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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汤庭 “我等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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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
宣政殿偏殿,烛火幽微。裴润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四个字——《黎火传》。
他已经翻了大半,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龙案上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兽。
左其昌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并非不敢,只是他一贯如此。
这便是裴润最欣赏的也是左其昌这一点。
“这个话本子,”裴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看过吗?”
说完这话,裴润阴鹜地眸子看了过去。
“臣看过了。”左其昌地声线很平静,谈不上什么感情。
“那你告诉朕,”裴润把书册合上,随手丢在案上,“这个‘纣戾帝’,写的是谁?”
左其昌知道皇帝不是在问他,是在让他说。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都是刀子:“臣不敢妄加揣测。”
裴润笑了。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饶是左其昌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跟一只恶鬼做交易。
“不敢?”裴润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朕让你当中书令,不是让你跟朕说‘不敢’的。”
左其昌一动不动。裴润的疯一如既往——在外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早已烂透了。
当年裴润能上位,少不了左其昌的功劳。
裴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忽然收了笑,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刃:“查。给朕查清楚,这个话本子是谁写的。查到之后,不用来回朕,直接——”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直接杀了。”
左其昌伏在地上:“臣,遵旨。”
裴润没有再看他。他抬头看着天上那弯残月,月光照在脸上,把表情映得半明半暗。“钟燃,”他忽然念出一个名字,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以为你死了,就没人记得你了?”他伸手去够窗外的月光,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朕会让他们都忘了你。一个一个来,不急。”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左其昌走出偏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很凉,但是左其昌没反应,冷是正常的,冷说明他还是活着的。
左其昌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忽然想起左亦良说的话——“兄长,定北侯的事,我们做得已经够多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任何犹豫。
查。他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凌昭和易珩之尚且不知左其昌的想法。
因为现在有个更大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那个春天时遇到的说书先生,主动找上门了。
当时没找到人,后来一连串事情搅得他们焦头烂额,完全忘了这个人的存在。管家上前说有人找的时候,凌昭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谁找?”凌昭有些奇怪。
管家也有些说不清楚:“那人像是个疯老头,说是二公子您曾找过他,他说自己是个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凌昭猛地坐起来,伤口被扯得生疼,但他顾不上,瞪大了眼睛看管家,“他真是这么说的?”
管家被他吓了一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是是是。”
凌昭立刻觉也不睡了,一骨碌翻下床,拽住易珩之的袖子:“这人现在找上门,肯定有大线索!”
易珩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和凌昭认识久了,他已经很难维持自己作为一个君子的形象了。
正厅里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形瘦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易珩之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下意识看向凌昭,凌昭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凌昭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拽:“你找我?”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凌昭身上——他看的是易珩之。
那目光从易珩之的脸上移到眉眼,从眉眼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眼睛。不是打量,是辨认。
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透过这个人,看另一个人。
易珩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注视——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发亮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求证一件等了太久太久的事。
他刚要开口,老人的嘴唇忽然哆嗦了一下。
凌昭也注意到了。他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向易珩之——漂亮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一张脸。所以这个人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易珩之的?
正这么想着,他发现易珩之忽然退后了一步。幅度不大,但凌昭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凌昭立刻看向老人。老人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成股地往下流。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灰布长衫的前襟上。
他们俩干了什么吗?
这人为什么要哭?
凌昭和易珩之面面相觑。
最终,毕竟是自己的家,凌昭向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这位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着,递给易珩之。那双手在发抖,册子在半空中颤了又颤,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枯叶。
既然是递给易珩之的,凌昭便没伸手。
“这是……”易珩之看了一眼凌昭,接了过去,当着凌昭的面翻开第一页。
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老派的馆阁体,方正、规矩,不带任何花哨。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崇历元年春,定北侯钟燃奉旨北伐。”
易珩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凌昭也愣住了。他下意识看了易珩之一眼,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易珩之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崇历元年的战事,崇历二年的封赏,崇历三年的修筑工事,崇历四年的北狄来犯……每一年,每一仗,每一个战果,每一个伤亡数字,清清楚楚,工工整整。
不是官方文书那种冷冰冰的记载,而是带着温度的、有血有肉的文字。有人在旁边用小字批注——“此役,侯爷亲率三百骑冲阵,身被三创,不退。”“此役,侯爷三日不眠,士卒感其恩,皆死战。”“此役后,侯爷于帐中独坐一夜,不言不食。”
这不是史官的笔。
这是一个人的眼睛看见的、一个人的心记住的。
易珩之猛然抬起头,看着老人。
他心里有了猜测,但没有开口。
凌昭替他问了:“你是……”
“定北侯帐下,”老人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书吏,汤庭。”
他顿了一下。眼泪又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淌。
“侯爷待我恩重如山。他在北境二十年,每一仗、每一道军令、每一封奏章,都是我经手的。侯爷说,我是个书生,不该在战场上送命,让我在帐后写字就好。他说,笔墨也能杀人,写对了,能救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二十年前的苦难再次掀开说出来,于他而言太过于悲痛了。
“崇历九年,侯爷被皇帝下狱。我连夜誊抄了这份手记,藏在……藏在了我老家的墙缝里。我怕,我不敢站出来,我怕死。我是个懦夫。”
他忽然跪了下来,跪在易珩之和凌昭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正厅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二十年了。我苟活了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侯爷在牢里的时候,是不是在等我站出来——”
泣不成声,话说了一半,而后只是哭泣声。
易珩之蹲下来,扶住老人的肩膀:“汤先生,您起来——”
凌昭也跟上去帮忙,但没拉动。老人的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我不起来。”汤庭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抖了,“我早就该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可我不敢。我怕交出来之后,连最后一个记得侯爷的人也死了。”
他仰头看着凌昭和易珩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易珩之脸上,停了一下。
凌昭看着汤庭发动作觉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看了一眼易珩之,而后再讲视线带回来。
“可我现在不怕了。我听说,皇帝要把妖星的事推到镇南侯头上。我听说,有人写了一个话本子,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
“侯爷的事,终于有人知道了。公子,这份手记,是我替侯爷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你了。”
他把那本册子往易珩之手里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没有任何言语和多余的动作,转身往外走。
凌昭下意识叫了他一声,汤庭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汤庭走在街上,步子很稳。
晨雾还没散,把整个京城罩在灰白色的朦胧里。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来的时候他是去找人,走的时候他是去还债。
他没有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那间屋子太暗了,他住了二十年,墙角的霉斑一年比一年大,窗纸破了又糊、糊了又破。
他在那里藏着一本手记,藏在墙缝里,藏在黑暗里,藏了二十年。现在手记不在了,他也没什么可回去的了。
他也没有去书馆。书馆是他待了最久的地方,他在那里说书,把侯爷的事一遍一遍地讲给别人听,换几个铜板糊口。
但他从来没有讲过定北侯。他讲的是前朝的故事,讲的是别朝的名将,讲的是那些死了几百年的人。
他不敢讲侯爷,怕一开口就收不住,怕一开口就被人认出来,怕一开口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此恨滔天,可汤庭忍了二十年。
他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走。
走了很久。久到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久到晨雾开始散了,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金色的光穿过雾气,照在朱红色的大门上,把门上的铜钉照得发亮。
汤庭看着朱红色的门,忍不住地嗤笑:这红,是帝王威严的喜庆红,还是忠骨冤枉的流血红?
宫门前的侍卫拦住了他:“站住!什么人?”
汤庭没有停也没管,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侍卫:“定北侯的人。”
裴润的走狗,他一向感到恶心。
说完话,不等侍卫反应,汤庭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铜锣——那是他年轻时在北境军中用的,跟着他二十年了。
铜锣的边缘磕出了好几道凹痕,系锣的绳子换了一根又一根,但锣面上“定北侯府”四个字还在,被他的手磨得锃亮。
他用力敲了一下。其实他已经没有太大的力气了,这二十年他把力气都耗在了藏着、活着、等着上。可他一定要把这声音敲响。这可能是它最后一次响了。
“铛——”
铜锣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炸开,传得很远很远。
“定北侯钟燃,崇历元年奉旨北伐,身经百战,未尝一败!”他的声音苍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练了二十年,在没人的时候、在深夜里、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念到每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
“铛——”
“崇历九年,被诬谋反,含冤而死!二十年来,无人替他鸣冤!今我汤庭和昔日定北侯旧部皆为其鸣冤!”
侍卫们冲上来拉他,他挣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力气大得不像话——不是力气大,是命压在上面了。他把二十年的命压在这一刻,谁拉得动?
“铛——”
“定北侯夫人裴汐,先帝长公主,手握兵权,从龙之功!崇历九年入宫,三日后出宫惨死!其子亦身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嗓子已经撑不住了。但他没有停。
“今日,我汤庭,定北侯帐下书吏,替侯爷鸣冤!”
他朝宫门前的石柱冲了过去。
“天理昭昭!我汤庭要为长公主裴汐!定北侯钟燃!鸣冤!”
铜锣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够了。
血溅在朱红色的大门上。汤庭靠在石柱上,慢慢滑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边的太阳。
阳光穿过晨雾,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那间小屋太暗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把欠了二十年的债还完了之后,身体变轻了,嘴角自然就翘起来了。
他等了二十年,终于不用再等了。
那面铜锣躺在地上,锣面朝上,“定北侯府”四个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冲上来的侍卫踩进了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