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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罹难 阿岩径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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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岩径直出声:“你都不愿意告诉我们你的身份,我们怎能就这样收下你?万一你是被什么仇家追杀,我们带上你,那不就是自讨苦吃?”
“不是,不是仇人……”汐娘闻言,忙抬头辩驳,慌张与惶恐生怕眼前心善的姑娘会因此弃她而去。
柳弃月多少有点识人的眼力,面前的姑娘年岁不大,手上多有粗糙,显然是风吹日晒的营生。沿海一带,多有渔民,想来应是家道不济。再看其面相,五官清秀若柳,确非大奸大恶之徒。
“汐娘,你先起来,慢慢说。”
汐娘被柳弃月搀扶着勉强站直身子,她感受到面前小姐的善意,才将自己的遭遇和身世一一道来。
原是她家住不远处的一个临海的渔村,今年年方十八,自小便长于此地,日子虽不算富裕,但胜在和安顺遂,四邻睦乐。年初家中方给她定亲,但前些日子村子突遭倭寇侵袭,一切都消亡殆尽。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犹如死神初降,见人便杀。随着倭刀起落,遍地血籍,男人们悉数倒在他们的长刀之下,妇孺也未有幸免,被他们肆意凌虐而后打杀。但凡稍有姿色的女子便会沦落成他们掌中玩物,更有甚者被掳掠带走。
汐娘生的秀丽,自是没逃过魔掌,但幸而她拼死抵抗,后一头撞上路边的石块昏死过去,便被倭人如敝履一般弃之而去,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只是生者之痛,又如何能与亡者相提并论。再次醒来,血亲好友皆亡,故乡也被扫荡一空,遍地狼藉。举目之下,天下之大,却无枝可依,无处可去。
桑塔众人听罢,个个义愤填膺,有人声音陡然拔高:“还有没有天理了?这帮杂碎这般猖狂!”
痛失爱女的王大哥,更是感慨万分,许是忆起早逝的女儿,不禁红了眼。若是他的女儿在世,今年也同汐娘一般,正值二九年华。“大当家,这姑娘也是可怜人。”
“临近台州城,他们都敢这般行事,当真不将官府放在眼中!”沈叔亦是忿忿不平,尽管早已见识过诸如此类的悲剧,但依旧难平心绪。
“倭寇如今竟嚣张至此,官府真无力转圜?”
章宥修面色冷沉,若说这倭人来犯,已成闽地之灾,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奈何遍及整个闽地,唯有戚怀瑜的兵营奋力抗倭。
便是他不喜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臣,却不得不认戚怀瑜此人是污浊不堪里,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正人。然倭患众多,沿海官员对无恶不作的倭寇趋之若鹜,仅凭他一人率众士兵,实在独木难支。
“如今倭寇横行,官府人力单薄,难以做到首尾兼顾,实属无奈。”
虽说众人皆对汐娘之事投以悲悯,但汐娘却忧心柳弃月会因自己早已被玷污,失了清白而婉拒她的请求。
汐娘一双清丽的眸子纳藏滟滟水色,就这样直直看着柳弃月,声若蚊蚋,满是一股楚楚模样:“小姐…还望诸位恩公不弃,汐娘什么都会做,洗扫庖厨,只要我能做的,我都可以……”
柳弃月的话打断汐娘,汐娘抬眸看向柳弃月,正好撞进了那一眸子温煦里。
“怎会弃你,莫说这般轻贱的话。那些过往,都过去了。无论发生了什么,皆不是你的错,不必将他人之错当作你的污点。既想活着,那便要珍重自己。”
说完,柳弃月转头望向章宥修,轻声问道,“宥修?”
章宥修深明柳弃月心思,微微颔首,温声答道:“你做主便好,同行皆是男子,汐娘今后正好可以伴你左右,也好有个照应。”
汐娘闻言,喜不自胜,“汐娘跪谢小姐、公子大义!大恩大德小女无以为报……”说着便作势跪下,叩谢众人,被柳弃月再次拦下了。
“以后不必再说报恩这类,我们大多都是无家可归才聚在一处,不必看低自己,日后只管和我们一道为自己挣出好日子来。”章宥修清声道。
得了章宥修的首肯,阿岩大步挤上前,笑逐颜开:“你别光顾着谢他们啊,还有我呢!”
闻言,汐娘立即屈膝,“多谢公子,还有各位,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好了,别吓着汐娘。我包袱里还有一件换洗衣物,我瞧你身形与我相似,不如先将就一二?”柳弃月将包袱展开,取出衣裳,正递到汐娘手上,
汐娘怔怔接过,本就红肿的双目,此刻更像是染上一层历经苦痛后劫后余生,得获慈悲之人施予援手的触动。
“多谢小姐……”
天光破开晨间浮罩的团团云雾,终是攀上峦顶,在人间漫撒金光。简单收拾了片刻,众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城门口,分批次顺利混在人群中,通过盘查进入台州府。
沈叔携两人延迟入城,与他们反其道而行,前往附近渔村打探汐娘所言是否属实。
与此同时,一大队官兵策马急奔呼啸而过,幸而沈叔耳力极好,提前跃入道路两旁的灌木后才未叫他们发现。
眼见为首的是曾经攻入桑塔的戚怀瑜,心下一紧,他深知此时不宜擅自行动,只得压下怒火,按照汐娘所言,待官兵走远前往渔村查探。
只是戚怀瑜亲率着这一大队人马火急火燎赶往的却正是同一方向,沈叔按下心中的疑窦,谨小慎微地悄然紧跟其后。
“驾!驾!驾!”
一众士兵胯下骏马鬃毛翻飞,马蹄声如浪如潮,犹若洪荒冲破枷锁,急涌而至。不多时便紧勒缰绳,纷纷急停。
“吁!”
猛地收缰,骏马高高嘶鸣,前蹄骤然扬起。
“把总!这……”一个士兵声音略带轻颤,饶是见过不少惨烈景象,此时也难抑心神,半响不知如何言语形容。
尸骸七零八落,血迹蜿蜒。焦烟四起,些许焰舌还在嚣狂地张牙舞爪,在背风处肆虐。残垣间,尸骸相枕,鸦群被来人扰得一哄而散。俄而又随着士兵远离,群落在这方堆叠的血肉身躯上,大快朵颐。
屋舍皆被焚毁,群鸦啄食,偶掠过满村凋敝。些许残檐上可见长刀划喉飞溅的殷红血迹,焦骨之下可见更加枯瘦的白骨蜷缩。
有人低吼道:“该死,来晚一步!”
“这倭寇简直不是人!”不少士兵亲眼见这遍地疮痍,亦是愤恨不已,紧捏着腰间的佩刀,痛心疾首。
“一个村子的人就这样……全没了吗……”不知是谁低低轻语,哀伤与歉疚顿时在众人心尖蔓延,阴翳悄然漫上。
巡视一圈回来的前卫骑着马匆匆返回,垂首丧气,语气沉重,支吾着向戚怀瑜禀告:“把总,村中…未见活口…另外还有不少姑娘不见踪迹,怕是…被倭人掳走,此时大抵……凶多吉少。”
“还有一群孩子!”副将在一处角落寻见孩童们的尸身,均是惨不忍睹,怒火再难抑止。
孩童也痛下杀手,毫不留情,这惨烈的一幕使得群情激愤。
“迟早给他们一窝端了!”
但有人却是重重叹了口气,尽管自己深知不能打压士气,但现实如此,也勿怪他向他们浇冷水。
“可他们神出鬼没,我们兵丁补给不足,每年伤病者也不在少数……”
这话让众人顿时泄了气,显然自己也深知他们无法。倭人众多,防不胜防,且如今开春,倭寇沉寂了一个冬天,变得愈发猖獗。而他们却相反,兵部所支银两,比之往年非但未增毫厘,反而削减大半。
沿海兵力不足,又无银两征收新兵壮大军队,夜以继日,便愈发有心无力。
戚怀瑜目光扫过幽深巷陌扭曲的焦骨与血痂,又转头望向身后一众士兵脸上,有落寞,有不甘,亦有哀伤与深沉的忌恨。他强忍胸中悲怆,哽咽道:“再细察一下,看看有没有活口,务必核对好人数……至于他们,都烧了吧,天气渐暖,以免引发瘟疫……”
“是,把总。”
村子早已人去楼空,只余残垣与遗骸无声地在痛诉倭寇恶行。
这时,沈叔与两人也赶到村落附近。只远远见着那袅袅升起的黑烟,他们已经能预料到村子的惨状。
听到士兵的脚步声,迅速低下身,屈着腰藏于低矮的房舍背后。
待人走远,才敢出声:“沈大哥,这村子……”
沈叔按下内心的惊愕,俯近二人耳边:“据方才路上柴夫所言,附近惨遭倭人袭击的便只有这处,你们小心点别被发现,去附近寻些村民问问具体情况,看看这汐娘究竟是不是这村子里的人。”
“好,沈大哥你自己也小心。”
随即三人分别,沈叔想再这村子寻些线索,再者,正巧遇上戚怀瑜,也想顺道看看是否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忙活良久,戚怀瑜停下手中事务站起身来,立于废墟中央,目呲欲裂,深恨自己无能,若非中了倭寇声东击西的奸计,也不会耽搁时间,致使全村竟遭如此横祸!
“到底是我无能,竟中了这帮人的计!”
副将上前一步,高声劝慰:“把总!这与你无关!”
“是啊,把总,是这倭寇行迹诡谲,吃准了咱们人手不备,太过狡诈!”抬遗体的士兵路过戚怀瑜身旁,也出声安慰。
坐在一旁土堆上,手执一本小册,年长些的士兵亦满怀无奈,“嗐,要不是我们就这点人,哪里会如此被动,顾上这里,别处就要遭难?”
另一边正在往小木车上抬遗体的士兵,低沉的语气响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实在是分身乏术,我们又不是三头六臂,能将每一处都顾上。”
副将突出声道:“我听闻,去岁泉州不是来了个谢大人吗?”
“是,可他那法子,还未见成效。”戚怀瑜道。
“这位谢大人不就是来帮闽地解决倭患的吗?这几月过去了,那什么督饷馆也建好了,也该有不少银子了吧?”副将侧目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人群中有人思索片刻,立即出声应承:“没错!那督饷馆从开始便收了不少税钱,现在怕是富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