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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画舫,旧事 章宥修岿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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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宥修岿然不动,仍端坐于一旁,未给丝毫眼神。一股凝滞香薰气,在此间氤氲。谢兰舟并不知初次见面的章宥修为何这般态度,佯装不在意,径直提起桌上的酒壶,往杯中斟酒。
“让诸位久等,在下先自罚三杯,今日花销,皆记在我账上!”
谢兰舟神色未显异样,反倒从容地将手中杯酒连番一饮而尽,随后目光转移到帷幔一侧,看向里头端坐的汐娘,“里面这位,便是章小姐?”
方才一入内,他便注意到帷幕之后的女子,这画舫毕竟属于烟花之地,正经人家的女子为避嫌,倒也正常。
汐娘按照柳弃月所嘱,先是起身微微一揖,随后佯装言语,“正是,早便对谢大人英姿有所耳闻,今日一见,确为坊中所言不虚。”
柳弃月藏于内室,可窥外间风光,故意压低声音与外头对答,只是多年相伴,音色依旧惹起他几分疑心。
“小姐这是……”
“夜里贪凉,不慎感染风寒,才与诸位隔开,还望大人勿怪。”
柳弃月轻咳几声,汐娘顿时反应过来,轻抬手臂,以袖半掩着面,轻微抖动,装作身子有恙。外加汐娘身形虽与柳弃月一般无二,但眉目却大相径庭。不仅能瞒过潘大华,更能让谢兰舟瞧不出破绽。
此一举像是奏效,果真打消了他的疑虑,温声开口:“春日虽暖,夜间寒气未退,小姐还需多加注意身子。”
“多谢大人关心。”
章宥修搁下酒樽,盏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屋内众人目光齐齐循声望向章宥修。
“谢大人,听管家说,您曾派人多次打听我们何时归来?”
只见章宥修似笑非笑的眸中,似闪着微沉的情绪,他执起桌上的另一只酒壶,往几只酒樽中斟酒,同时示意他们坐下。
谢兰舟脸上浮着一副叫人挑不出错处的微笑,和声道:“不瞒章公子,在下正是听二位潘老板提及章府有不少古玩,这才盼望与你们相见。万幸,有缘一见。只是不知,你们如此庞大的货物,从何处运来?近来,闽地港口似乎未见有运送章府货物的船。”
未曾料到谢兰舟亦如此直白,开口便想试探。章宥修不动声色,语气冷淡:“我等多长居南洋,近来,确实未有新货运来。”
“章公子,此话不对,你们不是才南下归来吗?”潘大荣挑眉,面露不解。
章宥修故作坦然,泰然答道:“生意人最讲稳妥,近日不少商户搬迁岭南,如今闽地一带,倒是清净了些。”
章府底细,他早便打探得十之八九,只是深恨于始终未查出这主家到底是何方神圣。章府宝物堆叠如山,绝非他口中所言这般。他们定另有路子,绕过沿海盘查将宝物运来。而这路子,除开他买通港口盘查的官员外,便极有可能是绕道岭南。
“贵府自岭南而来,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谢兰舟悠悠望着章宥修,愈发觉得眼前之人似有熟稔之色。
章宥修始终低眸看着盏中泛着蜜色的酒,听罢,顺水推舟道:“谢大人怎知我从岭南而来?”
“章公子,本官奉命行事,而你们纷纷改道岭南,这般,便实在让我有些为难。”谢兰舟道。
前边潘大荣已然微醺,此刻不知不觉中,竟又饮了不少酒,竟未见情形便开始打趣:“章公子有路子?怎不给我兄弟二人传个信,也让我等沾沾光啊!”
潘小华赶忙以肘撞了几下身旁的兄长,讪讪赔笑:“他酒量不行,这便开始胡言乱语了,大人莫怪,莫怪。章公子自有前程,那轮得到咱置喙……”
“可不是,章府好本事。”谢兰舟未将潘大荣的话放在眼中,目光直直凝视着章宥修。
章宥修也算走南闯北,岂会被区区谢兰舟吓到?只见眼中似带凛色,语气冷硬:“谈何本事,不过是官逼人反。我这生意,都是自己实打实拼死得来,若让我平白分他人一杯羹,我又有何好处?”
甫一进门,谢兰舟便觉章宥修的样貌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自他进门,便一直针锋相对一般,暗藏敌意。
与此同时,潘小华二人暗暗心惊,不敢出一言。章宥修如此态度,更让他们觉得章府大有来头,竟连谢兰舟都不放在眼里。若非身份匪浅,怎敢与谢兰舟如此说话?
章府主家像是凭空而出,半点消息都查探不出,手中又握有这许多珍宝,到嘴边的肥肉怎能就此罢手?
谢兰舟强压不快,依旧挂着一抹笑意,“若是公子小姐不弃,我可以帮你们周旋。你们运来的宝物,也可让谢家出手,让你们便利行事。若是宝物难以卖出,在手中不过是件死物。如此岂不两全?”
“承蒙大人关照,只是不知大人是否什么都可以出吗?便是价值十万金?”章宥修抬眸,锋芒毕露地回应道。
谢兰舟身侧的文楼再也忍耐不住,章宥修自他家大人进门起,便一直冷脸相待,处处冷言冷语,丝毫不将自家大人放在眼里,这副倨傲自矜的姿态,让他霎时准备拔剑,出声怒怼。
“十万金得一南珠,凭谢家百年基业,加之朝野势力盘根错节,自是不足挂齿。十万金,不仅难以撼动谢家根骨分毫,又能得获至宝,何乐不为?”
剑拔弩张之际,內间的柳弃月忽泠泠开口,打断了硝烟即将燃起的场面。
谢兰舟收敛心神,看向汐娘,好整以暇般,语气不冷不淡:“依章小姐所言,我何以愿十万金得一南珠?”
“谢府财力雄厚,但谢大人如今算是朝中新贵,内有后宫势力坐镇,外有当朝首辅倚靠,加之谢府在泉州多年经营,大人您绝非等闲之辈。只是,凡事有利便有弊,圣上对你也多有忌惮。既不能冷落,又不便将要职委托于你,如今在圣上眼中,必然有意无意尽可能处处制肘。”
句句说得分毫不差,倒让谢兰舟一时晃神:“章小姐既有如此政见,不妨直言。”
柳弃月坐于汐娘后头,复而启齿:“而今万寿节在即,大人正好可乘此东风,借宝物讨圣上欢心,让圣上不得不嘉赏一番。如今督饷馆成效初显,想必假以时日定大有所成,届时前途不可限量,在此我先向大人道声恭贺。”
谢兰舟眼中闪过几分怡然,眸色幽深,让人一眼望不到底,执起酒樽道:“便多谢小姐妙语。”
“小女以茶代酒,大人请。”
俄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谢兰舟的目光重新回到身侧的章宥修身上:“章公子,令妹如此蕙质兰心,不知……”
“谢大人误会了,我二人虽同姓,却并非血亲。不过,胜似血亲。”章宥修一听,径直打断谢兰舟。
谢兰舟深觉诧异,挑眉问道:“哦,此话怎讲?”
“我二人乃未婚夫妻。”章宥修直接了当开口,目光移向內间,在明灭烛光下,眼中潋滟万千情愫,盈盈若星河。
这一幕,竟叫谢兰舟一时晃了心神,曾经他也如这般,望着他的卿卿。卿卿那时眼中,也是这般,脉脉不语,已是人间静好。
章宥修瞧着谢兰舟伤神的模样,似想起什么,续道:“听闻谢大人早已娶妻,日日与贵夫人举案齐眉,亦是美眷在侧。不如来日我二人成婚,携贵夫人一同赏光出席,可好?”
谁知此话一出,谢兰舟尚未开口,一旁的潘大荣当即便朝章宥修指责道:“章公子,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你既听闻谢大人娶妻,怎会不知谢大人心有所属……”
话至一半,潘小华再也坐不住,立马一把捂住潘大荣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大哥醉了,大人见谅,见谅。来人!还不快将老爷带到厢房歇息!”
旋而潘大荣便被几人架着出了门,往玲珑楼的厢房而去。章宥修故作讶异,歉疚道:“这…大人,我属实不知…”
尽管谢兰舟内心早已浪涛汹涌,但在外人面前,只得强作镇定,悠悠好半响才吐出一句话:“无妨,不过是往事罢了。”
“我自罚一杯。”章宥修这话的语气,才算真挚松快,不像先前略显强硬。
谢兰舟此时无暇他顾,提及柳弃月,酒意便在心中肆虐,使他便完全沉浸于旧事的伤怀中,自嘲勾唇一笑,苦涩自眼角,蔓延开来,凝视着盏中酒水,缓缓说道:“我与卿卿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奈何世事无常,纵使心意相通,从前点滴也敌不过天意。我本此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说着,抬手便又往自己的酒樽中斟满酒水,随后仰头一饮而尽。可随着冷冽的酒水入喉下肚,喉间却不似往常那般,弥漫着酒水的甘醇,反倒满是苦涩。
这幅自苦的模样,章宥修心知肚明,抬眸越过汐娘,望向更里头的柳弃月,眼底不禁也浮上一层落寞,胸口烦闷。
“烦心事咱不提,谢大人,今日,不醉不归!”
此举正合心意,章宥修便拉着谢兰舟,还有潘小华一同,推杯换盏。除却潘小华尚存理智,再三婉拒二人的劝酒,另二人饮酒的架势,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借酒悉数浇灭。
而里屋的柳弃月将外头的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她抬头望向窗外皎月,“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此情此景,一如往昔。谢兰舟眼中盛着他的弃月,于月下望月,月色与姝颜之间,人间绝色唯有眼前人。
月下柳梢,璧人执手,脉脉不语。
只是如今,月依旧,人,却已陌路。盏中杯酒,再不似,少年游。窗下孤影,再不似,伊人相携。
此间清泪,祭往昔上上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