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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围困三阳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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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三阳里被一种紧绷的沉默笼罩着,阳光斜斜地从高耸的马头墙之间挤进来,在狭窄的巷弄里投下锐利的光刃,将青石板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光线里浮尘缓缓翻滚,却照不暖那股从墙角苔藓、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意。巷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黄浦江上隐约的汽笛,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突兀。
顾仰山身上的西装是英伦细呢的料子,平日笔挺合身,此刻却像一层冰冷的铠甲,束缚着他的动作,也硌着他的皮肤。他快步走向巷口那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皮鞋底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清晰而孤寂的回响,每一声都撞在两侧斑驳的高墙上,又弹回来,仿佛有无数个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跟着他。
还未靠近大门,阿木队长魁梧的身影便如铁塔般从门边的阴影里移了出来,恰好堵住了那扇唯一的出口。他穿着汪伪特务的标准制服,但领口松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筋肉虬结的胳膊。他从不开口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人看,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倒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一块石头。他身旁那个瘦高个子的特务,见顾仰山要出门,立刻猴子般敏捷地抢前一步,代替沉默的阿木开口,声音又尖又利,像铁丝刮过石板:“干什么?!”
顾仰山停住脚步,身形微微一顿,眉头随即蹙起,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忧虑褶皱。“李先生头疼得厉害,我得赶紧出门给他买药。”他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急。
阿木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只是脖颈微微转动,但异常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力感。他抬起右手,那只手厚实粗糙,布满老茧,竖起食指,像一根铁棍似的在顾仰山眼前左右摆动了两下。眼神则死死锁住顾仰山的脸,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脑子里的每一条纹路。
瘦高特务立刻会意,平板地转述,像在念一份无趣的通告:“不行。梁所长有令,从今天晌午起,三阳里只进不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准出去。”
“可这李先生的头疾是老毛病,耽误不起啊!”顾仰山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试图争辩,目光在阿木和瘦高个之间快速移动,“我说阿木队长,李先生是正所长,级别比你们梁副所长还高,他要真在这儿出了什么问题,疼出个好歹,咱们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您说是不是?”
阿木仍然没说话。只见他面色阴沉下来,颊边的咬肌鼓了鼓,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缝,寒光却从缝隙里迸射出来,钉在顾仰山脸上。巷口的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硬发,一动不动。
“不,我说阿木队长,你倒是给句准话啊,行,还是不行?”顾仰山往前又踏了半步,做出要硬闯的姿态,“您这总不说话,我可当您是默认了啊!”
阿木动了。他动作快得惊人,那只粗壮的右臂横着一挡,结结实实地撞在顾仰山胸口,力道不大,却沉稳如山,将顾仰山推得踉跄后退。同时,他左手始终紧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右手再次在顾仰山眼前坚决地摇了摇,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含糊的“呃、呃”声,像野兽压抑的咆哮。
顾仰山稳住身形,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恍然和尴尬。“阿木队长,实在对不住,我……我不知道您……”他语气软了下来,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烟。“您抽根烟,消消气。咱们都是替上头办事的,各有各的难处,互相体谅,啊?”
阿木没接,目光甚至没往那烟上瞥一眼。他反而又做了一个手势。只见他左手五指并拢,平伸出来,掌心向上,右手食指则像个敲门的榔头,在左手掌心重重“点”了两下。
“要买药,我们可以代劳!”瘦高特务立刻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您把药名写下来,我们派兄弟去办。保证一样不差。”
顾仰山眼神一黯,知道最后的试探也失败了。硬闯绝无可能。他微微侧身,似乎是在无奈妥协,目光却迅速而隐蔽地扫过四周。巷口除了像门神一样的阿木和喋喋不休的瘦高个,斜对面屋檐下,还有两个挎着枪的特务,正抱着胳膊来回踱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冰冷地扫过来。
“好吧。”顾仰山重重叹了口气,肩膀似乎塌下去一点,那是精心计算过的疲惫与妥协。“那……就麻烦你们了。”他转向瘦高特务,“给我纸笔吧。”
瘦高特务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另一个一直沉默靠在墙边的圆脸特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递了过来。顾仰山接过,就着门口石墩,迅速写下了几种西药的名字。写完,他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连同纸条一起递给阿木。
阿木接过,两根粗壮的手指捏着纸条,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药名上停留片刻,然后又抬起,像两把锥子,死死盯住顾仰山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挖出谎言。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将纸条和钱转交给瘦高特务。
顾仰山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阿木一眼,转身往回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如同实质的芒刺,穿透西装,钉在脊梁骨上。直到他拐过第一个弯,走进另一段更狭窄的巷道,那被注视的压迫感才稍稍减退。
返回的路,顾仰山走得格外慢。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微微低着头,仿佛因出师不利而沮丧。但他的眼珠在低垂的眼睑下缓缓转动,像最精密的镜头,扫描着三阳里的每一处细节——那些被雨水和岁月浸染成黑褐色的砖墙,墙根处湿滑的深绿苔藓;高低错落、层层叠压的灰瓦屋顶,瓦缝里钻出的枯草在微风里颤抖;狭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道岔口;一个看似死胡同的拐角后面,隐约可见的另一条小径;某户人家门楣上模糊的砖雕,后窗上破损的窗纸……他的大脑像一台全速开动的机器,无声地整合、归类、重组这些信息,一张完整而精细的三阳里地形图,正在意识的深处逐渐清晰、立体起来。
巷尾同样守着两个特务,斜挎着枪。见他过来,原本有些松懈的姿态立刻绷紧,像受惊的猫一样站直了身子,手也下意识地摸向枪托。顾仰山朝他们微微颔首,嘴角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疲惫的弧度。对方却毫无反应,只是用同样冰冷、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经过,如同看着一个移动的物体。
就在即将回到那栋临时住所的灰漆木门前时,顾仰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轻飘飘地,掠过了住所的屋顶。那是一片典型的本地民居屋顶,坡度平缓,覆盖着鱼鳞般的灰瓦。位置很特殊——他们这栋房子的山墙,与隔壁一个荒废小院的后墙紧紧挨着,几乎融为一体。而墙的那一边,就是三阳里外围一条僻静的小巷,少有人迹。屋脊处,有几片瓦明显松动了,翘起一个微小的角度,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木质椽子,看起来并不牢固,但……似乎可以借力。
顾仰山记下了这个细节,目光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便自然地垂下,落在了门前的石阶上。他推开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呻吟,将他吞入屋内的昏暗之中。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轮廓,如同显影液中的相片,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下,悄然浮现出冰冷的线条。
*** ***
与此同时,城西。
那家挂着破旧木招牌的“福寿棺材铺”后院,密室的空气比三阳里的巷道更加凝滞、沉重。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墙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室内漂浮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的陈腐味、桐油刺鼻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狭小的密室内,电台指示灯闪烁着幽绿的光,像荒野中野兽的眼睛。曹元忠坐在电台前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椅上,背微微佝偻着。耳机紧紧扣在头上,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声响,只有他指尖敲击电键发出的“哒哒”声,清脆、急促,带着一种冰冷的规律感,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发报机嗡嗡作响,散发着晶体管和金属过热后特有的焦糊味。
罗瀚就站在他身侧不足两步远的地方。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失血和连日的焦虑在他眼窝和脸颊刻下了深重的阴影。肩上草草包扎的伤口,在激烈情绪的牵动下阵阵抽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砸那处创伤,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贴身的衬衫,在后背洇开一片冰凉的湿痕。但他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曹元忠的后脑勺,眼神里翻腾着怒火、焦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一份冗长的电文终于发完,曹元忠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杂乱的工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用力揉了揉两侧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缓缓转动椅子,看向罗瀚。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还有久居上位的、被冒犯后的疏离感。
“罗专员,”曹元忠开口,声音因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你别这么杵着瞪我。瞪我也没用。重庆方面的意思很明确,梁景元要破译咱们的‘红桃’密码,所以才决定利用‘红桃’密码,吸引并牵制汪伪特工总部的注意力,给其他战线的同志争取时间和空间。我的任务就是按照指令,定时、定量地持续发报,给梁景元‘喂料’。你也不是新人了,这么点道理还不懂吗?跟我在这儿较什么劲?!”
罗瀚上前一步,因为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强行压住了痛呼。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却因极力克制而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你是收到指令了!你是任务明确了!可顾仰山他们呢?他们还困在三阳里,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每多发一份报,汪伪那边养着的密码专家手里就多一份样本,多一份数据!‘红桃’被彻底破译的风险就增加一分!顾仰山的性格你我都清楚,在没有得到上级明确指令、没有确认安全之前,他就是死,也绝不会把‘红桃’的破译方式交出去!”
罗瀚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以他们对李约瑟密码破译能力的认知,梁景元那种多疑到骨子里的人,会怎么想?他很快就会怀疑,为什么李约瑟迟迟没有进展?是他能力不济,还是……他根本就有能力,却在故意拖延?一旦他们认定是后者,那后果是什么?曹站长,不用我多说,你也能想象得到!你现在持续发报,不是在执行任务,你这是拿‘红桃’当诱饵,把顾仰山他们往绝路上逼!”
他因激动而气息不稳,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稳,声音里带上了恳求:“曹站长!算我求你!看在都是为了抗日的份上!我请求你,暂时停止发报,哪怕只停两天!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让我想办法,无论如何和顾仰山接上头!只要联系上,明确了下一步行动,再继续发报也不迟啊!否则……否则这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曹元忠闻言,非但没有动容,反而向后靠在了吱呀作响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讥诮、冷漠和某种陈年旧怨的神色。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呷了一口,凉茶苦涩的滋味让他皱了皱眉,又轻轻放下。
“罗专员,看你这话说的。”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当初在上海站,死活要把‘剑刺’行动组独立出去,非要搞单线垂直领导、直接对重庆负责的,现在好了,你的线断了,跟顾仰山联系不上了,那是你罗专员的责任,是你这条线上的纰漏。要怎么跟他恢复联络,那是你该操心的事。你总不能……功劳、成绩你全揣着自己怀里,这延误任务、违抗上峰命令的责任,倒要我来担吧?”
曹元忠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刺向罗瀚,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刮得人生疼:“罗专员,天下可没这个道理。我上海站有上海站的任务,不能因为你那边出了岔子,就把整个计划都停下来。要是重庆方面问起来,我怎么交代?嗯?”
“你!”罗瀚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骤然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木架才没倒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曹元忠!你……你现在脑子里想的,到底是在抗日,还是在琢磨怎么当官、怎么……怎么给你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抗日,和当官,”曹元忠把茶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眼神里那丝伪装的疲惫消失了,闪过一丝锐利而冰冷的光,像暗处蛰伏的毒蛇吐出了信子。“罗专员,你觉得这二者……冲突吗?”
狭小的密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只有电台残留的嗡嗡余响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灰尘在那一缕惨淡的光柱里疯狂舞动。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隔着棺材铺的后堂,传来了一阵拖沓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很特别,有点虚浮,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节奏,然后是前堂门被推开时老旧合页发出的呻吟。
曹元忠和罗瀚同时一凛。曹元忠立刻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凌厉的噤声手势,眼神示意里间。罗瀚也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如同猎豹般无声而迅捷地退到里间的门帘后,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冰冷坚硬的手枪柄上,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前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打量。然后,一个带着几分惫懒、几分嬉笑意味的扬高声音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棺材铺里显得格外刺耳:“有人吗?”
曹元忠听出了这个声音,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但眉头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麻烦上门的晦气。他朝里间门帘方向微微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出来。”
门帘后的罗瀚,瞳孔也是骤然一缩。显然他也听出来了,来的人是李伯垚。
其实李伯垚早就来了。下午,他把受伤的罗瀚送到棺材铺附近那条巷子口,看着罗瀚略显蹒跚却坚决的背影消失在“福寿”那破旧的招牌下,自己却没跟进去。他在棺材铺对面那家苍蝇馆子似的茶馆二楼,要了个临窗的座位,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水浑浊苦涩,他却不以为意,眼睛似眯非眯,目光始终似有若无地瞟着对面棺材铺那扇紧闭的木板门。
起初,一切如常,棺材铺死气沉沉,像它经营的生意一样。但久了,或许是因为这地方太静,或许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警觉,他隐约听到从棺材铺后堂方向,传来压抑却激烈的争执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紧绷的、充满火药味的语调是瞒不了人的。罗瀚身上有伤,失血不少,脾气又硬又倔;曹元忠那人他是知道的,表面圆滑,内里计较,官僚做派深入骨髓……这两人撞在一起?!
李伯垚眼皮跳了跳,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盏,丢下几个铜板,晃晃悠悠下了楼。他没直接去棺材铺,反而在附近杂货摊买了包烟,蹲在路边抽了一支,眼睛却把棺材铺前后左右的动静都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的眼线后,他才扔掉烟头,用鞋底碾了碾,然后晃晃悠悠,像寻常无聊闲汉一般,朝着“福寿棺材铺”走了过去。
此刻,他推开棺材铺的门,一股木材和漆料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光线昏暗,几口刷了黑漆、红漆的薄皮棺材靠墙放着,透着阴森。他没看见掌柜,也没喊第二声,便径直撩开通往后院的那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厚布帘,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结果,正好碰上听到动静、从里间密室匆匆出来、打算到后堂应付他的曹元忠。
“哟!” 李伯垚像是刚发现曹元忠,夸张地提高了声调,脸上瞬间堆满了那种混不吝的、讨好的笑容,“姐夫!忙着哪?我就说嘛,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关着门不做生意,原来您在这儿……‘日理万机’啊!” 他把“日理万机”四个字咬得有点怪,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
曹元忠见是他,眉头立刻锁成了深深的“川”字,满脸都是晦气和不耐烦,像是看见了甩不掉的癞皮狗。“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谁告诉你这地方的?去去去,我现在忙着呢,没空搭理你,也没闲钱给你!”
“瞧您这话说的,多伤感情,” 李伯垚浑不在意,甚至嬉皮笑脸地就着撩开的门帘,溜溜达达走了进来,仿佛走进自家后院。他眼睛飞快地在后堂这简陋的环境里扫了一圈,然后他一屁股就在曹元忠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坐下后,他伸手就想去端桌上的茶,“我跟自己亲姐夫走动走动,还能光为了钱?那不是生分了嘛!渴死了,先借您口水喝……”
曹元忠动作更快,一把将茶杯抢了过来,自己端到嘴边,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冷冷道:“有屁快放,放完赶紧滚蛋。我这儿不是茶馆,没工夫听你闲扯淡。”
李伯垚讪讪地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蹭,也不觉得尴尬。他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分享重大机密的样子,但眼角的余光,却极其隐蔽而快速地瞥向了里间那微微晃动的门帘。“姐夫,你先别急着撵我。你猜我今儿下午,在哪儿看见熟人了?”
曹元忠斜眼看着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没接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有屁快放。
“三阳里!” 李伯垚一拍大腿,声音又扬了起来,在空旷的后堂显得格外响亮,“就梁景元当宝贝似的圈起来、藏着他请来的那个什么密码专家的地方!你猜我碰见谁了?你手底下原先跟着武田混的那俩‘宝贝’!嘿,真行啊,没想到那两个冒牌货还挺能混啊!眼看武田那条船要沉,哧溜一下就攀上老梁的高枝儿了!这份眼力见儿和能耐,费了不少功夫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玩味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曹元忠,仿佛在欣赏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曹元忠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脸色沉了下来,像暴雨前的天空,但语气反而更显疏离和冷漠,甚至带着点撇清关系的急切:“我怎么听着,你李伯垚今天不是来走亲戚,你像是专门跑我这儿勒索封口费来了?”
“勒索?哎哟喂,我的好姐夫,您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李伯垚连连摆手,表情夸张得如同舞台上的丑角,“我李伯垚是那种人吗?我这不是一有要紧的风声,第一时间就想着来给您通风报信嘛!这情报,它热乎着呢,也烫手着呢!怎样,就冲我这份心,它值不值钱啊?” 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经典的要钱手势,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曹元忠重重放下茶杯,杯底与粗糙的木桌面碰撞,发出“咔”一声清晰的轻响。他故意把声音提得更高,更冷,确保密室里外的人都能听清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李伯垚!我告诉你,那两个人,早就不归我管了!他们的事,现在跟我曹元忠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明说了吧,要钱,我这儿一个子儿没有!你想拿这消息去哪儿告密、去换赏钱,随你的便!”
李伯垚脸上那层嬉皮笑脸的表情,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他眯起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透出锐利的光。他身子也坐直了些,不再是那副懒散无骨的样子。“姐夫,”他慢慢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姐夫,你可想清楚了。那两个人,不管现在归谁管,他俩可都是你站里挂过号的人。你说我要是把这消息往梁景元那儿一递……你想想,以梁景元那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性子,他会怎么看他们俩?又会怎么想……你曹站长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俩的小命,我不说你也知道,怕是悬乎喽。而你曹站长,恐怕也得惹上一身骚,跳到黄浦江都洗不清。”
“哼,” 曹元忠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甚至别开了脸,摆出一副彻头彻尾的事不关己、懒得搭理的模样,“人家自己愿意为国效死,光荣!我还多什么事!滚,滚,滚,赶紧滚!李伯垚,少在这儿跟我耍这些鬼蜮花腔,别妨碍我工作!”
李伯垚盯着曹元忠那张写满不耐烦和疏离的脸,看了足足有好几秒钟。那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剥开层层伪装,看到底下的真实血肉。终于,他脸上最后那点残余的假笑也彻底消失了,换上了一副阴冷、悻然、仿佛被彻底激怒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行,”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伸手掸了掸西装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掸掉什么脏东西。他盯着曹元忠,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啊,姐夫,曹站长,你够硬气。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要走,但走到通往前堂的那块脏布帘前时,脚步却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做一个深呼吸。然后,他极快、极轻微地侧了一下头,眼角的余光与曹元忠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的瞬间,李伯垚极轻微地眨了眨眼,随即,他头也不回地撩开布帘,脚步声拖沓着,渐渐远去,直到前堂门“哐当”一声被带上,整个世界又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曹元忠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泥塑。他听着李伯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面上,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已经在他胸膛里憋了千年。他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掀开了那厚重的门帘。
罗瀚正站在门帘后阴影里,脸色依然难看,但之前的激动已经平复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审视。肩上的伤口似乎又渗出了点血,在深色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他走了。”曹元忠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也该走了。这里不能久留。三阳里那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会……想想办法的。看能不能通过其他渠道,递个消息进去。”
罗瀚盯着曹元忠,试图从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动、眼神里每一点微妙的变化,分辨出此刻的他说的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又一次的敷衍和推脱。“你刚才说‘一个子儿没有’,是说给他听的,”罗瀚缓缓问道,声音沙哑,“还是……说给我听的?”
曹元忠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密室那个唯一的气窗下,仰头看着那一小方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天光。灰尘在他仰起的脸前飞舞。
“国难当头,谁也不容易。”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重的、无法言说的疲惫,“谁知道这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到尽头,什么时候……天才会亮呢。”
他收回目光,看向罗瀚,眼神复杂。“快走吧,罗瀚。趁现在,外面还安全,还有,你的伤……自己当心。”
罗瀚不再多言。他深深地看了曹元忠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未消的疑虑,有沉重的担忧,也有一丝决绝。他戴上帽子,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苍白的脸,将手枪在腰间藏好,然后侧身,从棺材铺的后门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后门外是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馊臭气味的小巷。
他刚走出巷口,混入街上稀疏的人流,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对面街角,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伯垚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电线杆上,嘴里叼着一支新点着的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看起来百无聊赖,眼睛望着街对面点心铺的招牌,但罗瀚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罗瀚身上。
看到罗瀚安全出现,李伯垚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还剩大半截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随意地碾灭。然后,他朝着罗瀚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随即,他转过身,双手插在皱巴巴的西装裤袋里,晃晃悠悠,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般,消失在了午后上海街头灰扑扑的人群之中。
罗瀚知道,这是李伯垚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他安全离开,并且给予了无言的警示和提醒。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拉低帽檐,忍着肩头一阵阵袭来的刺痛,快步朝着三阳里所在的大致方向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必须尽快。必须想办法。必须联系上顾仰山。
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而此时的三阳里,暮色开始一点点侵蚀狭窄的天空。顾仰山正站在他们住所那扇糊着发黄窗纸的格子窗前,透过一个小小的破损孔洞,看着阿木和那几个特务的身影在逐渐暗淡的巷口轮廓下来回巡视,如同守候猎物的鬼魅。他摸了摸藏在西装内袋深处那张写了密码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方那片幽暗的、承载着最后一线生机的屋顶。
夜色如墨,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而他们的时间,如同指间沙,已经所剩无几。每一秒流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如同丧钟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