣嗤笑一声,“殿下手里拿着的可是实打实的兔子,不想收可以扔了,可以拒了,谁能逼您不成?”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裴焕身上。
裴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是萧贵妃派人送来的?说他不敢忤逆母妃?说那个掌事姑姑就在马车里坐着?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左载鸣看着裴焕那副窝囊的样子,脸上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舞弊就是舞弊,”左载鸣冷冷道,“殿下要是觉得我说错了,大可以去父皇面前告我。但我左载鸣话说在前面——这围场上,谁作弊我都看不惯。殿下要是还想在猎场上充面子,麻烦下次把戏做全套,别让人一眼就看穿了。”
说完,他也不等裴焕反应,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裴焕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周围的侍卫和仆人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出声。
那辆马车的车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萧贵妃的人悄无声息地退了。
凌昭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跟他说几句话。”凌昭忽然道,“我突然有点心疼他。”
易珩之偏头看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易珩之问,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凌昭总觉得他问得有点太认真了。
“因为……”凌昭想了想,“他被骂得挺惨的。而且左载鸣不知道他拒绝过,我觉得他挺冤枉的。”
易珩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眼神又来了——温柔的、专注的,但底下压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
过了几息,易珩之笑了笑。
“那你去吧。”他说,声音很轻,“我就不去了,想来我和十三皇子殿下不熟,而且我与裴烬有来往,去找十三皇子殿下难免出事,我在这儿等你,可以吗?”
“可以啊。”凌昭没多想,翻身下马,朝裴焕走去。
裴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凌昭,脸上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了尴尬。
尤其是前段时间还试图拉拢凌昭,此时此刻就更显得尴尬了。
“凌……凌公子。”裴焕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想把那只兔子藏到身后,但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了,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凌昭站定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一些。
“十三殿下,”凌昭说,“刚才的事,我看见了。”
裴焕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凌昭连忙补了一句,“我是想说……左载鸣那个人就是这样,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见不得舞弊。他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裴焕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凌昭是来说这个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
“凌公子,”裴焕低声说,“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想收的。”
“我信。”凌昭说。
毕竟他可是看完了全程的人,但是这话也不好说,要不然偷听偷看算什么?
裴焕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但很快,那些情绪就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淹没了。
“但我收了。”裴焕说,声音闷闷的,“母妃让人送来的,我……我不能不拿。我跟她说了,我说我自己可以,但是她不听。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做,什么都替我安排,好像我自己什么都不行。”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抱怨。
“我其实知道自己猎不到什么好东西,”裴焕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死兔子,“但猎不到就猎不到呗,大不了什么都没有。母妃非要……非要弄成这样,现在好了,被人看见了,丢人的还是我。”
凌昭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焕说得对,也说得不对。萧贵妃替他安排,确实是为了帮他争宠、争储。但问题是,裴焕根本撑不起这些东西。一个连拒绝母亲都不敢的人,怎么去争那个位置?
“殿下,”凌昭斟酌着开口,“有些事,如果你真的不想做,是可以拒绝的。”
裴焕苦笑:“拒绝?凌公子,你知道我母妃是什么样的人吗?”
凌昭当然知道。
萧晴。萧贵妃。萧太后的亲外甥女。
在后宫横行霸道多年,连皇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她的嚣张跋扈是写在脸上的——不高兴了就摔东西,不满意了就罚人,从来不掩饰。
而皇帝裴润,偏偏就吃这一套。
因为裴润不是萧太后所生,他在宫中的地位一直需要萧家的支持。萧晴有萧太后撑腰,有萧家在朝中做后盾,她怎么闹都有人兜着。
裴焕在她面前,确实没有拒绝的资格。
凌昭叹了口气:“那殿下……以后收东西的时候,好歹找个没人的地方。”
裴焕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凌公子,”裴焕说,“你人真好。”
凌昭摆摆手:“别,我就是路过。”
裴焕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带着那只兔子转身走了。
凌昭目送他离开,心里有些复杂。
他回到易珩之身边,发现易珩之正看着裴焕离去的方向,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说完了?”易珩之问。
“说完了。”凌昭翻身上马,“他就是个被萧贵妃推着走的人,怪可怜的。”
没说原著不可怜的意思。
明明胸无大志,最靠谱能上位的弟弟裴烬死了,自己也被迫上位,结果天下大乱。
易珩之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伸手帮凌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动作自然又亲昵。
“走吧,”易珩之说,“该回去了。”
凌昭应了一声,两个人并辔而行。
走出几步,凌昭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裴焕消失的方向。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回头的同一瞬间,易珩之的目光也落向了另一个方向——围场高台之下,萧贵妃的车驾正缓缓驶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满是算计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左载鸣离开的方向。
易珩之跟着凌昭看了过去,又一并收回目光,眼底那层薄冰下的暗流翻涌了一瞬,又归于平静。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替凌昭理领口的那只手,轻轻握了握。
“你人真好。”裴焕的话在耳边回响。
易珩之无声地笑了笑。
凌昭,人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