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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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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那盛京繁华,十里轻红醉烟柳。
谢府。
自那雪夜痛彻心扉,谢兰舟数日颓唐,待其父一番敲打之后,才恍然惊觉。
“十年寒窗也抵不过一介女子?人家弃你而去当真是瞧不起你的这幅模样,就连为父也觉面上无光!”谢父言罢甩手而去,院中枝头微颤,簌簌雪落。
柳弃月现下虽已从狱中脱困,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柳家冤案仍是心头大患。思及苦寻无果、不知流落何处的她,谢兰舟翌日蹶而复振,唯有权势滔天,才能帮她度过此劫,分明此身。
遂日日上工于翰林院,素日也不忘与各家勋贵之间走动周旋。
往年,榜首多授予修撰一职,这谢兰舟为谢家旁支,又加之李首辅的姻亲,朝登天子门,定为七品编修。官职虽说有些微末,但明眼人都知晓,在翰林历练不出两年,便会官路亨通。
高墙深院之中,谢昭仪慵懒倚在榻上,女使正向她回禀:“回娘娘,谢夫人让奴婢带了回礼回来。”
“收下吧。”
女使示意人将回礼收入库房,又恭谨缓缓开口,“娘娘,昔日您不是素来不喜谢大人吗?谢家公子中,您为何偏偏不时往他夫人那送这些宝贝?”
榻上的谢昭仪未睁眼,但那云鬟玉肤,生生让人挪不开眼。听了女使的话,才悠悠张开眼,双目含情脉脉,“虽说我素来不喜他因一女子而轻掷家族命运,但如今他既得中榜首,才学斐然,实在让人难以轻忽。”
“谢夫人出身太后母族,而伯父又是当朝首辅,如此看来,正因这些,娘娘才对他另眼相看?”
“嗯,我虽受宠,可容颜易逝,诺大皇宫之中,惟有借朝臣之力,才能在这风光得长久。”
于是宫中赏赐如流水般送入谢府,送到李灵犀这位谢家主母手中,络绎若星河。
内院,烟峦如深黛的山水屏风后,案上白玉杯莹润透光。女使翠枝正捧着宫里赏赐的礼单,入内回禀:“夫人,娘娘遣人送来南海珍珠两匣,蜀锦十匹,外加一座南海珊瑚树。”
时处阳春,秀眉莹目的李灵犀身着月白襟裙端坐于主位上,手中茶香氤氲四溢,轻啜一口,淡淡道:“收下吧,赏银多给些。”
翠枝应下随后便出了门,寻人来抬赏赐。在旁的乳嬷嬷瞅着跟前的赏赐,忍不住凑前:“娘娘时不时遣人送些东西,也尽是些寻常之物,这到底藏何深意?”
李灵犀眼睫微扬,暗透犀光,望向院中:“谢李两家何时缺过这银钱?明面上送些寻常物件,但就像这珊瑚树,‘攀枝’之意便是,她需夫君来获得谢李两家助力,但咱也需她撑伞,日后若有需要少不得她在圣上身侧周旋。”
这明着是见李家于她而言多有助益才借着李家夫人的名头送礼来拉拢李家,但自己终归嫁入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兰舟此时仕途方显,与其交好倒也互惠互利。
“夫人说的是,红颜易枯,也要依仗前朝才是。”
“往日你深居简出,只是如今不比娘家,这些繁琐事还需你盯紧些,莫让些不长眼的污了府里的名声。”
正闲聊间,外头忽起了喧嚣,李灵犀与乳嬷嬷绕过垂花门便见翠枝扶着一个丫鬟,而丫鬟正与府中管事吵囔推搡,好几个小厮丫鬟在旁边好整以暇。
“如此喧哗,成何体统?”乳嬷嬷的声音不大不小,但众人却在转头瞧见了李灵犀,纷纷敛声跪下。
目光先是落在地上散落的银两,而后是丫鬟凌乱的发髻与管事文楼浓重的黑眼眶,“究竟发生何事,还不向夫人禀来?”
只见翠枝扶着的那丫鬟刚起身,闻言又扑通跪下,声泪俱下,“求夫人为我做主!”
李灵犀望向翠枝,翠枝了然于心,福了福身,回道:“回夫人,方才我听到她对夫人出言不逊,便上前斥责了几句,谁成想她便与我动起手来,然后争执间我发现她竟然偷走了我的荷包。然后管事便来了,随即对她打骂,我看不过便想去拦。”
“冤枉!夫人,明明是他们两个串通一气借机污蔑我!”
翠枝本就气不过,如今听丫鬟倒打一耙,更是气急,旋即朝李灵犀跪下,言辞恳切:“夫人,我句句属实,奴婢跟随您多年,怎会欺瞒夫人!”
李灵犀面不改色地再次用带有审视的目光掠过众人,向前将翠枝扶起,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而后,她正色立在丫鬟跟前,瞥着她因不安而抖动的身子,又望向文楼,“既如此,那管事,你来说。”
“夫人!夫人是我口不择言,因管事克扣月钱,才一时愤懑迁怒夫人!我错了!求你饶命!不过他趁机贪了府中不少,也该得到责罚!”丫鬟慌乱陈情。
李灵犀平日恬淡如静湖,娴雅示人,但最忌有人在她面前耍手段。很快,懂眼色的小厮立马从管事房中取来账本,文楼的神情骤然一变,随即强装镇定:“夫人,这丫头的攀咬之词怎能偏信?我可是谢家的老人!”
见李灵犀并未动容,眼神始终落在账本上细细审查,端肃模样让文楼如芒在背,眼见的惶恐,“夫人,老奴是谢府的,都是底下人贪心,我监管不严,若要处置也该请大人回府听凭大人的责罚。”
此话一出,乳嬷嬷忿然开口:“夫人是谢家主母,难道当不得这个主吗?”
“府上早已不需炭火,这炭银出账四百两,进了何处?”李灵犀朱唇轻启,轻声道来。
文楼顿时惊惶失措,李灵犀又侧目垂眸瞧着那沾沾自喜的丫鬟:“规矩不严,肆意编排主母,当责十大板,发配去西院将院子修葺整净。”
“夫人!夫人饶命!十大板这会要了奴婢的命啊!夫人!”丫鬟很快被带了下去,哀嚎声不绝于耳。见此,文楼更是坐立难安,死死盯着李灵犀,“夫人,您无权处置我……”
李灵犀未给眼神,合上账本,“文管事年纪大了,也当回乡颐养天年……”
“夫人!夫人你不能将我赶出去!你若是把我赶走了,如何向大人交待?”惊惶的管事说此话时故意放缓了语速,隐隐略带威胁之意,说到底不过是些见李灵犀不得宠才如此肆无忌惮,竟妄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他们却被温和端庄的外表迷了眼睛,李灵犀可不是任人拿捏,失了夫君宠爱便柔弱可欺的。只要谢李两家这番姻亲一日不断,那她这谢府主母之位稳稳当当,对于闹到李灵犀眼前的把戏,半分也不能有。
“交待?人证物证俱在,身为主母,当肃清府中的乌烟瘴气,夫君既授予我管家之权,我当尽心尽力替他打理好。”说完,示意小厮扔给文楼一箱银子,“便罚你十大板,贬为下等奴仆,洒扫庭院。你老母病重,这药钱,便从府上的账里支。”
文楼见此怔愣支吾半天才猛地伏地,额叩青砖,好半晌才呜咽哭出,随后便被小厮拉了下去。将看热闹的众人遣散,乳嬷嬷不解问道:“夫人明知他私吞了不少,怎还……”
翠枝拾起掉落的荷包,拍了拍尘土朝嬷嬷解释:“夫人早知那管事中饱私囊是为了家中的老母亲,一直未挑明也是看在他并未将事情做得太难看,又在谢府勤恳多年。但不巧,今日当着这么多人面闹事,还将他私吞府银的丑事在人前抖出来,便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法了。”
“嬷嬷,自小不是您教的吗?主母行事,当以理服人。那管事也算为谢府本分做工数十载,如今因为老母病重才趁机取巧盗窃府上银钱,若赶尽杀绝,府中还有谁会尽力做活?罚是立规矩,救是收人心,恩威并施才是管家之策。”
乳嬷嬷瞧着这番话,才忽地意识到,李灵犀的性情头脑皆不可同日而语,心生感慨。
和煦暖风掠过,夜色渐次浓稠,声响渐息,四下悄然。
翠枝从谢兰舟书房出来径直步入主院中,屈膝回禀:“夫人,大人知晓了白日的事,派人送了好些首饰和补品,说是劳烦夫人操持府中事宜。不过,大人今日…亦歇在书房。”
闻言李灵犀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揉了揉眉心,起身便准备脱衣就寝,“知道了,翠枝将烛火熄了吧,别忘了前院的一并熄了,你和嬷嬷也去歇着吧。”
嬷嬷心急,哪有新婚夫妇数月不同寝的?忍不住朝李灵犀开口问道:“夫人,这柳姑娘也走了这数月了,怎反倒是你与大人生分至此?”
翠枝服侍李灵犀换上寝衣,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细致的颈皓白如苇,黑亮长发散披在肩,更显芙蓉秀貌。
“我与他不过利益相连,本也无甚情分,能相敬如宾,予我体面,已是他惦我母家位高了,至亲至疏夫妻,求是求不来的。”
嬷嬷闻言焦灼更甚,但依旧取来木梳为李灵犀梳匀顺那头秀发,嘴里仍不停念叨:“大人如今方入仕,正需仰仗李家行事,若夫人主动,大人定会回心转意。夫人切莫只顾着脸面,舍不下去,放低姿态,大人感受到你的心意,定会退让,届时和好如初指日可待。”
李灵犀垂眸,望着镜中的清秀容颜,又想起柳弃月的绰约风姿,叹了口气,“嬷嬷,我自有分寸。”
嬷嬷深知拗不过李灵犀,便也不再多言,随翠枝一同离开回房歇息。
待二人走后,独坐于梳妆台前的李灵犀怎会不知?若她有心修补她与谢兰舟的关系,情状定然同眼下不一样。只是自上回因柳弃月带走谢兰舟珍藏的书信,谢兰舟像失了心般疯魔,怒斥李灵犀后,李灵犀便冷了心肠。
恍惚间,好似曾经讨好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虽说冷了心肠,但终归是夫妻,李灵犀便想着亲自下厨为谢兰舟熬些热汤,给他暖暖胃。但当她笑意盈盈踏入书房时,却换来一句冰冷的“出去,以后没有我的允准,莫要再来。”她眼眶发红,却还是亲手盛了汤,递到他眼前。
但谢兰舟却只是淡淡掠过她手中的汤,而后淡漠眼神落在她身上:“不必再为我费那些心思了,外人面前我自会配合你。”
她没有错过,谢兰舟眼里的凉薄。
修补关系又如何,李灵犀看得真切,谢兰舟满心满眼只有柳弃月,于她,不过是念着谢李两家情分。纵使修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倒不如眼下,牢牢把持主母之位,当好这谢府夫人,反倒落得清闲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