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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四大士族 黑影应声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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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应声退下,继而隐于夜色之中。张简修缓缓将一张暗探刚送来的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四大土司三日后抵达漳州。”
随后,他唇角弯起一道弧度,“不过我这弟妹,倒是有点意思。”
虽说章宥修的话让他原先对幺弟的疑心减淡了几分,但柳弃月的话却令他多了几分探究。据暗探所查,柳弃月乃泉州名门柳家的千金,三年前因柳家被卷进“妖书案”,举家被牵连入狱。
他望着烛火将书信燃成灰烬,想不通的是,原本也应是身负冤屈的小姐,如今怎就甘心将满门冤情抛之脑后?不过既是章宥修看重之人,若非万不得已,他自是不愿意去动他身边之人,以免损害二人的兄弟情分。
直至第三日傍晚,日暮昏沉,山径尽头才远远响起一阵马蹄声,踏碎了此间寂静。
此时暑气方散去几分,林间带来些许清凉的风。
为首的是一夫人,身着一身绣银铠甲,发间以一支白玉簪挽起发髻,乃涟州水氏首领,明玉夫人,她身后陆续跟了不少人。
“终于来了。”
据章宥修所知,今日来此的这西南夷道的四大士族分别是平南杨氏一脉靖州杨氏、涟州水氏、陇州安氏以及辰州宋氏。
“我说午间便能到,你们偏生耽误这好半天功夫。”辰州宋氏首领宋洪飞喘着粗气,虽是骑马,却不知他为何如此大汗淋漓。
而紧随其后的中年男子,乃陇州安氏首领安骥。
“我说,宋老头你阴阳怪气指谁呢?”
“好了”,一人沉声喊停,随后下马恭谨朝张简修二人行礼,“四公子,六公子,见笑。”
此人鬓发须白,正是靖州现任首领,杨益。
张简修对二人之言并不意外,安、宋两族素来不和,张简修朝几位首领躬身回礼,“诸位舟车劳顿,先行回房稍作修整,稍后在下设宴款待,届时会派人通知你们。”
“有劳。”
“多谢四公子。”
章宥修随张简修一起设宴款待来自西南夷道的四大士族,将人迎入事先备好宴席的院中。
四大氏族之中看起来德高望重些的是其中的汉人老者,乃旧朝平南杨氏血脉,如今首领为杨益,此行还带了家中两个孙辈以及自己的长子杨云柏随行。为人年高德昭,在士族之中,颇有威望。
其次便是那位以白玉束发的夫人,涟州水氏首领,如今的明玉夫人。明玉夫人的丈夫曾在世时乃水氏最后一位传人,谁知在明玉夫人方嫁作新妇时,不慎在与其他士族打斗中身亡。传言明玉夫人与其夫琴瑟和鸣,其夫死后,更是以一手雷霆手段将水氏一族治理得井井有条。并在五年后,亲自指挥水氏攻占当年谋害其夫的士族,为其报仇。
明玉夫人人如其名,温润如玉,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但其手段、行事作风以及谋略令水氏旁支的男儿都自愧不如。
再其次便是擅奇门遁甲的陇州安氏和武力强悍的辰州宋氏。双方首领皆是壮年样貌,安氏首领安骥为人眉眼精明,身形颀长。宋氏首领宋洪飞却更为健硕,孔武有力。
此行他们并非带许多人,一来路途遥远,大军行进缓慢;二来,大军声势浩大,难以隐匿行踪,若让官府察觉,免不了麻烦事。
夏夜蝉鸣林间,在夜色裹挟下逐渐消歇。山间小院,胜在清幽,山风幽寂,漫入宴席之上,美酒在旁,觥筹交错。
四大士族在西南一带雄踞一方,向来相看两厌,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不休,便是如此水火,在大是大非面前依旧知晓这唇亡齿寒之理。
此次张简修以张首辅之子的身份宴请四位首领前来漳州一叙,他们心中纷纷对张简修的意图有所猜疑,但他们仍心念张禹正昔日之恩,不论如何得见上一面。
宋洪飞率先入内,随即豪放一拱手,“四公子,六公子。”
随后便是杨益,在两位孙辈及儿子杨云柏的随侍下,拄着一根木制拐杖缓缓入内。据传杨云柏此人为人最是敦厚朴实,对这位老父亲最是敬重孝顺,也难怪此行竟也将他带在身边。
他温温一揖,语调亲和:“有劳二位费心。”
张简修回以一礼,“诸位远道而来,应当设宴,让我们兄弟二人尽地主之谊。”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我说宋族长,怎不喊我一声,自己先跑过来了?”
四大士族之间摩擦不断,但争斗得犹未激烈的当属安、宋两族,因而张简修令人将二人的房间分设在东西两处,避免见面互掐。
谁知,依旧避免不了。
宋洪飞话里丝毫不客气,未给他半分眼神,“安族长族中不是有许多精巧的玩意儿吗?怎不让它们喊你,我这房间属实太远,若出门迟了,还要让他人苦等,岂不罪过?”
安骥气得唇上的胡子都歪了几分,指着宋洪飞的手还略在抖,“你!”
“都肃静。”杨益的话,如一声闷雷,将本该一触即发的场面瞬间浇灭。
张简修打着圆场,“人齐了,那便请入坐吧。”
宋洪飞乃典型的武夫气性,方入座,便忍不住问:“不知二位公子特意将我们几人聚集在此,所为何事?”
张简修换上平日那副伪装,由方才的淡然转作神伤:“不过是思念亡父罢了,昔日父亲曾一度死谏,才保下西南一众士族。而后张家出事,在下侥幸死里逃生,也曾听闻西南一带,在听闻家父死讯之后,也曾缟素千里,为家父哀悼,还未言笑。”
明玉夫人当年还未婚嫁,跟在父母身边逃亡,亦对张禹正死谏一事印象深刻,闻此不禁黯然,略有些淡淡忧伤,只是这忧伤,叫旁人瞧不真切。
“四公子,张首辅当年的壮举,实乃大义,我们永不遗忘。”
安骥闻之,方才的气性仿佛还未尽歇,便再次上涌,“想当年,到西南的王爷个个都不将我们这群人放在眼里,口中只有那些个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甚至将我们视为草芥,动辄打杀,令我们为奴为婢!”
宋洪飞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案上,当即便断裂成两截,“若放在现在,老子一刀宰了他们!”
张简修只是抬眼示意手下将此处理干净,而后,宋洪飞面前便换上一张崭新的案几,酒菜一应,重新准备齐全。
杨益缓摇了摇头,像是勾起经年回忆,喟叹道:“当年我们奋起反抗,却被朝廷误以为造反,竟派出大批军队前来围剿我们。”
血泪旧事重提,令未曾了解详情的章宥修不免咋舌,“当初无人喊冤吗?”
“如何没喊?”明玉夫人低声一叹,“当初,我们不过是为争一条生路,不想过那种任由汉人处置的日子,何错之有?亡夫血亲皆是死在汉人手下,才堪堪保住他一命。”
当年,在藩王添油加醋的上奏之下,加之人惯常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观念,始终对西南一带多有忌惮,这忧惧之心在一次汉夷冲突,便达到顶峰。因而,朝廷才决心下令,彻底剿灭,一劳永逸。
各大士族遭受如此灭顶之灾,几近灭族。
“幸而有张首辅极力斡旋,才让大军止步,使我们免于灭族。”
杨益还记得,那年他与张首辅皆正值壮年。深冬之时,瓢泼大雨一连下了月余未歇,张禹正就那般披着蓑衣,骑着马火急火燎朝他们冲来。
“圣旨到!”
那时大雨朦胧,他领着身后百余族人,逃窜到绝壁,眼前是即将挥刀砍下的汉军。而张禹正就那样一人一马狂奔而来,人与马许是侧翻过,满身泥泞。
眼眶中,率先是来人朦胧的轮廓,随后逼近,才从怀中掏出金黄色的卷轴,而后高举着卷轴高喊。
“圣上有令!刀下留人!”
事后,杨益才知,此人正是当朝首辅张禹正。是他力排众议,极力死谏才将圣心挽回,西南一众士族,才免于灭族。
张禹正当时翻身下马,动作迅疾,生怕再来晚一步,便真的,为时已晚。
人到跟前,杨益才看清来人眼底满是红血丝,身上,甚至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脊梁却挺得笔直。在向大军宣告完圣旨后,竟转身朝他们重重叩首。
“大越绝非是要舍弃你们!在此,我,张禹正向你们保证,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随后,张禹正便将剩下士族首领召集在一块,让他们分别派遣使者,随他前往应天府面圣。
那时边境不稳,若是朝廷将西南一带士族尽数剿灭,恐边境再也无法安生。如此行事,让外邦见了,难保其不会担忧,自家人也尚且赶尽杀绝,那他们,迟早也得成为越国的待宰羔羊。
如此一来,不如索性先发制敌,联合边境诸国将越国蚕食干净。张禹正便是看到这一点,才竭力挽回局势。
圣上不得已,只能给各士族加官进爵,大肆封赏。为平众怒,封赏不够,还要给士族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而引发此场围剿的罪魁祸首——康王,便是最好的交代。
“荒谬!”果不其然,张禹正向圣上提及此事,顿时将手中的折子扔了出去,随侍的公公忙伏地跪下,不敢抬首。
张禹正躬身拱手,眼神丝毫未惧意,反倒凿凿陈言:“陛下!自古以来,凡国家衰于外邦,向来在宗室之中选公主和亲。既然女子担得为国家牺牲,为何男子就不能?身为皇族,既受万民供养,国家为难之际,也应当肩负起自己的责任。”
朝中之臣,多得是审时度势之人,见情势如此,也纷纷上书附议。圣上自然不愿,但张禹正一番软硬双管齐下,逼得圣上不得不同意张禹正的提议。
于是,康王便成了那枚弃子,成了圣上为平息西南士族怒火的棋子。
此番事了,西南乱象渐平。
但圣上心里却对此事耿耿于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居首辅之位的张禹正今日因西南之患将宗室皇族推向虎口,焉知日后若生变故,不会将自己从皇位上拉下来?
也正是因此,这丝惧怕开始扎根。随后日久,张禹正的改革不断深入,朝野之中声势愈盛,那份积攒的恐惧也不断化为那道催命符。
回忆结束,席间众人久久难平。随后杨益站起身来,欲朝张简修二人行礼,“是我们,害了张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