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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路遇“山匪” 戚怀瑜立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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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怀瑜立在人群跟前,双手抱拳。而道路两旁,包括戚怀瑜身边,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漳州城的百姓得了倭军悉数覆灭的消息,纷纷返回城中。又从街坊邻里得知章宥修一众在军中立下不世之功,更是感激,纷纷自发同士兵们聚到城门口,为其送行。
“保重!”
人头攒动间,册门当家身披月白色长袍静立,望着章宥修一行人,眼中晦暗不明。
*
待谢兰舟送别了柳弃月一行,就匆匆返回府中,这府上还有一事未了。
谢府,水榭中。
“这些银票足够你今后安身立命了。”
“大人?”
一曲弹罢,身着如云似雾纱衣的画影耳中似炸开一道难以置信的话。她端坐在筝后,朝眼前同亭中的谢兰舟问道:“大人这是赶我走?不知画影何处惹得大人生厌?”
先前甫见画影心中尚有几分不悦,李灵犀竟未过问他一句便擅作主张将人接入府中。他平生最恶有人将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将人赶出府去。
“你我心知肚明,我们二人只有知己之谊,无关风月,你不必在府中空耗年华。”
念念不忘的始终唯有柳弃月一人而已。原在章府同柳弃月将话挑明,当时的口头之言终归难以自抑心神。军营再次相见,他猛然发现她与曾经不一样了,旦暮所见,帧帧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神采。
当时曾见明月,不知明月全貌,如今再遇明月,方知明月灼灼。
“画影知晓大人心中所系另有他人,大人愿将画影以知己相待已是高攀。只是乱世之中,纵有金银傍身,女子孤身一人又谈何安身立命?”
画影见谢兰舟并无动静,只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几分,便径自续道:“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画影愿常伴大人身侧,但求大人给画影一个容身之所。”
金银财帛她一介孤弱女子如何能守住?便是回到画舫,日日不过与人卖笑,怎会比留在谢兰舟这般君子身边来得自在。
“若这是你所愿,那便依你。”谢兰舟见画影跪在跟前,字字恳切,遂不再强求。
画影见谢兰舟不再坚持,眉眼一弯,“谢大人收留。”她心道来日方长,她在画舫中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男人都是历久弥新的,便是一块冰冷的顽石,也终会在日夜相伴中融化成绕指柔。
*
此时桑塔一众约莫数十人,他们趁着此次机会又置办了几车桑塔所需之物,一行人赶着马车悠悠离了城。一路行至荒山野径中,车辙缓缓碾过疏落的碎石,四周寂然无声。马蹄轻踏,惊起矮草丛亲昵的鸟鹊。
还未等阿岩瞧见草间声响是何引起,近百余人影忽从路旁矮丘窜出,将章宥修一行人团团围困。
还未等慢慢悠悠压轴出场的头目张口,阿岩的大笑顿时将这凝重的场面撕开一道口。
“你笑什么!”头目见阿岩大笑,让他在兄弟们面前顿时有些无地自容,当即怒喝。
阿岩撑着脑袋靠在马头,“你们这是干嘛?打劫?这架势还不如我们寨中的黄毛小儿!”
这群“山匪”委实滑稽,他们中有细颈伶仃的,有腿瘦如杆的。握着菜刀的,铁铲、棒槌还不乏有像模像样的倭刀、长枪之类,手颤动着险些将双手的武器掉落。或抱着柴斧的,衣衫残破不堪。
“一派胡言!”
“诶你别不信。”说着阿岩就侧身朝章宥修的方向说:“老大老大,快给他们瞧瞧什么叫身法!”
章宥修无奈,但赶路要紧,让眼前这群“山匪”知难而退,也省得动刀动枪,耽误时辰。
那山匪的当家刚想质疑,眨眼间便觉颈肩寒意锋芒,霎时吓得僵在原地,喉结滚动,气势顿时低了下去。
“好汉,好汉饶命……”
众人眼中只见原本在马背上的章宥修,顷刻间便立在他们当家身旁,惟见残影,而剑已然落在颈侧,顿吸了口凉气。
阿岩洋洋自得,“瞧见没?这身手,如何?够不够专业?”
这一番身手,落雪无痕。群匪瞠目结舌,不住地啧啧称奇。
“好身手!”
章宥修将手中的剑收回鞘中,那当家才松了口气。王大哥在旁不住挖苦:“你们干什么不好,偏偏做这山匪,瞧瞧这手里的武器都是东拼西凑的,你看,这还有人连刀都拿不稳。”
窘色自脖颈漫上双颊,那当家却说:“若有得选,谁愿在这荒山拦路打劫?这倭人都打到跟前了,我们不逃留在城里也是等死,占山为王好歹有口饭吃。”
章宥修走到马车前,见柳弃月出声便为其将车帘掀开,“如今倭寇已除,你们大可以重返故居。”
听到倭寇夷灭,围着的百余人有喜有忧,还有面露疑色与同伴窃窃私语的。
“你所言可是真的?”
“可是回去之后我们又能做什么?”
“回去干什么?回去了还得收拾那堆烂摊子,在这好歹有口饭吃。”
嘟囔的声音虽小,但也落入章宥修的耳中,他目光在这群山匪身上一一探查,见他们虽非奸恶之徒,但眼下丝毫没有止戈之意。
“诸位,可否听我一言。”章宥修抬声,拱手问道,纷杂的议论渐次止歇。
“天色将晚,不若先行放我们离去?”
听到到手的肥羊即将飞走,当家当即出声驳回:“不行!我们兄弟们就指着这过路财维持生计!你们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就想离开,哪有这么好的事?我瞧诸位也都是江湖好汉,不若你们留下些过路钱,再同我们喝顿酒,大家交个朋友,这事就算过去了。”
章宥修连同柳弃月等人内心虽不甚愿在此耽搁时间,但眼下情形若是不动刀枪,倒也并无不可。他回头看了眼柳弃月,见她微微颔首,才应承下来。
“既如此,阿岩。”得了指示的阿岩不情不愿地掏出一袋银子扔给对面。
“叨扰诸位了。”
一行人跟着山匪在曲折的山径绕行,一直到一处破败不堪的小村落中。此时日渐隐于山峦,村舍像是久无人迹,繁茂杂乱的野蔓到处攀长,便是这群山匪在此栖息,处处也透露着残破,袅无人烟。
山匪在山间拾来不少枯枝在空地上架起了篝火,他们搬出一坛坛酒,再取出勉强能盛酒水的碗,一一分发给在场众人。
酒液清浅,一瞧便掺了不少水,那股辛辣丝毫不及桑塔中,薛伯好的那一口。阿岩性子坦率,很快便与山匪打成一片,连同不少人都和山匪们划拳,唠着闲话。
柳弃月推拒不开,只得坐在一旁时不时佯装饮酒。这群山匪,看似坦荡,但为首的当家与其余几人目光并不纯粹。每每谈及“回家”的字眼时便囫囵遮掩过去,亦或是粗浅一应,而后言它。越是细想,越觉蹊跷。
“小心有诈。”
章宥修感受到耳侧柳弃月的轻语,微微侧身细听,余光却瞥见暗处有人盯梢,顺势将柳弃月揽入怀中。而后佯装醉意上头,将头抵在她的肩上,轻声说道:“嗯,有人。”
随着夜幕愈沉,山匪们枕着同伴,枕着酒坛三两酣眠。而章宥修早已暗地里示意桑塔众人将计就计,佯装昏睡,弄清他们到底意欲为何。
不多时,山匪轻手轻脚将他们陆续抬进屋内,有些或摇晃着身子迷迷糊糊手挽手自己走进。待所有人都被引进屋中,门窗闭合,假寐的柳弃月只觉一股浅淡的异味悠悠浮浮飘在空气中。
是迷烟!
章宥修紧捂口鼻,转头便见柳弃月也以袖掩面,二人目光交汇,旋即示意屋内其余人屏息。无人真正沉睡,无人真醉。
约莫一炷香后,木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清新的空气才灌入。那当家领着人轻脚入内。月光映照下,他的面目顿时不复方才同章宥修等人饮酒的和善,变得狠戾非常。
他踢了几下“假睡”的几人,低声朝身后几人斥道:“早说有迷烟!白瞎了这许多好酒!还陪这群混人比划拳脚,瞎耽误功夫!”
话音落,突见桌上包袱中的银票,那脸上的凶恶陡转为怡然,贪婪的目光在触及堪堪几张银票之后,又转而变得恶毒起来。
“呸!这么多人,就这么点?晦气!”
身后的人哈着腰,也不敢吱声,只是虚浮着问了一句:“老大,这群人怎么处理?”
“看本事还真不小,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身上少不了宝贝,谁知这么穷酸!罢了罢了,把他们拉到矿洞去,全埋了。这是个有本事的,万一是官府的或者道上的,那就难办了。”
说罢,便将所有银票塞入怀中,转身欲离。旁的人立马喊住他:“这么多人得埋到啥时候?”
当家闻言气得将人踹翻在地,厉声喝道:“你是没杀过人还是刚从城里出来?这段日子还没学会吗?谁让你用手挖了?把他们扔进洞里,直接用火药不就行了!”
那人爬着起身,跪在地上,躬身拱手垂头听训,随后连连称是。
“记住一定要一个不留,别把官府的人引过来了,不然朝奉饶不了我们。”
那跪伏在地上的人浑身战栗,却还是低低又问:“老大,那这群人都扔到那个刚占的矿里吗?”
“需不需要我亲自示范一遍你才知道怎么做?那矿东面的铁矿少得可怜,炸了就炸了。你是一个杀手,不是山匪!”当家俯身逼近跪在地上的人,最后一句话陡然拔声,吓得他浑身一颤。
“还有谁有问题?”
当家目如鹰隼在屋内几人面上扫过,屋内山匪一应垂首低眉不敢言语,而待视线移至角落最后一个瘦杆似的人时,他颤颤巍巍举起了手。
“这群人前面说,倭寇,倭寇都已经没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你方才说想回去?”当家步子轻缓走到他面前,目光尖锐:“双手但凡沾血,你们便回不去了!外头这么乱,官府难道还能管得着我们?给我干活!不然一刀杀了,朝奉手下不养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