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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与君辞 就在章宥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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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章宥修闻声回头的瞬间，便见阿岩被王大哥一拍脑袋：“你这衰仔！”
阿岩险些就要发作，但其后便听章宥修高声冲附近的将士们喊道：“给兄弟们报仇！”
巷道内顿时杀声连天，兵刃相击之声连带着房屋倾倒混杂在一处。戚家军个个奋勇无匹，巷道之中，短兵相接，招招见血，每一次挥刀，仿佛都挟着滔天之恨。
激战直至子夜，林墩巷道内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众人身上满目疮痍，每一次挥动手中的刀都会牵动着全身创伤，皮肉之痛顿时贯彻骨髓。
但手中的刀未落，甚者将身上的衣衫扯下一角，将刀死死捆绑在掌中，令其不再脱离。
曦光破开雾丈，再次泼洒。林墩巷陌尸骸壅塞，巷道中身中数十刀仍半跪着用长枪抵地，让身子撑着未倒。
院落内的陷阱之中，十几人落入尖刺穿胸，面目全非，血污匝地，漫灌凝为血脂。尸身堆叠如坟冢，热血已凉，顺着巷道蜿蜒，在凉透的一瞬止歇。
残垣之上，矗立的旌旗长枪犹若沉默不语的墓碑。咸腥的海风卷着焦糊味挤过遍地狼藉，拂过尸林之上仍旧伫立的将士，仿佛来自上苍的悲悯，悠悠抚慰众生。
血痂已成黑红，岗哨之上半截枪杆上垂着长条的红布帛，巷中残兵，或体无完肤，或断臂苦撑，或精疲力竭。手中刀枪的鲜血还在向下滴。
“林墩一役，我军胜！”
戚家军伤亡不小，但却生生凭着一股悍勇和必报血仇的决心，将倭军尽数歼灭，只余残兵游勇，慌忙逃窜。
横屿、牛田、林墩三大战役，历时月余，终以戚家军的雷霆之势，彻底摧毁倭寇大军在闽地的数万之众。
自此，倭寇再不敢犯。
数日后，酉时末，醉霞盈天，余烬灼灼，暗藏炽热。
林墩对岸的营中空地，幸存将士排列齐整，将手中长枪插地，人人面前都放置着三碗酒水，肃穆端庄。
几乎人人都挂着伤，缠着绷带，暗褐色的血痂渗透布帛，他们眼中无一不是闪着坚毅的光。
高台上，总督吴迅甲胄未卸，其身上也遍布利器的痕迹，余晖洒在他身，洒在场上千万将士身上。
“此次大捷，实乃诸位齐心协力之举。第一杯，敬自己！”
“敬自己！”
吴迅将碗中酒水饮尽，将士们也一齐同频，随后复举起身前第二碗酒。
“此一役大败倭军，身后国无忧，家安宁。第二杯，敬家国无恙！”
“家国无恙！”
最后一碗，吴迅缓缓才将其举起，声音慢慢：“战争前，战友尚在身侧，如今，他们英勇牺牲，魂归故里。第三杯，敬英雄！”
说着，吴迅单膝下跪，带着撼人心魄的悲壮，将士们也应声齐齐下跪，“敬英雄！”
言罢，吴迅与一众人将手中酒水洒在地上，随即齐齐重重将碗摔碎在土地上，“哐当”震响，碎进残阳，是为祭奠，更是敬畏。
酒香本不醇厚，但此刻竟离奇地盖过了血腥气，随风飘散在风中，悠扬袅袅送英魂，归故里。
又是数日流年，漳州境内。
夜间明月高悬，此时正值七月中旬，月圆之时，街巷皎月月华流泻。
庆功宴上，将士们纷纷就着苦涩推杯换盏，酒碗碰撞的声响中，少许喜悦，几许悲戚，外加几分醉意浇就的豪迈。
有人不愿看这般沉重的场面，竟在篝火间高声唱起了民歌，歌声粗粝，明明十分有七八分不着调，却意外地勾起了许多人的加入。
再寻常不过的歌声，此时却充满力量，在林墩之侧的夜空中悠扬回荡，短暂地盖过了伤痛。
“将军。”章宥修携柳弃月端着酒碗走到戚怀瑜面前。
戚怀瑜见二人，立马起身将自己的碗中斟满酒水，与章宥修的碗相撞，而后二人共同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章宥修轻声说道。
“这般着急？”未曾料到，二人竟是来向他此行的。
此时无声，胜却有声。戚怀瑜见章宥修的目光移向不远处林墩方向，心下了然，轻声叹息。桑塔之中亦有人长眠于此。
“此番若无你二人，还不知要与倭人大战到何时方休，这段时日，我们早已将你们看作军中同袍，你们当真不留在军中？”
章宥修垂眸，“你知道的，桑塔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回去，也该到燕归巢时了。”
见戚怀瑜还欲再劝，柳弃月接过，“总把，人各有志，如同你守护家国之心，桑塔是我们的家，亦是我们所要守护之地。”
戚怀瑜看着神色端重的章宥修二人，知晓自己定然再劝不动，遂不再多言劝阻，“既如此，那你们打算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戚怀瑜转身满是落寞，当即又拉着章宥修同将士们多饮了几杯酒。午夜过，人影纷散，坛中酒已空。
柳弃月拉着章宥修起身告辞，而戚怀瑜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得忽生出一股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如今也算携手共进，彼此相依。
待一碗酒再次下肚，戚怀瑜倏地忆起一事，转身疾步回帐，于奏疏上挥洒笔墨。
他要上书陈情。为柳弃月，为柳家，求得一次重审当年柳家冤案的机会，柳小姐助他良多，他势必也要回馈一二。
而这一幕正巧被谢兰舟撞上，于是上奏重审柳家一案的奏疏，便双双入京。
次日晨，白露未晞，章宥修已率众，整拾好行装，即将出发。
柳弃月同一老者立于城门前，“庞伯，当真不随我们一同去桑塔？”
“我老了，受不得海上颠簸，此间事了，我也该回泉州颐养天年了。”庞伯面上皱纹像是被风蚀过的海岸，风中银丝微乱。
而这时戚怀瑜走了过来，柳弃月恭敬朝他行礼，“戚总把，民女有一事相求。”
“快快请起，何事竟让你行此大礼？”他抬手虚扶。
柳弃月直起身，“此番我们不敢居功，但求能抵桑塔昔日之错。日后桑塔绝不会再与官府作对，还请戚总把对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这月余相伴，并肩作战，戚怀瑜连同众多将士都早已将他们看作同袍战友，只是他们的真实身份其余人尚且不知。从前恩怨，他早已不放在心上。
戚怀瑜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递给柳弃月：“这块令牌还请姑娘收下，姑娘一行人此番助我们良多，我戚怀瑜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辈。有此牌，无论何时何地，你们都是抗倭大营的人，若有需要尽管持此牌来寻我。”
令牌在晨光中，折射着一道光辉，落在柳弃月手中是十足的心意，“多谢总把。”
“章姑娘，章兄弟，真不多留两日吗？”
同袍之谊，在这近两月的相处下，早已深厚起来。得知章宥修一行人即将离开，虽不知其身份，原本军中将士和医帐的妇孺依然纷纷涌到城门，当面与其辞别。
“姑娘，你肩上的上好得如何了？这一去，少不了颠簸，得仔细着身子。”后厨的大娘家中也有孩子，最见不得在她的喂养之下还有如此瘦弱的人，而柳弃月这段时日劳心劳力，更是清减不少，惹得她多留心了一二。
柳弃月笑着说：“大娘，放心，我是回家。”
“回家？回家好啊……”大娘在听到“回家”二字时，胸中像是有无限感慨，声线也低了下去。
大娘紧握着柳弃月的手，情绪渐渐沉落，也未留意到谢兰舟策马趋近。
“卿卿……”
直到谢兰舟在她身旁下马立定，出声之时，她才注意到谢兰舟，旋即同柳弃月齐齐行礼。
“谢大人。”
随后大娘又叮嘱了两句，方随其他将士一起退向一旁。
闻柳弃月语气中的疏离，谢兰舟不禁心也跟着黯淡下去，“是在下逾距了，听闻你不日便要离开……”话至末尾，余光之下，他见柳弃月身后章宥修一行人正架着马车靠近，只是在数丈之外停住，并未到跟前。
“原是即刻便走……这营中怕是只有我不知。”
柳弃月见他脸上自嘲的笑意，一时也不知如何妥帖回应，只道：“是，即刻便走。”
“这般急？”
“是，诸事已了，我也不必再留。”柳弃月抬眼，谢兰舟的面容一贯文雅，只是近期诸事磋磨，竟也多了几分苍苍。
“这段时日，劳您费心。曾经之事早已如流水落花，一去不复返了，幸而曾经，是你而非他人。此番，我很庆幸。庆幸你依旧如我旧时所见，是那个不惜功名利禄，那个心系百姓的谢家大公子。”
这番话说得恳切，但到底是生分了，便是上次在章府中将二人之间的过往说清，如今再次重逢，他始终未曾将她放下，到头来她依旧毫不留情地要同他人离开。
谢兰舟的喉间充斥着苦涩，原本属于他的明月，如今弃他而去，便是他伸手想去触碰，但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
他暗自攥紧的手隐于袖中，隐忍地将那点涩也藏住：“纵使身处暗夜，也依旧心向明月。你所言，我自会放在心上，只求不负百姓…不负卿。”
柳弃月莞尔施礼，“大人，山高路远，你我一别，不知还会有再相逢之日。务必珍重。”
言罢，她转身走向心中的月明处，曾经，终究是曾经。而现在，是现在。
“天涯海角，卿卿所言，我都会做到。不论何时，只要你想回来，那就回头，我一直都在，我等你。”
身后执着的声音再次响起，柳弃月脚步略微一怔，轻叹一声“珍重”，随即便抬头走向章宥修，再无回头。
“诸位，保重！”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