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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画舫,故人 庞管家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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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管家得知他们都是一群在海上讨生活的无家可归之人,他自己也有儿女,见柳弃月和她女儿一般年岁,却在外为生计奔波,不禁起了悲悯之心。
柳弃月取下帷帽,温声道:“劳你担心,昨夜在外头遇上些意外,才耽误了进城时机。”
“无事便好,近日台州确实不太平,小姐若无要事,还是尽量少出门为好。”
语毕,庞管家的目光落在柳弃月身侧,脸上满是淤青的汐娘身上,问道:“这是……”
“她是汐娘,也是无家可归之人,今后与我们一道。”
汐娘向庞管家微微屈膝行礼,十分恭敬:“庞管家,汐娘有礼。”
庞管家见汐娘同样看着年岁不大,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好似了然,低低叹了口气。
“近日,外头可是发生了什么?”章宥修听到庞管家方才所言,问道。
“开春之后,倭人进犯,好几次都混入百姓中进了城,在城中闹事。想必你们也发觉外头如今戒备欲发森严,但凡出入都盘查得十分严密。虽说倭人十有八九难以入城,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庞管家领着众人步入内院,绕过曲廊水榭,一路行至厅堂。
“饭菜已遣人去准备,你们先坐下稍作等候,喝口热茶。”
柳弃月执起浮着悠悠热气的茶杯,浅抿一口,对庞伯说道。“庞伯,在城外,我们已知晓倭寇作乱一事。若是畏首畏尾,这生意我们如何能做下去?”
庞管家看着眼中满是坚定的柳弃月,遂轻叹道,这段时日城中许多商贾举家搬迁一事。
“您是说,他们都搬家了?是因为倭人才想离开台州吗?”王大哥问道。
庞管家摇了摇头,压低几分声音,靠近他们耳边:“并非如此,年前不是有个从京城来的谢大人吗?自他赴任泉州,不仅在泉州建立了督饷馆,约莫上月,也来台州建了这个督饷馆。同时,在台州等地也纷纷开始按新税赋向往来商贾征收税钱。”
“那就是商贾难以忍受这新的税赋,因而才举家远离。”阿岩斩钉截铁。
庞管家轻叹一声,“正是,起初商贾对此多有怨怼,甚至有人自发怂恿商户一起抗议。但却被那位谢大人凌厉的手段将人拿下,一番拷打。本以为那人顽固,会被屈打成招那般,谁曾想那谢大人却将他放了出来。”
阿岩大口扒拉一口饭,狼吞虎咽般咽下,不解问道:“哦?难道他改主意了?不和官府对着干了?”
“才不是,那人被放出来的时候简直是面目全非,身上无一处完好。但那谢大人却称,他是癔症犯了,才自残至此。还故作姿态称,他已请郎中将人治好,还给了他家人一大笔银钱,以示宽慰。”虽说早便知晓,但说起此事时,庞管家依旧面色凝重。
“这,谢大人竟如此行事?”有人在席间惊呼。
“这不就是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吗?”
庞管家捻着白须,频频叹气,字里行间尽是无奈:“可不,一番功夫下来,恩威并施,让不少不服气的商户都敢怒不敢言,只得依他所制定的新策办事。但还有不少商户实在承受不住,只得出此下策举家搬迁到岭南去。”
“岭南?”有一人低呼道,惊疑不已。
柳弃饮下一口热汤,顿觉暖流遍布全身,闻言,缓缓开口:“岭南多瘴疠,他们怎能受得那番苦楚?闽地再不济好歹也算富庶,何愁没有另一番生机?”
“也并非所有人都往岭南一带去,只是其中部分人原先便是土生土长在岭南的,听闻这边富庶才搬迁至此,做些生意。岭南虽多有毒瘴之气,但他们自有自己的土方法应对。何况翻山越岭过后,距南洋也近几分,也可南下通商,走些黑路子赚些银两,也好过在这处处受制。”庞管家立柳弃月在一旁,继续耐心解释道。
听此,柳弃月眸光微微闪烁,眼中流转着另一番思绪,“此法,或可为一条生路。”旋即她转头朝章宥修说:“此乃大势所趋,我们今后若是出海,想必也免不了要对上官府。”
章宥修还未回话,这时庞管家一拍脑袋,恍然说:“对了小姐,瞧我这记性,前些日子谢大人曾多次派人到府中打探您何时归来。”
柳弃月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也不知他为何执意要见章府主家,频频派人来探问,不过皆被我打发回去了。不过,他没见到人,怕是不会罢休,您看,这该如何?”
听罢,章宥修暗忖,他为何会注意到章府?难道是潘家兄弟透露的风声?但此时也顾不上究竟是何,柳弃月是万万不能露面的,他当即回道:“我去会会他便是。”
谁知柳弃月却轻摇了摇头,眸光流转似含万千思绪:“上次与潘大荣交易一事,不知他试探出多少深浅,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定然将所知一应交代了。独你一人去,想来难以蒙混过关。毕竟,他既特地派人多次来章府指明要见主家,定是有利可图。”
章宥修听出柳弃月的弦外之音,心下一紧。他们此行是为南珠,入台州不过是为歇脚,随后前往黑市将南珠卖出,并不想与谢兰舟碰上。
“可…我们此行,是为南珠。”他语气中略带迟疑。
柳弃月平静分析,“现下已然被官府注意,南珠此等稀世珍宝,若是不设法掩人耳目,便是我们敢出手,也无人敢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来买下它。”
“但也不必冒险与他见面,万一被他认出……”
“宥修你放心,届时我可戴上面纱帷帽,定不叫他发现。”柳弃月笃定道,而后又补充道:“放眼闽地,能阔绰到如此地步舍得万金购买南珠的,屈指可数。谢家乃世家名门,家产无数,便是其中之一。如今万寿节将至,谢家想必正愁进献何物,而这南珠,或许能借机出手。”
听着柳弃月如数家珍般分析谢兰舟,明知她所言俱是实话,心下却难掩怅然,但他并未在面上展露,只是无奈一笑,退让道:“也就阿月最了解如何说服我。”
章宥修此刻满怀怅然,谢兰舟毕竟与阿月青梅竹马,相伴多年,而他缺席这般久,想来多少还对谢兰舟留有几分情意。
不知是否是柳弃月敏锐察觉到章宥修的情绪,旋即朝他言明:“正巧汐娘身形与我别无二致,可让她随你一同见谢兰舟。我可借机藏在屏风后。”
话毕,柳弃月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庞管家,“庞伯,如今潘家兄弟可也在台州?”
庞管家躬身回应,“他二人确实同在台州,可需我将人请来?”
“那倒不必,庞伯,取些笔墨来就好。”
章宥修见庞管家低声吩咐小厮几句,小厮便转头匆匆离去,他侧目看向柳弃月,悠悠开口:“你的意思是,自动邀约?”
柳弃月颔首,“不错,主动出击,才可借环境掩人耳目。”
不多时,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柳弃月方执笔,突转念一想,字迹亦可观人。为防万一,她将笔转手递给章宥修,她则在一旁为他研墨。
“好了,劳烦您将此信送到潘家兄弟手中。”
庞管家得了指示,立马嘱咐小厮去办。
另一方,潘府二人细读心中所言,当即欣然应承。他们私以为,章府许久未见人影,他们必然是南下寻宝继而才回到台州。如此,他们一定要抢占先机,将章府的宝贝卖下。
随后便让小厮传话,定将谢兰舟一并邀约至玲珑楼的画舫,把酒言欢。
毕竟上回交易,柳弃月手中珍宝,一应俱是难得的奇珍,除却损毁的,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好物。如今他们再次现身,潘大荣二人自然愿意与他们买卖。
日过正午,一行人皆在短暂歇息。沈叔率两人悄然返回,他将所探之事悉数告知于章宥修。
“所以汐娘确实是那村子的人?”
“正是,不过那村子的人全死了,倭人应该还带走不少姑娘和孩子。戚把总已经将他们的尸身都收敛了,另外也去查倭寇行踪了。“
章宥修微微颔首,随后让沈叔去休息。一人独坐,望帘外昏蒙。
半日光景如白驹过隙,倏忽而已。
玲珑楼,酉时三刻,众人齐聚。
汐娘与柳弃月等人先行到达画舫,将周遭简单布置了一下,便藏身进去。外间是酒桌,里间以珠帘相隔,汐娘便坐与里间,与柳弃月以屏风遮挡,外头丝毫瞧不出异常。
章宥修在外间与潘大荣、潘小华二人先行把酒寒暄,阿岩立于一侧扮作随身护卫,谢兰舟想必是有事耽搁,一时才未到场。
四人先是寒暄几句,而后默默斟酒,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杯盏交错,章宥修把玩着手中酒樽,终是步入正题,朝二人开口:“许久不见,二位或有什么奇遇?”
“哪有什么奇遇,属实寻常。你也知道,现在出入,交上去的银子不少,实在难熬。”
“章公子,你可是不知道,现在的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不仅进出要缴这么多,而且现在路上又全是倭人,货物能不被劫那都是万幸。”
外头街市人影渐疏,华灯初上,四野清寂。潘大荣二人逐渐酒意微醺,章宥修听着他们吐苦水,不时宽慰。
日垂西山,苍峦明秀,却也渐次隐没在无边暮色之中,这时岸边雕有反复花纹的车马才辘辘而来。
“谢大人到了。”
谢兰舟款步掀帘下车,一袭青色常服,青衫磊落。浅淡烛晖落在清雅舒致的眉目,眉间浮起七分温润如玉,衬得他更显谦谦。
画舫漂在水面,来人甫一上船,柳弃月便觉船身稍稍晃动。随即,一人掀帘入内,一道清越、无比熟悉的嗓音在外间响起。
“诸位见谅,实在是公事繁忙,才忘了时辰。”谢兰舟微微躬身拱手,举止端方有度。
潘家二人忙起身作揖,身子更低他几分,语气恭谨:“谢大人贵人事忙,怎能与我等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