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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大火 “他不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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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的一炷香。
中宫,佛堂。
长明灯在夜风中飘摇。灯芯已经烧了很长的灰,弯了下来,灯焰变弱了,细得像一根针。
没有人来剪。
今晚的宫人已经被支走了。整个中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并非是像。而是它正在变成坟墓。
檀香的气息浓郁得发苦。那种苦并非闻出来的,是吸进去之后,从喉咙深处返上来的。
左思怡平和跪在蒲团上,正如她往日的姿态。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寝衣。没有凤冠,没有礼服,没有首饰。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侧,几缕白发在烛火里亮得刺眼。
她手里捻着那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很慢很慢。珠子已经被她捻了太多年,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没有哭,也不想哭。
她的眼眶是干的,眼底倒映着幽幽的灯火。
但那灯火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解脱的死寂。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
并非是看见了希望,只是看见了,那便不用再走了。
脚步声在佛堂门口响起。
并非太监的脚步声,并非侍卫的脚步声。
是太子裴灿的。
左思怡不用回头就知道。她认识自己儿子的脚步声,就像认识自己的心跳一样。
那脚步声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他从小就是这样,走路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事都不值得他慌张。
裴灿走了进来。
他屏退了门外仅有的两名心腹嬷嬷。
那两个老嬷嬷跪在地上不肯走,裴灿弯下腰,一个一个把她们扶起来,轻声说:“去吧。”
也许是知道些什么,这两位老嬷嬷留到了最后才肯走。
裴灿目送着两个人的离去,而后环视了一番中宫,人去楼空,昔日繁华中宫,如今只剩母子二人。
他走到佛堂里,在左思怡身后站定。
裴灿也跪了下来,跪在蒲团上,跪在母亲身边,和她并排。
“母亲。”他说。
左思怡偏过头。她看着裴灿的脸,在昏黄的烛火里,那张脸苍白但平静。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是在说“你来了”。
“写好了吗?”她问。声音温和,温和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吗”那般平和。
“写好了。”裴灿从袖中掏出那封已经封好的信函,油纸包着,封口仔细。
他轻轻放在供桌上,放在白玉观音的脚下。
然后他低下头。
“母后,”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左思怡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
她把佛珠搁在膝上,转过身,回头拍了拍裴灿。
“这话说得没理,”左思怡的语气向来平和,见惯了大风大浪,也没什么可以引起她轩然大波的,“是他裴润恨我恨你,才使得你我二人今天这番情况的。何谈连累之说。”
她转过身,看着裴灿的脸。
她的目光从他眉眼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鬓角。那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了。她才四十多岁,裴灿才二十岁。
“灿儿。”她的声音又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叫一个还小的孩子,“被废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了。与其活着害死忠臣,倒不如以死明志。”
太子不曾谋反,中宫不曾残害皇嗣,那镇南侯的罪名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两个人都是这个想法,才会在今日,一同决定,以死明志。
她说“以死明志”的时候,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非苦涩,并非自嘲,是释然。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一辈子的东西之后,身体变轻了,嘴角自然就翘起来了。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
在这被皇权碾碎的深夜里,他们只剩下彼此。她和他。皇后和太子。母亲和儿子。
左思怡说完这话,站起来,去柜子哪里取来了准备已久的白绫。
那白绫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她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下,日日夜夜。今天她把它取出来,交给裴灿。
“母后先走一步。”她的语气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安眠,又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像说“我先去睡了,你记得锁门”一样。
她看着裴灿的眼睛:“你切记,莫要让那些阉人脏了你的路。”
裴灿接过白绫。他的手没有抖。
为什么会抖呢?
最好了准备,也接受了死法,没什么可怕的,自然不会抖。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用力,用力到颈椎都在响。
“好。”他的声音哽咽了,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母后先行。儿臣稍作整顿,随后就到。”
左思怡满意地笑了。
她站起来。动作很优雅,像她做皇后这二十年来每一天站起来一样,背脊挺直,下颌微收,仪态万方。
她把白绫甩过房梁,那白绫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白色的鸟张开了翅膀。
她打了个结,那个结很结实,她试了两次,确认不会松开。
然后她回头看了裴灿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在把他刻进眼睛里,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的样子。
那一眼里没有悲伤。只有温柔。只有“我这一生,有你做我的儿子,够了”的温柔。
然后她转过头,把白绫套在脖子上。
她的手指碰到白绫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像是在把这世间的最后一口空气咽进身体里,带走。
然后她踢倒了凳子。
凳子是酸枝木的,很重,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砰。像一声鼓,敲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白绫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是木梁在承受重量时的呻吟。
她没有挣扎。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松开。佛珠从她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她念了二十年的经,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内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在为这位苦命的皇后奏响最后的挽歌。风很大,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然后灭了。
佛堂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尊白玉观音上,落在她悬在半空中的白色寝衣上。
她不再动了。
裴灿跪在蒲团上,看着母亲的背影。
他看见了。从她站起来,到她甩上白绫,到她踢倒凳子,到她不再动,他看着全过程的发生,看着他的母亲在他面前吊死了。
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了蒲团上,把他的膝盖钉在地上,把他的眼睛钉在母亲悬在半空中的身体上。
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他的。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他的。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看着。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并非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去,滴在蒲团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在这间黑暗的佛堂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东西都沉下去了,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水面上是平的,平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不映,什么都不留。
他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供桌,稳住了。他的手指碰到白玉观音的莲花座,那玉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案几上的密信揣入怀中,那是母亲让他放的,他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但他答应了。
他大步走向外间。
没有回头。并非不想回头,只是不能回头。
他知道自己如果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他走出佛堂,走过中宫的甬道。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夜风灌进他的袖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灿。光明。火的生命。
他很小的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母亲说:“因为我们小灿要有光明的前程呀。”
他当时不懂。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哄孩子的话。
现在他懂了。
既然生时看不见光明,那就让自己的命化成火焰,硬把这光明要过来。
凌昭、易珩之和裴烬赶到东宫的时候,隔了半条街就看见了天边的光。
并非月光,并非灯火,是大火。
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的、像晚霞一样铺天盖地的,已经烧了很久很久的火。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
明明已经是深夜,但那片天空亮得像黄昏,亮得像日出,亮得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诞生,又正在那里死去。
光明在此刻诞生,性命在此刻死去。
东宫,烈火滔天。
昔日金碧辉煌的殿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窟。
火舌从每一扇窗户里舔出来,从每一道门缝里窜出来,从屋顶的每一片瓦缝里钻出来。梁
柱在火焰中发出爆裂的声响,噼啪,噼啪,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浓烟滚滚,遮住了大半个月亮,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烫。
整个东宫像有一头巨兽在那里呼吸,呼出的气是火。
没有人能靠近。
禁军被拦在宫门外,太医被拦在宫门外,所有人都在外面。没有人进得去,也没有人想进去,进去就是死。
“裴灿!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裴烬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他被凌昭捂着嘴。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熊熊大火,瞳孔里全是跳动的、疯狂的火光。
裴烬无比希望这个时候自己能往前冲,把裴灿救出来。
可是他不能。
易珩之怕裴烬情绪激动,索性和凌昭一起困着裴烬。
裴烬就这样被困在火海之前,前面是烧红的天,后面是一双不会松开的手。
裴烬想挣扎。
可他没有真的挣扎。
“冷静点!”易珩之的声音从裴烬身后传来,紧贴着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里面根本进不去!太子殿下已经……”
他没有说完。
不是因为说不下去,是因为他知道“已经”后面的那个字,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裴烬的身体忽然僵住了。想是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骨头撑不住皮肉,皮肉撑不住衣服,整个人往下坠。
易珩之的手臂撑住了他。
“放开我……”裴烬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一个人在说梦话,“易珩之,你放开我。”
“你不能进去。”易珩之的声音还是冷的。
“他不能死……”裴烬的声音从易珩之的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他怎么能死……”
没有人回答他。
大火在燃烧。噼啪,噼啪,噼啪。
凌昭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这座吞噬生命的火海。
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砸了一下,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砸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但还没掉下来,还悬在半空中,所以什么都看不清。
他看见裴烬在易珩之的怀里挣扎,看见易珩之的手臂箍得死死的,看见大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烧得通红。
然后他想起了裴灿。
想起今天下午的时候,裴灿坐在内室,眉眼温和地说“明天我再告诉你”。
裴灿拍着裴烬的肩膀,说“别担心”。他回过头,对自己说“帮我看着点他”。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了吗?
自己明明感觉到了不对劲,为什么不再多问一嘴呢?
裴灿在火里。
凌昭的双腿忽然软了,像是骨头消失了一般,他猛然向前踉跄了一步,想伸手扶住什么,但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长清!”
易珩之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不,不远。就在他身边。
凌昭一偏头就发现易珩之担忧地看着他。
下一瞬间易珩之松开了已经平复许多的裴烬,转过身,张开双臂,在凌昭的膝盖碰到地面之前,把他整个人接住了。
“没事的。”与之一起来的,还有易珩之的声音。
凌昭撞进了一个胸膛。温热的,坚实的,带着清冷的松木香气。这气味他太熟悉了,因为易珩之衣服上永远有这种味道,不浓不淡,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你觉得被忽视。
但这一次,那股香气被大火的热浪冲散了,被焦糊味覆盖了,只剩下一点点,像一缕快要断了的丝线。
易珩之的双臂收紧了,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凌昭的脸贴在易珩之的胸口。他能听见易珩之的心跳。砰砰砰砰,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那么沉稳的人该有的心跳。
易珩之的心跳也是快的。他也会害怕。
“别过去。”易珩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再是往日的平和稳定,倒像是一根弦快要断了还在拼命撑着的,“太危险了。”
凌昭被他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易珩之剧烈起伏的胸膛。
炽热的火焰在他们眼前狂舞。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裴烬跪在地上,双手深深插入焦土,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他已经哭不出声了。他的眼泪流在土里,和灰烬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泥。
凌昭被易珩之死死护在怀中,望着那吞噬一切的滔天烈火。
他的眼中倒映着火光。
那火光里有裴灿的脸,温和的、疲惫的、笑着说“明天我再告诉你”的脸。
他想:我又没有拦住一个人。
汤庭是,裴灿也是。
那未来呢?
是不是还会有无数人在他面前倒下,然后死去?
凌昭没由来地一阵后怕。
怕什么?
怕死。
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自己再一次无能为力,看着无数温柔的人毅然决然地奔赴死亡,无怨无悔。
怕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焦糊味,有灰烬,有热浪,烫得他喉咙疼。
东宫的这场大火,不仅烧尽了太子和皇后的性命,也彻底烧毁了他们原本的营救计划。
凌昭知道这一点。他在易珩之的怀里,看着那片火海,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计划作废了。凌信出不来了。裴润赢了。
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原著剧情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把脸埋进易珩之的胸口,闭了一下眼睛,湿漉漉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凌昭不想在管了。
易珩之的手臂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