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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倭患之难 “宥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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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修?”柳弃月见章宥修怔松虑色重重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心。
章宥修喃喃道:“当年,分明满门皆殁,李伯也亲耳听到官兵称张家满门,除却自己,尽遭斩首。可……为何四哥……还活着?”他心神未定,言语间尽是匪夷所思之色,微颤的声音更显颓然,团团疑云在胸中囤积,难以消散。
真的是四哥吗?
当是四哥无疑,如此相像的模样音色,世上再难寻到如出一辙的第二人。除却四哥的武功登峰造极,谁人还会像他一般张扬,明明在逃,却依旧身着一袭白衣,于暗夜独行。
柳弃月见他惘然无措,将手覆在章宥修的手上,一阵温热感传来,章宥修强迫自己收回心神,“世间之事,大有玄妙。或许是上天庇佑,让你们兄弟重逢。”
章宥修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遂吩咐阿岩派人去查探官兵的行踪。尔后有人来报,先前那批官兵早已走远,不似又返回之兆。另称城门附近大批官兵集结,若要进城,怕是难上加难。
见此,他又派人轮流在小院四周守夜,一行人暂且在此处等候次日晓日升起,随后混在人群中潜入台州城中。
林叶微动,屋内火盆中,焰舌漾漾,将壁上长影抻得摇晃明灭,飘摇不定,恰如章宥修此刻晃荡的心神。
见章宥修心旌摇曳,魂不守舍,柳弃月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章宥修揽着心上人,眸中混沌消散,望着窗外浮沉夜色,思绪随之飘向旧时因果……
至亲死别之痛,柳弃月深有体会,人最脆弱的时候莫过于此,透过章宥修满是哀伤的眸色,仿佛他口中的一字一句都如同实景一般,呈现在眼前……
张家一门六子,章宥修最为年幼,那时年纪尚小的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兄长们在京中出将拜相的事迹。然他与兄长们年岁相差太大,难甚亲近,惟有四哥是个例外。
张家四子章简修筋骨极佳,一心醉心武道,堪称鬼才,年仅十二岁便掌皇帝亲卫,虽是“恩荫”得之,但他在那个位子上站稳,却靠的是实打实的武艺。许是极为谨慎的性子,他素日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但亲近之人便知,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主。
对这幼弟,他更多了两分宽容。每每得了赏,或是从四海淘到什么有趣的宝贝,都会一股脑的送给弟弟。
许是孤身一人自小便在深宫与人虚与委蛇,又或是为免枝节横生,才终日喜怒都不形于色。在章宥修的记忆里,那人一旦脱下甲胄,常年便身着一袭白衣。白衣胜雪,飘飘然如遗世独立。
“那时,我们一家还算和乐。年纪稍长些,家里都为我操心日后走哪一条路,大抵是怕我成了个纨绔的富贵闲人。”章宥修缓缓拨动火盆中的枯枝,使其更充分地暴露在空气中,让其燃得更旺些。
可幼时的他资质平平,筋骨稀松平常,实在算不得是一个练武的好苗子。以张首辅为首乃至文韬武略的大哥,都劝他一心读书,日后科举入仕。惟有四哥,看的出章宥修内心的挣扎,亦知他志不在此。
“四哥也许从不知晓我为何偏要学武,明明对于平庸的我来说,武学一路实在算是步履维艰。”
柳弃月虽未习武,却也深知,武学一路,若非天赋,寻常人数年也难以窥得内里一丝关窍。可想而知,章宥修能有如今这身卓尔不凡的武功,付出甚大,其艰辛亦非常人所能及。
“那你为何执着于武学?”
“年幼时,有次和家人外出,回家途中突遇山匪。随从们就这样一个一个倒在眼前……但我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四哥带人及时赶到,我们才幸免于难。虽不知为何向来无事的地段,在那时偏偏冲出一群山匪,但那群人并不见钱眼开,反倒十分嗜血,招招直冲命门。”
张首辅厉行改革,牵动朝中大半官员,户部、吏部、兵部等皆受影响,朝野上下定然有人早将他视作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番涉险,莫不是他人设计,有意为之?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武功傍身的好处,那时四哥十四岁,却能凭借一己之力让山匪怯不敢战。而我只能躲在他们的身后,毫无缚鸡之力。”
提及这经年往事,章宥修仍不免后怕,语气中不乏对往昔无力的懊恼。
“但你年纪尚幼,实属人之常情。”柳弃月细听着章宥修的过往,柔声道。
“自那时起,我便对四哥心生景仰。后来数次,几番遇险,四哥并不在身边,都是他人挡在我身前,替我赴死……明明他们可以不用死……只要我能像四哥一样,便能护住他人,也不会再有人因我而死……便是我非习武之才,可这武,我是练定了。”
话到此间,他双眸已呈猩红之色,在灼灼烈火映衬下,面容上的棱角更为分明,满是毅色。
“我幼年没有经历过你这般变故,却能想象到你学武的艰辛,但你如今很好。”柳弃月正视着他的眼睛,章宥修在她眼中看到无声的皎月,霰雪纷纷,好似天地一抹琼羽竟有一种抚慰人心的柔软。
章宥修敛了哀伤,平定心神,续道:“习武之人难免‘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想来四哥资质上佳,亦是吃了不少苦的。”
曾经不论酷暑严冬,只要章宥修在校场,每每张简修见了,都会在一旁伫立,凝望良久。
那时章宥修决意习武时,他曾说:“六弟,你既已决意要学武,便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天下并无那么多天赋异禀之人,要想在武学路上小有所成,必然先忍受常人所不及的苦痛。哪怕腿脚立不住,也要咬着牙坚持住了。这是根基,是立身之本。日复一日的坚持,便是天赋。”
这一点,柳弃月也深以为然,习武之人出门在外,都是真刀真枪的功夫,稍有不慎,轻则受点皮肉伤,重则身死,岂能马虎。
“四哥虽严,但却是为我好,如若我松懈一丝,那来日敌人便能轻易取你性命。”章宥修抬眸看向柳弃月,好似欲在她的眼中探寻一丝真相,“可是为何?既是活着,为何不与我相认?”
柳弃月的目光便这样直直撞上,眼底蕴藏着一片无垠沧海,盈盈且烁烁,透着一股莫名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像是世间温柔悉数落于她眼,宁谧而坚定:“今非昔比,你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庇护一方。你看,如今桑塔的日子充满希冀。至于你的四哥,时逾况久,早已物是人非,也许他亦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的身份本就敏感,他又怎能将你置身险境?因此,他才只能将你当作陌路人。”
章宥修不语,只是揽住柳弃月的手又紧了紧。
“你要相信,血脉亲情即使相隔千里,也终有一日能再度重逢。无须强求,命定之缘,世事再如何变换,都终会相遇。”
柳弃月凝视着章宥修的眼睛,章宥修本有些意乱的情绪生生被这样一种近乎坚决的眼神给平息下去。
皎月悠悠挪上漫着绒绒绿芽的枝头,夜色一寸寸变得深沉。院中大伙一应疲惫得直打哈欠,或倚靠在墙边、草堆旁困顿得不成样子,还有些彼此倚靠着已然酣睡过去。
章宥修瞧他们这幅模样,也不忍将他们唤醒打搅他们酣眠。低头看了看眼神同样清明的柳弃月,索性携着柳弃月坐在门口赏月,也算望风。
二人就这般相互依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至天明。
翌日初晨,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往台州城。但在临近城门附近,往来熙囔的人群忽然分成一团,在一边的路旁围拢,不少来往看客指指点点,似是有什么事发生。
阿岩好奇,便伸头去探了探,突见一血迹斑斑的女子歪倒在一方石头上。一时心惊,忙向周围人打听,但他们神态寻常,彷佛对此既见怪不怪了,言语间又提及倭寇作乱,这般清秀模样的姑娘定又被那群人给糟蹋了。
许是这般凄惨之事乃常态,周遭聚拢的众人,竟然无一人施予援手。阿岩回去向章宥修一行人告知此事,柳弃月闻言,心思飘忽回刚离开谢府之时,那是她也是遍天下之大,却无处为家。
心下一紧,便挤过人群,朝那衣衫褴褛的女子走去,试探鼻息,幸好,尚存生机。柳弃月将她扶起,轻轻唤醒。
那女子身着粗布衣裙,全身早已满是泥污和血渍,糟污不堪。她悠悠转醒,瞧见柳弃月的眉目,先是一激灵,而后才似回神,悲恐交加。
不管柳去月怎么安慰,她都止不住地啜泣。众人无法,又不能弃之不顾,只得让她先平复心情,强压着啜泣,见她想启唇出声了,柳弃月取出自己的绣帕为其擦拭额头的伤。
“姑娘别怕,我们是路过此地的商贾,不知姑娘为何孤身一人流落在外?”
那女子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说:“好心的小姐,救救我吧……”
柳弃月安抚地柔声回道,“姑娘怎么称呼?究竟发生何事,你且慢慢说。”
“我……叫汐娘。”颤颤巍巍的声线让其更显得凄楚,只是除却名姓,其余一应闭口不谈。
但却不是信不过他们,只是滔天之难,来如急雨,一时让人不知从何说起。汐娘尚未思虑好如何开口,便见柳弃月掏出一个荷包塞到汐娘手中,看着汐娘踯躅难言的悲情,思虑再三,终是启唇:“这些你拿着,不多但也能解现下一时之需,我们还得赶路,便先行一步,姑娘保重。”
旋即,柳弃月起身,同其他人继续赶路,汐娘在怔愣在原地,身心遭受的巨大苦痛将她紧紧攫住,让她好半响方回过神来。不论如何,先活下来才是紧要,面前的姑娘既有如此善心,定然会愿意带上她,给她一处安身之所。
“恩人!求你们带上我!”汐娘坐在原地愣了半晌,忽从身后喊道,随即摇摇晃晃强撑着站起身来,趔趄到柳弃月身前。
将手中的银子重新塞回柳弃月手中,然后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小姐,公子,求你们带我一起走!我只求给我一口饭吃,有处容身之所就行。我什么都能干的,洗衣做饭都可以的!求各位行行好!”
桑塔众人眼见这一幕,一时不知所措。先不论眼前的姑娘是否真的走投无路,瞧着虽是可怜作派,但曾经也不乏有人想趁机混入他们之中,趁机将所携财物一应洗劫一空。此等柔弱女子,更需谨慎。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