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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勋章 ...

  •   时间在昏沉与剧痛的间隙中缓慢爬行。等罗瀚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从浑浊的灰白转为一种更沉郁的铅灰色,预示着又一个潮湿阴冷的夜晚即将来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深水中打捞出来,意识比上一次清晰了些,但身体却更沉重,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像灌满了湿透的铅块,肩胛处的伤口则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持续不断地炙烤着他的神经。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燎,他尝试吞咽,却只引起一阵撕扯般的疼痛。
      屋内依旧只有那盏煤油灯亮着,光晕比之前似乎更微弱了些,将李伯垚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更加狭长、扭曲。他换了个姿势,正翘着腿,就着那昏黄的光线,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锉刀修理着自己的指甲,锉刀与指甲摩擦发出单调而细碎的“沙沙”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磨人。
      罗瀚这次没有费力尝试自己够水,只是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床沿,那里不知何时已放上了一只碗,碗边搁着一柄粗糙的陶匙,碗里是温度应该刚好的、泛着淡淡油星的稀粥。
      “醒了?看来阎王今天不收你。”李伯垚头也没抬,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在谈论天气。“有力气就自己吃点。我可没闲工夫伺候你。”
      罗瀚没力气逞强,他积蓄了片刻力量,才极其缓慢地挪动那条尚能活动的手臂,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臂,指尖触到陶匙冰凉的柄,费力地舀起一勺稀粥,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咸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他吃得很慢,每一勺都耗尽力气,但一碗粥下肚,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丝,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伯垚放下锉刀,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划燃火柴。“嗤”的一声,橘红的火苗跳跃着,点燃烟卷,随后升起一缕青白的烟雾,很快与室内原本复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目光透过烟雾,再次落在罗瀚脸上,这次,里面少了些审视,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那两个兄弟,”他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些低沉,“今天恐怕遇到大麻烦了。”
      罗瀚舀粥的手微微一滞,陶匙边缘磕在碗沿,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他抬起眼,望向李伯垚,没有问话,但那紧抿的唇线和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已经是最好的询问。
      李伯垚弹了弹烟灰,灰烬无声飘落。“三阳里,今天中午过后,被彻底封了。只进不出,外围加派了岗哨,里面的人,听说被集中起来开大会。动静不小,连我这边都能隐约听到点风声。”他顿了顿,观察着罗瀚的反应,“梁景元亲自坐镇。”
      罗瀚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牵扯着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了两下。三阳里被封?集中开会?梁景元亲自坐镇?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只意味着一件事——摊牌,或者清洗。顾仰山和丁一正在那里面!他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是否已经暴露?梁景元到底想干什么?是为了搜捕他这个“逃犯”,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思绪,几乎让他窒息。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是那副因失血和高烧而苍白的、近乎麻木的神色,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为什么……封?”他哑着嗓子问,声音比刚才更干涩。

      李伯垚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具体缘由,外面传得乱七八糟。有说里面发现了‘□□’的重要电台,有说是有高层人物遇刺,还有更离谱的,说是闹了时疫。”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但这些屁话,骗骗老百姓还行。我估摸着,跟你脱不了干系。毕竟梁景元丢了你这只‘大老鼠’,又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救走,还搭上一个行动队员的命,以他的性子,不把每一个可疑的人都捏在手心里搓揉一遍,他是不会罢休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煤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动:“更重要的是,我听说,今天封了之后,里面那些搞密码的专家,都被集中起来,梁景元下了死命令,限期破译一套什么密电。时间紧得要命,只有三天。”
      “红桃密码……”罗瀚的瞳孔猛地一缩。作为军统上海站曾经的核心行动人员,他当然知道“红桃”的重要性——那是站里启用不到半年的最高级别备用密码系统,是曹元忠亲自督办、视为最后保命符的东西。这套系统被盯上,并且被限期破译?这意味着什么?上海站那边可能出了更大的纰漏?还是梁景元手里掌握了更多要命的筹码?
      “三天破译‘红桃’……”罗瀚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有内鬼,或者,那密码本根本就是个诱饵。”李伯垚接过了他的话,眼中闪烁着同样冰冷的光芒,“梁景元这人,做事最喜欢一石多鸟。借口封禁三阳里,控制住所有可能知情或关联的人;同时,用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测试、逼迫、分化里面那些密码专家,看看谁能用,谁该弃,谁在压力下会露出马脚,谁又能真的创造‘奇迹’。当然,最重要的,”他弹掉长长的烟灰,“是挖出可能存在的内线,把漏网之鱼,连根拔起。”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煤油灯的光焰都似乎凝固了。屋外里弄的市声依旧,孩童的嬉闹、女人的叫骂、远处黄包车的铃铛……但这些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如此遥远而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罗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虚弱的身体,而是源于对局势急转直下的清晰认知。他不仅自己身陷绝境,还将顾仰山和丁一拖入了更危险的漩涡中心。梁景元这一手,狠辣而精准,封死了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和联系。三阳里现在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里面的顾仰山和丁一,既是梁景元用来钓鱼的饵,也是他砧板上的肉。
      “他们……”罗瀚的声音艰涩无比,“还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吗?”
      李伯垚摇了摇头,将烟蒂按灭在桌角一个粗糙的陶碟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没有。一点风声都没有。封得跟铁桶一样。我的人试着从外围打听,只知道里面气氛极僵,会议开了很久,但具体内容,谁说了什么,一概不知。”他看向罗瀚,目光复杂,“现在,他们只能靠自己了。而你,”他加重了语气,“你是梁景元最想抓到的‘钥匙’,也是他们俩最大的软肋。你活着,在外面,对他们而言既是希望,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梁景元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逼他们开口,或者,用他们来引你出来。”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罗瀚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钢铁般的坚定:“李探长……你之前说,这是生意。”
      “嗯。”李伯垚应了一声,等待下文。
      “现在……这笔生意的风险,更大了。”罗瀚的目光直视着李伯垚,“梁景元的目标很明确,他不会放过任何线索。你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万无一失。一旦他怀疑到你,或者通过别的渠道查到这里……”
      “我知道。”李伯垚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眼中那抹懒洋洋的神态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到冷酷的算计,“风险溢价,这是做生意的常识。顾仰山付的定金,只够买你躺在这里几天的资格。现在情况变了,价码自然也要变。”
      “你想要什么?”罗瀚问得直接。
      李伯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皮靴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昏黄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纸上,晃动如同鬼魅。
      “首先,”他停下脚步,背对着罗瀚,“你这件‘货物’,得尽快转移。这里不能久留。梁景元的搜查网只会越收越紧,闸北这片,他迟早会梳过来。你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落脚点,而我需要这额外的花费和打点。”
      “其次,”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罗瀚,“我要知道,关于‘红桃’,关于上海站,关于梁景元到底在谋划什么——所有你知道的,而我又可能感兴趣的信息。不是现在,等你再好一点,能说得清楚的时候。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可能比黄金更有用。”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选择不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这是你的权利。但相应的,我能提供的庇护和帮助,也会打折扣。生意嘛,得讲究公平。”
      罗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伯垚的要求在他的预料之中。乱世之中,信息本身就是最硬的通货,尤其是牵涉到军统核心机密和梁景元这种人物的动向。
      “最后,”李伯垚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隐秘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梁景元倒了霉,或者你们侥幸翻盘,在上海滩重新有了立足之地……我希望,我今天提供的这点‘方便’,能换来日后一点相应的‘方便’。我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在这滩浑水里,多一条或许能保命、或许能捞点好处的门路。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这是一个典型的、李伯垚式的长远投资。他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带来超额回报的潜在机会。
      罗瀚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权衡,在挣扎。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那里面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与决绝。
      “第一个要求,我同意。转移地点,越快越好,费用……算我欠你的。”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第二个要求,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红桃’和上海站的情况,但仅限于不危及我仍在活动的同志、且我认为你可以知道的部分。第三个要求……”他停顿了一下,直视李伯垚,“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记得今天。但我不能代表组织承诺你任何具体的东西,我只能保证,你今日的援手,会成为我们评估你时,一个重要的、正面的砝码。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李伯垚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在评估这番承诺的价值和真实性。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那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很公平。罗瀚,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硬角色。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虽然风险大,但至少不腻味。”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又点燃了一支烟。“那么,我们的生意,就算升级续约了。”
      “等一下。”罗瀚说,“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要求。我需要先跟你姐夫曹元忠见一面,我有些事情要当面跟他确认情况。”
      “可以是可以,但……那是另外的价钱。”李伯垚说。
      罗瀚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勋章,递给李伯垚。“这是民国二十六年,戴局长亲手给我授的勋,没有一刻离过身。曾经,我把它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现在,它是你的了。”
      李伯垚接过那枚勋章,随意翻看一下,还下意识咬了一口,嗤之以鼻。“这什么破玩意啊,就算熔了都熔不出一两金子,凭这你就想让我为你卖命?拿走拿走!”
      他刚要把勋章扔回给罗瀚,罗瀚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把勋章塞回他掌心。“我知道它不值钱,但这已经是我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了,你若还觉得不够,就把桌上那盒盘尼西林也拿走吧。”
      李伯垚嫌弃地看着那枚勋章,又看了看桌上那盒还剩一大半的盘尼西林,审视了罗瀚片刻后,最终不情不愿地将勋章收了起来。“算了,我今天心情好,这次就当是庆祝续约给你的让利,下不为例啊!你啊,赶紧给我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我会尽快安排你转移。至于三阳里的情况……”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神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我们只能等,等里面的变数,也等外面的时机。不过这场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罗瀚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疼痛和虚弱依旧如影随形,但此刻,他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三阳里被封,顾仰山和丁一身陷囹圄,梁景元布下天罗地网……局势恶劣到了极点。但正如李伯垚所说,雨不会一直下。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离开这个临时避难所,必须重新掌握主动。为了自己,也为了里面那两个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兄弟”。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彻底吞没。在这间陋室摇曳的昏黄灯光下,一场基于生存与利益、交织着算计与微弱信任的临时同盟,在更大的风暴逼近前,悄然加固。而风暴的中心——三阳里那扇紧闭的厚重橡木门后,另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搏杀,才刚刚开始。时间,在恐惧与算计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滴答作响,如同死神靠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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