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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阿岩,卒 文溪看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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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溪看罢,又言,“大人,原来你让潘家二位入京,是早就存了让他们暗查柳家的心思。”
谢兰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喃喃道:“当初症结在于‘妖书’,如今顺藤摸瓜竟发现此案不仅设计朝中,就连关中世家也有参与。”
文溪当即跪下,“大人,此事万万不能再查!”
原先,谢兰舟十分纠结,他与柳弃月青梅竹马,甚至险些成婚,他本就该给她一个交代。当年,谢家亦对不住柳家,他那时未及时挽救,已是万分后悔。
眼下,抗倭之事柳弃月等人亦付出不少,国难当前,她尚且义无反顾,而朝廷又怎能如此对她,他又怎能因章宥修而对柳弃月无动于衷?
“‘妖书’竟非表面的文字狱,先前我便想错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党派世家之争。”三份沉重,三份自嘲,还有几分像是沧桑尽头,那份纯真的执着。
“当初娘娘以婚事相挟,应是深知其中的水深,料定您查不出来,如今也算证实了这一点,大人,请听文溪一句劝。”文溪伏地叩首,句句尽是肺腑之言。
世家子弟,向来仗着朝中煊赫之第门生的身份,在京中横行无忌。无人敢轻易得罪,若非谋逆大罪,向来对他们都十分宽宥。毕竟朝中高官的人,怎能轻易得罪?
“烫手山芋吗?我谢兰舟偏要亲自尝尝。”
哪怕引得龙颜震怒,他也要借此次抗倭立功的机会重审此案。无论文溪如何劝阻,谢兰舟打定主意,便不会更改,这一点,反倒同柳弃月十分相像。
上奏的折子拟毕,夜已渐深,文溪驾车随谢兰舟回府,一路上他都面色沉郁,他并非贪生之人,只是谢兰舟,绝不能在他眼前出现任何差池。
行至半路,忽听得身后阵阵马蹄声如潮,由远及近。文溪朝远处望去,却发现是戚怀瑜骑着马风风火火奔来,其身后还跟着一队士兵。
“大人,是戚把总。”
文溪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谢兰舟掀帘,茫然不解。夜间率兵匆匆而来,莫不是倭人卷土重来?
戚怀瑜急勒缰绳,在谢兰舟车边停下,神色凝重,“谢大人,边防军报,有人瞧见桑塔之人出没在浙地,行踪诡异且人数众多。”
见戚怀瑜神色,谢兰舟心下一紧,立马朝他说:“把总请,到府中详谈。”
随后,一行人便疾趋而入,步履略显仓皇。
谢府书房内,文溪将屋内四角烛火点燃,霎时豁然通明。
在听完戚怀瑜将他发现西南夷族和桑塔动作之后,谢兰舟满脸匪夷之色,惊疑不定,“把总方才所言当真?”
“自然,我戚怀瑜怎会拿此军情开玩笑?”
“若如把总所言,西南士族行迹可疑,章宥修带着大批人马潜伏,恐生变故。”
此时谢兰舟的神色也变得沉甸,他不知柳弃月到底意欲何为。如今她不过一介平民,若是被发现,便极有可能被扣上谋逆大罪,届时柳家一案便是水落石出,也无济于事了。
戚怀瑜原也知晓谢兰舟与柳弃月的交情,原想着他或许知晓几分内情,才连夜带了一小队人马匆匆赶来漳州亲自问他,但如今,谢兰舟却像是毫不知情。
如此,他的心也跟着沉没,他不敢想,柳弃月等人的意图。章宥修率军,出没浙地,莫不是要造反?
“并无军令,他此为,乃是大逆不道!”谢兰舟勃然低吼。
戚怀瑜对章宥修为人算有几分信心,谋逆之事他断然做不出,“只是,谢大人,若他真欲造反,那时抗倭,他大可掉头将我们包抄,那时时机极好,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我们一举拿下,占据闽地,但他没有。”
这番话说得谢兰舟心中疑惑更甚,连戚怀瑜一时也分辨不清章宥修意图为何,但此事非同小可。
“谢大人,我素来看人不会错,章宥修并非奸恶之徒,我不信他会突然间起兵谋逆。此消息我已暂时封锁,但他们人数众多,恐瞒不了太久。”
略微静心过后,谢兰舟的理智明朗起来,“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他们的意图,把总,不知他们欲前往何处?有些事,必须得亲自过问。”
戚怀瑜沉声回答:“浙江方向。”
随即,谢兰舟将原本拟好的折子交与府中除却文溪以外的其他心腹,其后便动身,与文溪一道连夜策马前往浙江。
待进入浙地,到了桐阴地界,二人在一处茶铺歇脚。却听得路人拍手称快,有人死了。谢兰舟便向邻桌打听,竟得知总兵昌炎已死,顿时大惊。
谢兰舟尚存一丝侥幸,又打听一遍,是何人所为,结果他们说,听闻是盗匪为民除害。
这时,谢兰舟更加提心吊胆。若事实真如他所想的那般,便是他查清柳家一案也是枉费心机。柳弃月若参与谋逆,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事不宜迟,谢兰舟不敢耽搁,文溪在桌上丢下一锭银子,二人便打马而去。沿路探寻,总会有人发现百姓口中为民除害的“盗匪”的蛛丝马迹。
章宥修处理完昌炎,随后便与大军一同蛰伏在郊外的山林之中。目的便是尽量不与官府发生正面冲突,能不动手便不动手,没有张简修的指示,决不能轻举妄动。
八月下旬,暑气渐退,夜间深林寒凉。今夜无月,浓雾四起,大军分而隐匿,设帐扎营,静候时机。
周遭林静,士兵们早已入内安眠,只有几哥小队在营帐之间穿梭巡逻的脚步声。可是外边的脚步声陡然消失,帐内浅眠的章宥修猛地睁眼。
随后四下火光冲天,浓重的烟味让士兵纷纷从睡梦中呛醒。
“有敌袭!”有人的嘶吼碎在半空,而后随着一声闷哼戛然而止。
紧接着,无数箭镞,“咻咻”扎进帐幔,有的插入泥土中,有的扎进士兵的身体中。士兵惶乱地拿起身边的刀便冲出营帐,却见四周火海,箭羽匝地。
章宥修提枪,掀帘径直冲出。与此同时,士兵们也纷纷冲出帐门。但有人在刚探出头来便被三支箭钉在地上。旁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官兵横刀一砍,头颅瞬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帐布、身侧士兵的脸上。
又是一刀横空劈下,章宥修立马弯腰躲过,随后冲附近的士兵大喊:“别慌!兄弟们,随我杀!”
阿岩、王大哥等桑塔一众,纷纷带兵从一旁杀出来,随即轰然一片官兵倒地。
“大当家!是官兵!起码近千人!”王大哥喊道。
千余官兵在没有月光的夜中,如鬼魅一般自四周林间窜出。先是在各处营帐点火,而后林钟潜伏的人再齐齐射箭。随后,一拥而上,冲入人群。
在火光的映照下,甲胄同刀光剑影纷杂,喊杀声不断。但官兵冲入之时,口中大喊的声音却十分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此地贼子还不伏法!”
“总兵之死定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章宥修大惊,他自认为昌炎一事做得天衣无缝,更让大军分成几批,分散在密林中蛰伏,断然不可能在短短几日便寻到他们的踪迹。
但总兵之死,虽说是为民除害,但官府怎能坐视不理?章宥修如此想着,只是认为自己到底是小瞧了官府。
章宥修这边的士兵被打得猝不及防,因而第一时间,就被官兵冲的溃散。柳弃月身着男装,躲在暗处,并未露面,此时情势岌岌可危,她岂能累及旁人?
火势愈演愈烈,士兵的衣袍不慎在厮杀的过程中被引燃,待察觉之际,已是火舌缠身,为时已晚。他嘶吼着在地上翻滚,企图将火扑灭,但事与愿违,反倒越烧越旺。
不少人上前帮忙,却依旧徒劳无功,大火很快便将他吞没,惨叫声渐渐沉落下去。
“杀!”
士兵们被这一幕激怒,长刀砍在对方的肩胛上,而对方的长刀却已刺穿胸膛。他怒目圆睁,双手死死将手中的刀往下压,肩上的血肉仿佛渗透甲叶,模糊一片,触目惊心。直到另一个官兵将长枪从背后贯穿腰腹,才泄力轰然倒地。
阿岩在与官兵混战中,试图伸手去够桌上的信号弹,将附近驻扎的大军召来支援,却被一个官兵砍伤左手。王大哥见状,立马解决眼前的人,然后冲到阿岩身旁,拦下那人即将再次落下的刀。
而身后,再次扑过来一人,阿岩尚未起身,右手抬刀欲拦,却使不上劲。僵持之际,旁侧再次冲出几个官兵,唰唰长刀眼见要砍下,王大哥转身又是一刀,将人击退。
阿岩滚到一旁,撞在树干上,咬着牙再次爬起朝信号弹冲去。
“没事吧!”王大哥喊道。
“老子命大!”
接着继续为阿岩拦下不断冲上来的官兵,刀起刀落,血光激绽。
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官兵被阿岩斩于刀下,正待阿岩触及信号弹将其发射的一瞬间,夜空升腾起红色焰火。
欣喜之余,一支箭直穿肩头,冲击力将阿岩击得后退,踉跄倒地。
“阿岩!”附近桑塔之人见状纷纷喊出声来。
阿岩咬着牙,抬起右手将其生生折断,反手将其精准朝射箭那人投去,那人眼睛被刺中,顿时嘶吼出声。
嘴边已漫出血迹,不远处的章宥修见状赶到身前,欲将他扶起,阿岩强撑着想站起,却见其瞳孔骤缩,旋即一把将章宥修推开。
下一瞬,章宥修便见一个官兵手持长枪直直刺入阿岩的腹腔。
“阿岩!”
章宥修抬手将人斩杀,柳弃月也从不远处几乎是踉跄冲到阿岩身边。
官兵死伤过半,而章宥修这边也死伤惨重。剩下的残兵本想再次朝他们冲来,可附近的大军看到信号,纷纷手持火把长枪朝这边涌来,将其包围。
“老大……”阿岩刚一开口,鲜血便从口中喷涌而出,将胸前尽染。
那长枪整个贯穿,甚至半寸已深入泥土之中。
“老大…我也算是报恩了…”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王大哥扑到阿岩身前,欲伸手去擦,却发现挡不住,低头慌乱地找寻,转头将自己身上的衣角撕下想去堵那不断涌出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