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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绝笔 “裴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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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京城被黑暗笼罩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掠过的黑影在屋檐上无声起落,京城人大多都睡着了,但有些人今晚不会睡。
镇南侯府的书房里,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上,像三棵被风吹弯的树。
从太子府回来,凌昭原本计划和易珩之制定营救凌信的计划,结果没想到裴烬也会跟过来。
原本凌昭还打算问点什么,但是转念一想,裴烬现在入朝为官了,没准知道的事情比他们多,来了也好,便没问了。
他们刚刚商议完大理寺营救凌信的计划。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再喝。
空气里还残留着紧张的气息。
人一不说话了,那股紧张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屋子灌满了。
凌昭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他的手停了一下,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易珩之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目光落在凌昭画圈的手指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昭的手背。
力度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碰了一下水面。
“放宽心。”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会有太大事情的。相信我,好吗?”
凌昭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拍的那只手,苦笑了一下:“我尽力。”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像是在敷衍易珩之的安慰。他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我说我尽力放宽心,没说不信你的意思。”
易珩之没有笑,也没有说“我知道”。他只是把手覆上凌昭的手背,手指穿过指缝,轻轻握住了。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
裴烬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
他看着那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要不是场合情况不对劲,他可能真的会翻个白眼。
但他没有。他把那杯凉茶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窗外有动静。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警惕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一片瓦被踩了一下又及时收住的声音,像猫踩上了不该踩的地方。
凌昭的耳力在三个人里是最好的。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不是害怕,是警觉。
他看向窗外,目光如刀,几乎瞬间就站了起来。
“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屋子里的人能听见。但那个“谁”字是硬的,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你在外面了”的逼问。
窗外没有回答。
凌昭下意识看了一眼易珩之。易珩之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然后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开门。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这样是易珩之说可以去开门的,但是易珩之这么说着,凌昭莫名觉得安定了不少。
凌昭走过去,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门口站着一个人——不对,不是站着。是跪着。
一个浑身裹着夜色的黑衣人,单膝跪在门外,低着头,像一尊雕像。他的衣服上带着夜露的气息,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凌昭不认识他。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门口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
黑衣人先看了一眼凌昭。那一眼很快,但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凌二公子,”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一路跑过来、嗓子已经干了,“实在抱歉,情不得已。”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函。火漆封口,上面盖着一个印——太子印信。
他把信函举到裴烬面前。
“十四皇子殿下,”黑衣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忍心说出口的事,“太子殿下临终托付,务必亲手交予您。”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烛火还在跳,风还在吹,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听不见了。
裴烬看着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接。他的手伸出去,停在了半空中,离那封信还有两指的距离,然后就不动了。
他看着那个火漆印,看着上面那个他认识的、裴灿常用的印章图案——一只展翅的鹤。
那只鹤他见过无数次,在裴灿批阅的奏折上,在他随手写下的诗稿上,在他递给裴烬的纸条上——“小烬,今晚来东宫吃饭”。
那只鹤现在在一封“临终托付”的信上。
他的手指碰上了信封。信封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连温度都传不过去。
凌昭和易珩之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不好的预感。
裴烬拆开火漆。
手指在抖,微微打颤,不明显,可凌昭和易珩之盯得紧,自然也就看的分明。纸太薄了,薄到能透过它看见烛火的光。
他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凌昭和易珩之同时凑了过来。
信上的字迹是裴灿的。清俊,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
但凌昭注意到,有些笔画的末端有轻微的停顿,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又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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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潮生,十四弟: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兄长已不在人世。勿悲,勿念。这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此生活着时被人当作笼中雀,只能求得一死,望死后为自由魂。
事到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今日父皇逼我承认与镇南侯谋反,我方才知晓,原来在这深宫之中,连血脉都可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原本不想告诉你的,希望你能成为太子,登上高位。可是事到如今,恐怕我的夙愿也难以达成了。
小烬,你并非父皇亲子。你的生父,是先皇先太子——裴泽。
当年先太子裴泽殿下遭遇暗算,宫中皆以为他已死。你生母是双生姐妹中的姐姐,本是追随裴泽的宫女,二人情投意合。裴泽侥幸未死,隐于暗处,藏匿在皇宫之中,你母亲便随侍在侧,不久后怀有了身孕。
而双生妹妹则留在了父皇身边,偶然得幸,也怀上了一子。怎奈妹妹产后体虚,又逢子嗣夭折,不久便因高烧离世。彼时裴泽旧疾复发骤然离世,你母亲便将你交给了妹妹的贴身嬷嬷,你姑母便将你抱养成自己的孩子了。于是,你便成了父皇名义上的儿子。
这秘密,当年你生母曾暗中求助过母后为你诊脉,母后才得以知晓。我们原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或是护你远离这吃人的宫廷。可如今,我自身难保,这东宫已是穷途末路。
只不过这个秘密没人知道,如今我与母后都自身难保,共赴黄泉了。前后思量,不能叫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便在今日告诉你了。
兄长知晓你不情愿入朝为官,所以母后才会同永平郡主说那番话,只为了逼你入朝为官。天下百姓是无辜的,父皇喜欢你,只要不知晓你的身世,自然不会为难你。
——兄长裴灿,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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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读完最后一个字,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所有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赶到。消息太快了,快到他的脸跟不上。
然后他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因着他的血冲到眼睛里去了,冲到眼眶里去了,眼眶装不下了,就红了。
凌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有多苍白。一个人刚知道自己不是皇帝的儿子、自己的生父是先太子、自己的身世是一个被保守了十七年的秘密——然后在同一封信里,被告知写下这封信的人已经死了。
他怎么可能还好?
但裴烬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信,一言不发。
凌昭以为他会崩溃。但裴烬没有。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雷劈了但没有倒下的树——树心已经焦了,但树皮还撑着,所以你还看不出来。
他的震惊不是来自身世。凌昭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裴烬对自己“不是皇帝儿子”这件事,反应比预想的要小得多。
他不在乎。他对那个从来没有给过他温暖的父皇、那个他在宫里像野草一样长大的童年——他不在乎这些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
他在乎的是——裴灿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决定要死了。
凌昭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也顾不上什么身世不身世的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裴灿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你听我说。”凌昭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大到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一声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现在大半夜的,东宫肯定还有人。不会让人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死了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他不确定。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裴烬需要听到这句话。
易珩之也反应过来了。他走过去,站到裴烬面前。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眉心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竖纹,那是他真正在担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裴潮生——”易珩之叫了他的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裴烬打断了。
“对。”裴烬忽然站起来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希望,是执念。是一个人还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动了起来。
“找太子。”他说。
就在这个时候——
窗子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窗棂猛地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了进来,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他的衣服上沾着灰烬,袖口有烧焦的痕迹,脸上有一道黑灰,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
三个人同时转身,同时绷紧了身体。
“主子!”那个黑衣人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跪倒在易珩之面前,“东宫走水了!”
屋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火势极大,”黑衣人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路跑过来、肺快炸了的喘,“太医和禁军都被拦在宫外!宫门锁了,进不去!”
“什么?!”
凌昭和易珩之异口同声。
裴烬没有出声。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点住了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直接往外冲。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快到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要做什么,他的脚已经带着他跑出去了。
“裴烬!等等我们!”凌昭喊了一声,追了上去。
易珩之没有喊。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