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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献策 ...

  •   元安十四年,暮春,暑气氤氲着灼人态势,在京华翻涌。于晨风中,搅动宫铃,细碎清脆响声,就如同那从闽南八百里加急来的密报般叩问天颜。
      煌煌金殿之上,端坐正中央的主人案上雾屯云集般堆着书简,朱笔搁置,圣上拧着眉,阖眼揉着。案上堂而皇之铺展开的,正是那密报。
      “启禀陛下,闽南海疆,倭寇频频来犯,狱中关押者已塞至梁上,病者为患,泛滥成灾。官吏不得不草席裹尸,抛入深海以对,实乃人间炼狱。加之酷吏横征税赋,民间愈发民不聊生,十室九空者遍地可见。臣恳请陛下亲指贤士出良策以安民心,定闽南。”
      “草席裹尸,抛入深海。”字字泣血,仿佛那装密报的木匣上的火漆也如血泪,触目惊心。
      “传内阁议事!”圣上平复良久,怒极拍案,震得茶盏泼洒出汤水,在一旁案牍上的“海禁”二字洇开。
      檀木大案上文房四宝陈列,砚上好似泛着冷光,气氛森严沉重。李一贯李首辅拖着白鹤纹的官服,身后跟着沈鲤一众人躬身上前,“臣在。”
      “闽地倭患肆虐,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李一贯长须冉冉,神态自若:“回陛下,比之闽地,江南一道运河淤塞数月,漕运搁浅,恐耽误北境军粮大事,此事亦是迫在眉睫,不可轻视。”
      “闽南倭患噬骨!李首辅如何坦然言他?”沈鲤气急,公然怒对。
      朝臣连同圣上对沈鲤与李一贯的针锋相对早已能做到见此面不改色,二人凡在一处议事便会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李一贯从容不迫,侧身对对面立着的沈鲤道:“沈卿何必动怒,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泉州月港官船数日惨遭焚毁,税银缺失,如此延误,闽地战船若迟迟未筹备,必成大难!”沈鲤字字透着焦灼之意。
      显然沈鲤更重眼前之急,江南漕运每隔数年便会淤塞,早就见怪不怪。而李一贯偏爱见沈鲤吃瘪,加之江南漕运却为赋税根本,眼角皱纹随着他据理力争更深了几分,“陛下!闽地之难可派人前去,但江南漕运之患实乃赋税之基,漕运若通,则国安。求陛下开国库征丁拓宽河道,以保北境粮运畅通,更让赋税好及时上缴归于国库。”
      “陛下,闽地实属燃眉之急,国库之用得发往闽地修建战船抵御倭患啊!再者闽地海贸渐兴,亦可填补赋税空缺。”
      “闽地终究过于偏隅,较之江南犹如萤火之辉……”
      “你又怎知闽地上缴的税赋不及江南?”
      一番吵囔,本是让内阁处理闽地事宜,却不曾想引起李一贯与沈鲤喋喋不休的争执。而在场的朝臣终归无法提出两全之策,国库终归只够解一方之急,难以两全,圣上对两件事都十分头疼,早朝就这样以无果而告终。
      金乌东升,御书房内檀香与墨香交织,半帘珠幔摇曳,一袭广袖如流云般拂过,谢昭仪正素手捻起青瓷盏为圣上添茶,飞霞映双颊,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外头不合时宜地响起赵公公的传讯:“陛下,林掌院来了。”
      似是被打搅这份缱倦,圣上的眉头蹙了几分,神色沉了下去。谢昭仪拢了拢外衫站起身来,搁下茶盏,转手去执墨块为圣上磨墨。
      “宣。”
      翰林院掌院学士,如今正是林济章当任,他年逾五旬,身上穿着一套微旧的青缎官袍,长身玉立,难掩文气。待其入内,谢昭仪才瞧见谢兰舟也一同来了。
      林济章恭敬呈上海事书《海防密要》,向圣上禀明:“陛下,此乃臣与谢编修协纂之书,里头详述东南沿海一应海防细则,请陛下阅览。”
      展卷详观,方见首句那“海防最忌人人自危,切莫隔岸观火,应戮力同心”的字眼,龙颜舒展,眼中一亮,方抬眼细瞧了瞧谢兰舟。只见其腰间碧玉环坠,温润清隽,倒是与他听闻旁人夸赞的那般公子如珩,羽衣昱耀。
      忽忆起这位谢编修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免不得多看了两眼,而后收回又粗略扫视了几页才抬眸道:“林卿,今日早朝所议想必翰林院也早已知晓,依你之见,这闽地朕到底是该不该放国库驰援呢?你尽管陈言,好与不好,朕都赦你无罪。”
      林济章混迹朝堂数十载,岂能半分猜不透天家心思?这番话虽留后路,但若是触怒天颜,定叫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闽地一事,明眼人都知,岂是仅仅开国库可以解决的?何况如今摆在眼前的还有江南漕运那座大山。
      “陛下,臣老了,这些年来心思都在修书上,对闽地海事可谓是知之甚少,不如让谢编修剖陈,这谢编修本族便是闽地泉州府人士。”林济章微微拱手,故作谦卑。
      圣上之意在考校,而林济章却退一步让谢兰舟露面,这明摆着是想独善其身,而他若失偏颇,恐遭猜疑,但林济章大可与他撇清干系。
      闻言谢昭仪凤眉一挑,恐谢兰舟失言,可碍于圣上与林掌院,也不好明面上提醒一二。在谢昭仪的注视下先是上前一揖,声音平静,不谗不媚,“回陛下,臣乃闽地所育,剖陈谈不上。林掌院既有意,臣便向陛下实陈泉州之景。”
      圣上不置可否,更漏声中,几息之后才缓缓吐出一个“准”字。
      “闽地山峦起伏交错,平地无几,农稼十无一存活。贫户掘野黍而食,官吏横征,年年增涨,锱铢必较。一众人等遂弃田而私易海货,年久积盛,商贾之利比之农桑,实乃巨利。人丁税赋与江南一带相较不遑多让,然海禁大开,海防却未完善,海寇横生为祸沿海,甚至偷渡扰乱闽地!此乃税赋久久难以上缴之源。”
      听罢,圣上了然。谢兰舟未明言,但显然是说若闽地倭患之难疏通,缴上来的赋税与江南不相上下,但他不知到底何处瞧出这闽地堪于江南相提并论。
      此时闽南总督吴迅也快马加鞭赶到御书房,赵公公忙喊:“闽南总督到!”
      “宣。”
      那知话音未落,吴迅便急匆匆闯了进来,大有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眼底乌青,疲态毕现,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行至圣前才俯首跪地:“老臣参见陛下。”
      圣上对这位急性子的总督早有耳闻,未加降罪,招了招手让来不及制止吴迅的赵公公退下去。“起来吧,爱卿一路奔波,怎不歇片刻再进宫?”
      “回陛下,臣忧心闽地危亡,实不敢耽搁一丝一毫。”
      “既如此,来人,赐坐。正好,一同听听谢编修的高见。”
      言讫,众人目光又落在谢兰舟身上,吴迅连日奔走,遂顺圣上的意,坐了下来,在一旁默默陈听。
      “依谢卿所言,国库确应为闽地修建战船。但朕听闻谢卿与昭仪乃同属一族,若朕仅因你几句话给闽地修建战船岂不让朝臣说朕有失偏颇?”
      上位者的威严顿时暴露无遗,谢昭仪忙递给谢兰舟一个眼神,谢兰舟立时伏地叩首,“臣虽籍属闽地,但臣敢以苍生为证!臣所言句句属实。另,臣以为只开国库修建战船此虽一计,但仍需改制。一味剿杀,只会使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届时怨声载道,反倒会逼反百姓,导致闽地大乱。”
      圣上不怒自威,“那依谢卿所言,该如何一劳永逸?”
      谢兰舟目光如炬,缓缓开口:“初开海禁,乱象频发实乃正常,但不可轻视,故臣以为需设专门机要特管海贸海防,严控海贸一事。另进出口增商引,船引凡进出者一律需经核查与监督。征收的饷银可按水、陆等分,细则以船只大小,所贩商品种类,重量,大小等一一细分。征收海税一事,设监督,以防贪污舞弊。”
      吴迅没曾想这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编修,竟能发出如此阔论。林济章瞧着这位新科状元字字珠玑,此前编撰海事书已然让他对这位他自以为靠裙带关系入翰林院的谢兰舟,改观了几分,现下当着当今圣上的一番政见,更让他有些刮目相看,连带着语气也客气许多。
      “谢编修所言虽好,只是不知这闽地安稳下来所上缴的税赋能否填补国库?”
      谢兰舟恭谨续道,“西洋船宽逾十六尺,每尺征银五两;东洋船稍狭。另海贸常见胡椒者,百斤征银二钱,而象牙等制器百斤征银八钱。按货值抽取税银,合乎市价也好便宜施行,按往年商船贸易,若设督饷馆严加管制,年可达数十万!督饷馆设立,可作堤坝之用,既可疏解海贸之难,又可防泛滥成灾的倭寇,此举乃利国、利民、靖海三全之策!至于江南漕运,常年瘀堵,但江南之乱尚在可控范围,可待闽地上缴税赋,充盈国库再行拓宽。”
      此一言,详略得当,犹如重锤。吴讯频频颔首,紧锁的眉也随之舒展,“好,好啊!陛下,臣以为谢编修所言极佳,若照此法管制,闽地之忧可迎面而解!”
      圣上略加思索,才拍案而起,“准!那便依谢卿所言。此事若成,谢卿造福一方社稷,当是功不可没。”
      话音刚落,谢兰舟长揖及地,“回陛下,此计非臣一人之见,全仰仗掌院素日提携指点,臣不过是加以陈词,实在当不得这首功。若要封赏,也当是林掌院居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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