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夜渡(上) ...

  •   夜幕终于完全笼罩了三阳里,像一盆浓墨泼洒在上海老城厢的弄堂之间。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吝啬地投下几缕惨白。
      顾仰山在昏暗的房间里静坐了近两个小时。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特务们沉重的皮靴声像钝刀一下下剁在湿木头上;偶尔压低嗓门的交谈声,字句模糊,只有语气里的焦躁像霉斑一样渗过墙壁;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像困兽将死的哀鸣。这些声音逐渐退去,像潮水退过滩涂,留下满地寂静。最终只剩秋虫在墙根处的鸣叫,一声一声,细得像针尖刮过搪瓷杯。
      他第三次摸向左边内袋。隔着西装外套,隔着衬衫,隔着汗湿的里衣,能触到那包香烟的硬壳轮廓。纸条就藏在第七支烟的烟纸内侧,卷得极细,细到像从旧报纸边角裁下的一丝纤维。即便遭遇突击搜查,特务们检查烟盒,也只会捏一捏、晃一晃,听烟支碰撞的声音是否异常,却很少会耐心到将每支烟都拆开。
      确定万无一失后,他起身走到窗前。
      老旧的地板发出细微的呻吟,不是嘎吱,是更隐忍的声音,像老人的骨节在雨前酸胀。他立即停住,等那声音完全消弭在夜色里,才继续挪步。每一步都先试探脚掌落下的位置,避开虫蛀的凹痕,避开榫卯松动的那几块。
      窗是木框格子窗,糊的纸已经泛黄破损,边缘卷起像干枯的落叶。他伸出食指,在窗帘边缘拨开一道缝隙,宽度刚好够一只眼睛观察,再多一分都可能被下面的人察觉。
      巷子里亮起了三盏煤气路灯,玻璃灯罩蒙着厚厚的灰垢,像患了白内障的眼球,努力睁着也看不清什么。阿木就站在中间那盏灯下,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插在棉袍袖子里。这个哑巴特务队长像个雕塑,两个小时里只变换过三次姿势:一次是偏头吐痰,一次是调整站姿将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还有一次是抬头看天。月亮始终没从云层里出来。其他特务三三两两地巡逻,但频率明显懈怠了。有人倚着墙打哈欠,下巴脱臼般张到最大,喉结滚动像吞咽一块无形的石头;有人偷偷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像濒死者的脉搏。
      时机到了。
      顾仰山轻轻合拢窗帘缝隙,转身走到房间西北角。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上方是个一尺见方的天窗,木框边缘已经腐朽发黑,插销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他白天假装整理房间时就注意到了,这扇天窗通向屋顶,而且位置恰好被一根横梁的阴影遮挡。从下面仰视,横梁像一道黑色的刀口,天窗像刀口里干涸的旧伤疤。
      他搬来那把榆木椅子。踩上去时他先试了试承重,手掌按压椅面,膝盖顶住椅背,将体重一点点移上去。椅子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不是尖锐的抗议,是隐忍的、低沉的,像一个病人咬着被角承受针扎。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仰山屏住呼吸,足足等了十秒钟。
      外面没有任何反应。特务的皮靴声仍在原处徘徊,烟头还在明灭,阿木没有移动。只有远处隐约的孩童闹哭声随风飘来,细弱游丝,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他伸手,指尖缓慢地拨动生锈的插销。
      金属摩擦声刺耳得像用指甲刮黑板。顾仰山停一下,动一下。他的拇指按在插销头上,食指托住底部,感受着锈蚀的颗粒在指腹下滚动、碾碎。用了整整三分钟才将插销完全拨开。
      然后双手托住天窗底部,均匀发力向上推。
      木框与窗框摩擦的沙沙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不是听见气流进出,是听见每一次吸气时鼻腔内壁的颤动,每一次呼气时喉咙深处那一声极轻的呜咽。他紧咬牙关,下颌骨咬得发酸,腮帮鼓起两道硬棱。
      一股夜风猛地灌进来。
      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上海弄堂特有的气味——潮湿的苔藓,那是青石板缝里日夜积攒的阴郁;隔壁灶披间残留的油烟气,混着猪油渣的焦香和豆瓣酱的咸腥;还有远处苏州河飘来的腥味,不是鱼腥,是淤泥翻动后陈年的腐臭,像河底沉了太久的秘密。
      他探出半个头。
      屋顶的瓦片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片片鱼鳞铺展开去。有些瓦片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的皮肤;有些边缘缺了一角,露出下面发黑的油毡。屋脊起伏的剪影在夜幕中勾勒出锯齿状的轮廓,像一具巨兽沉睡的脊椎。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人影。
      顾仰山双手撑住窗框,小臂肌肉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他的身体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到瓦片上的瞬间,他立即伏低身体,整个胸膛贴在冰冷的瓦面上。那一刹那,寒意像无数根细针从皮肤扎进肺腑。瓦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夜露,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刺骨的凉意。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瓦面上敲击,一下一下,像叩门。
      他像一只夜行的猫,手脚并用在屋脊上移动,每挪动一步都得先试探。他感知着每一片瓦的松紧:那片太松,边缘已经翘起,踩上去会像跷跷板一样下陷;那片太脆,表面有细密的龟裂,像烤焦的酥皮,一触即碎;那片看似稳固,但下面垫的泥灰早已剥落,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他避开这些,像涉水的人避开暗流。
      他的目标很明确——住所的屋顶,那是三阳里最靠西的建筑,屋后围墙外就是永安巷。如果能从那里下到隔壁巷子,就能完全避开三阳里所有的明哨暗岗。
      距离目标还有约莫十米时,顾仰山突然停住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闻见了什么。
      风从西边来,带来永安巷的气味——煤渣路被夜露打湿后的土腥气、某户人家没熄透的煤炉余烬、还有烟草。不是普通烟丝,是进口的弗吉尼亚烟草,燃烧时带着甜腻的果香。这种烟在上海不常见,价格昂贵,吸它的人非富即贵。但真正的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他闻到了三股烟草气息的重叠。一股淡,已经飘散许久;一股浓,正在燃烧;还有一股,刚点燃,火柴的硫磺味尚未散尽。
      三个烟民。同时出现在永安巷,还是凌晨时分。
      他缓缓抬起脖子,视线越过屋脊的曲线——三阳里的院墙外,两个黑影正缓缓移动。不是普通的巡逻特务,他们的动作更专业:一人持枪警戒,枪口向下四十五度,手臂微屈,那是随时可以抬枪射击的预备姿势;另一人蹲下身,手电筒贴在地面,光束不是扫射,是细细地舔舐。他检查墙根的每一处砖缝,光束像一把惨白的刀,切割着黑暗。
      顾仰山心中一沉。他认得这种搜查方式。这是军统惯用的“铁筛法”,专门用于围捕重要目标。看来梁景元这次是真的将三阳里围成了铁桶。
      他继续缓缓向前挪动,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身后不到五尺处,两点幽绿的光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
      它悄无声息地蹲在瓦片的凹陷处,像从夜色里裁剪出的一块。尾巴轻轻摆动着,每一下都像钟摆般精准,摆幅不超过两寸。月光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竟反射不出丝毫光亮,仿佛那是一片能够吸收一切的黑洞。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瞳孔缩成两道竖线,像两枚垂直悬挂的翡翠。它的身体微微弓起,后肢肌肉紧绷,前爪的肉垫已经张开,爪尖从毛丛里探出,像折刀弹出刀刃。
      一人一猫在屋顶上无声地对峙着。
      顾仰山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像困在铁罐里的蜜蜂,疯了般撞击内壁。他知道这种野猫的习性。它们不怕脚步声,不怕手电光,甚至不怕被驱赶。但它们怕两样东西:一是被困住,失去退路;二是被凝视,被当成猎物凝视。
      一旦受惊,它们会发出凄厉的尖叫,尖利到能刺破最沉的睡眠。或者慌不择路地踩踏瓦片,将整片屋顶掀翻。
      而现在,任何一种动静,都足以引来下面特务的注意。
      顾仰山缓缓呼气。
      他让气流从齿缝间徐徐逸出,像轮胎慢撒气,像蛇蜕皮。他试图让僵硬的肩颈放松下来。目光不与猫对视,同时将身体侧转,减小自己的轮廓体积,从正面看是一条线,从侧面看是一片影。
      猫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院墙外传来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稳定而沉重,每一步都踏得瓷实,碎石在鞋底碾磨,发出细碎的抗议。一束更强的手电光扫过墙头,不是惨白,是青白,像手术灯。光斑在瓦片上跳跃,从东向西,一格一格,像犁刀翻开泥土。
      离顾仰山藏身的位置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光斑已经爬上他身侧不到一米的瓦片,照亮了瓦楞间积年的青苔。那青苔在光里显出病态的绿,像尸斑。
      情急之下,顾仰山决定冒险。
      他极其缓慢地向左侧挪动,每一寸移动都先收腹,再屈膝,然后将体重从右臂转移到左臂。肌肉在皮肤下滚动,像蛇吞食猎物后的吞咽动作。他要躲到烟囱后面的阴影里。
      那个烟囱是砖砌的,下半截已经被炊烟熏得漆黑,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浓稠得像墨汁,而那阴影足够遮蔽一个人的身形。
      他移动了三寸。
      猫的前爪抬起一寸。
      他移动了五寸。
      猫的后肢绷紧到极致,胯部的肌肉一束束鼓起,像绞紧的缆绳。
      他移动了八寸。
      脚下的瓦片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滑动声。
      那声音普通人听来几乎轻不可闻,比秋虫振翅更轻,比落叶擦过屋檐更轻,比呼吸更轻。但对于处在高度紧张的动物而言,这声音无异于惊雷。猫的瞳孔猛然扩张,边缘的绿光迸溅成星芒。
      果不其然。
      黑猫猛地向后一窜,四只爪子同时蹬踏瓦片。松动的瓦片“哗啦”一声滑落——不是一片,是连片,像多米诺骨牌倾倒。第一片砸在二楼窗沿上,“啪”的一声脆响,碎成三瓣;第二片直接摔在青石板路上,“咵嚓”炸开,碎片飞溅到墙根;第三片、第四片紧随其后,在寂静的夜里爆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像有人从高处摔了瓷碗,一只接一只,连绵不绝。
      “什么声音?!”
      墙外的特务立刻警觉。手电筒的光束像探照灯般直射上来,在屋瓦上来回扫荡,光斑如失控的钟摆,疯狂切割着黑暗。
      顾仰山紧紧贴着屋瓦。他的脸颊能感受到瓦片粗糙的质感,心跳如战鼓般擂动,他甚至怀疑下面的人能透过屋顶、透过墙壁、透过夜色,听到这声音。
      “屋顶有动静!”年轻的声音喊道,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猎犬嗅到血腥。
      “是不是野猫?”另一个声音迟疑道,沙哑,低沉,是老兵的谨慎。
      “不知道。老四,你去拿梯子,我上去看看。”
      脚步声靠近墙根。接着是衣物摩擦声;压抑的喘息;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显然有人在搭梯准备翻墙。
      完了。
      顾仰山想。
      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德国造的匕首,刀鞘是牛皮的,被体温焐得温热,刀刃只有手掌长,但足够锋利。这是他最后的手段。一旦使用,就等于宣告任务失败。他甚至能想见接下来的场景:匕首捅进特务的咽喉,热血喷涌,尸体从梯子上摔落;警报响起,梁景元封锁整个街区;他可能在枪战中死去,也可能被捕,然后在刑讯室里度过生命最后几小时。但无论如何,丁一他们肯定都会暴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慵懒的女声从院子里响了起来:
      “哎呀,这院儿里的野猫可真闹心!”
      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棉絮,蓬松、柔软,却又有种刻意为之的戏剧感。每个字都咬得懒洋洋的,偏偏音量足够大,大到墙外的特务一定能听见。
      “这一天天的,白天闹,晚上也闹,吵得我都睡不好觉,心神不宁的!”
      是冼碧云。
      顾仰山心中一震,身体却更加紧绷。他的呼吸凝滞了,连睫毛都忘了眨动。
      下面传来冼碧云打着哈欠的声音,那是一声喉咙深处绵长的、慵懒的、睡意未消的呜咽。接着是她与特务的对话,字句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顾仰山听不清每一个字,但能感觉到特务的注意力正在被转移。手电筒的光束在屋顶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像被拽回的绳索,缓缓收了下去。
      他听见一名特务讨好地说:“冼小姐,对不住,吵着您了。估计是那些野猫又到发情期了,夜里净瞎折腾。”
      “是吗?”冼碧云的声音里带着睡意,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我听着动静可不像发情,倒像是抓老鼠,抓得屋顶瓦片哗啦啦地响。”
      她顿了顿。
      “行了,你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去跟阿木队长打个招呼吧,让他派人处理处理。这院儿睡不着的可不止我一个。”
      特务连连称是。冼碧云似乎嫌不够,又故意提高音量:
      “免得——影响大家休息!”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蘸了蜜的针,甜里带着刺。
      顾仰山听着特务的脚步声远去,皮靴踩在碎石路上,从重到轻,从清晰到模糊。他没有立即动作。他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胸膛紧贴瓦片,感觉自己的心跳正一寸一寸慢下来,像钟表发条走到尽头。他能听到冼碧云在下面停留了片刻,她应该就站在院子中央,也许正仰头看着屋顶。然后她也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是软底布鞋的沙沙声,像秋叶扫过青石板。
      又等了一分钟。
      也许两分钟。
      顾仰山才敢微微抬起头。
      墙外的特务已经离开,只有被手电光束惊扰的夜雾在缓缓归位,填满每一处凹陷。院子里只剩下煤气路灯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像夏夜蚊蚋的振翅。那只惹祸的黑猫早已不见踪影,它消失得如此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仿佛只是他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只有几片碎瓦散落在屋檐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遗骸,证明刚才的险情并非幻觉。
      冼碧云的出现太巧了。
      顾仰山咀嚼着这个念头。她真的只是被吵醒?还是她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出手的时机?如果是后者,她又是如何知道他的行动?他自认为行事足够隐秘,踩点、测试、规划路线,每一步都在深夜独自完成。她是从何得知?
      但即便她有意解围,也只是暂时引开了墙外的特务。阿木很快就会派人来检查屋顶,那个哑巴队长做事一丝不苟,绝不会因为“野猫”的说法就放松警惕。
      更重要的是,刚才的动静已经打草惊蛇。他能感觉到,整个三阳里外围的空气变了,不是更紧张,是更安静,安静得像猛兽屏息。那是一种更高层级的警戒状态,表面波澜不惊,暗处杀机四伏。
      若此时他强行突围,成功率大概不足三成。
      退回去。
      这个念头一闪现,顾仰山立刻做出了决定。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已经开始缓缓向后挪动。动作比来时更加谨慎,每一寸移动都先试探瓦片的稳固,指尖按压、膝盖顶推、胸骨感知。他避开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部位,像走在雷区。
      退回的路比来时更显漫长。
      天窗所在的位置在屋顶的另一端,中间需要越过两道屋脊。来时有目标,有期待,每一步都像离弦之箭;退时只有未知,只有悬而未决的危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顾仰山像一只真正的壁虎,他的腹部紧贴瓦面,手脚并用,移动速度却不敢有丝毫加快。
      就在他移动到第一道屋脊时,下面院子里传来了新的动静。
      是阿木。
      那个哑巴特务队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勾勒出深陷的眼窝和高耸的颧骨。他没有打手电,就那么静静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等待猎物现身的猎人。
      顾仰山立刻停止所有动作,整个人融进屋脊的阴影里。
      他能感觉到阿木的视线在屋顶上扫视。那种目光有如实质,冰冷而黏腻,像蜗牛爬过皮肤,留下一道看不见却无法忽视的痕迹。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吞咽,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死寂中可能会像滚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仰山保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他的右腿半屈,膝盖抵在瓦片接缝处;左臂支撑着身体重量,手肘已经麻木,;颈部也因为长时间仰起开始酸痛。汗水顺着脊椎滑下,在初秋的夜风里带来一阵寒意。那滴汗从后颈出发,沿着脊柱沟缓缓下流,绕过每一节椎骨的凸起,最终没入腰间。
      阿木在下面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抬起右手,做了几个手势。很快,两个特务搬来一架竹梯,架在了顾仰山房间附近的外墙上。竹梯与墙壁撞击,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叩棺。
      他们要上屋顶检查。
      顾仰山心中计算着距离。天窗就在下方不到十米处,但竹梯架设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去路。特务爬梯时必然面向屋顶,任何移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缓缓转动头部,观察四周。
      左侧三米外有一个烟囱。砖砌的烟囱,下半截被炊烟熏黑,上半截的砖缝里长出了细小的蕨类植物。侧面有一个凹槽,那凹槽进深约四十厘米,宽度勉强能容一人藏身。但要从现在的位置移动过去,必须暴露在月光下至少两秒钟。
      竹梯发出吱呀声。
      不是一声,是一串,竹片承重后的呻吟,从梯脚传到梯顶,从低频滑向高频,像拧紧的螺丝。第一个特务已经爬了上来,脑袋探出了屋檐。那是一张年轻的脸,颧骨突出,眉骨低平,眼窝很深。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束从他胸口向下照射,照亮了自己的军靴鞋带。
      没有时间犹豫了。
      顾仰山深吸一口气。不是用肺,是用腹部,像溺水者在沉入水底前最后一口气。四肢猛然发力,将所有紧绷的肌肉在同一刹那松开、再收紧。他的身体像离弦的箭般向左侧窜去。
      瓦片在脚下发出急促的摩擦声沙沙沙沙沙,像无数条蚕同时啃噬桑叶。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屋顶上有人!”
      下面的特务大喊。那声音被夜色压扁了,拉长了,传到顾仰山耳中时已经失真,像从很远的山谷传来的回音。
      几乎同时,一道手电光束横扫上来。
      顾仰山已经扑进了烟囱的阴影里。
      光束从他刚才的位置掠过,切过屋脊的曲线,照亮了空荡荡的瓦片。光斑在瓦面上停留了一瞬,像迟疑的访客,然后缓缓移开。
      他蜷缩在凹槽中,背部紧贴着粗糙的砖面。能感觉到砖缝里渗出的湿冷。他的脸侧向一边,紧贴着砖缝里长出的蕨类植物。那蕨叶冰凉,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竹梯上的特务加快了速度。
      沉重的皮靴踩在梯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是一下一下,是连成一片的急促鼓点。很快,两个特务都上了屋顶。手电光束在瓦片上交错扫射,像两把光刃在黑暗中搏击,彼此切割、重叠、分离。
      “刚才肯定有人!”年轻的声音,带着喘。
      “确定吗?会不会真是野猫?”另一个声音,年长些,更谨慎。
      “野猫能有这么大动静?搜!”
      两个特务一左一右开始搜查。顾仰山屏住呼吸。他能听见皮靴踩踏瓦片的咔嗒声,瓦片在他们鞋底断裂,细碎的破裂声像蚕豆爆开。
      三米。
      两米。
      手电光束扫过烟囱侧面,在他藏身的凹槽边缘停留了一瞬。光束照亮了砖面上深色的苔藓,也照亮了几只匆匆爬过的潮虫。
      特务的皮靴停在了烟囱另一侧。
      顾仰山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一抽一抽的,像拉风箱,能闻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是烟草和汗臭混合,像发酵过度的酒糟;枪油的味道,大概是保养勃朗宁时沾上的,有一股煤油般的呛味;还有薄荷糖的味道,这不合时宜的甜香,让整个嗅觉体验变得诡异而荒诞。
      一秒。
      两秒。
      三秒。
      特务即将绕到这一侧。
      顾仰山的右手已经摸向腰间。他的指尖触及匕首的柄。他的拇指按住刀柄的防滑刻纹,食指扣住护手。只需零点三秒,刀锋就会弹出。
      就在此时,下面院子里突然传来阿木短促的哨声。
      一长两短。是撤退的信号。
      屋顶上的特务愣住了。
      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两短一长,代表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队长叫我们下去。”年长的特务说,语气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可是……”年轻的不甘心。
      “别可是了,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
      顾仰山听见两个特务骂骂咧咧地爬下竹梯。年长的那个踩空了一级,发出一声压抑的咒骂,短促而低沉,像石子投入深井。竹梯被拖走时与墙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将死之人的喉音。
      又过了两分钟。
      也许更久。
      顾仰山才缓缓探出头。
      院子里空无一人。
      阿木和特务们都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架竹梯靠在外墙边的阴影里斜倚着,梯脚陷在泥土里,梯顶抵着墙檐,像一具沉默的骨架。
      顾仰山没有立即行动。
      他伏在烟囱后,又等待了差不多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他观察着三阳里的每一个角落——哪些窗口亮着灯,哪些窗口一片漆黑,巡逻特务的路线和频率,暗哨可能藏身的位置。他的眼睛像扫描仪,将每一处光影变化、每一个移动物体、每一丝异常声响都编码、归档、分析。
      情报在脑海里逐渐清晰:
      东厢房二楼第三个窗户有微弱的烛光,火焰在玻璃后摇曳,像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窗帘紧闭,但左下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眯起的眼睛。
      西侧围墙根下多了两个固定哨,不是刚才那两个老兵,是新面孔,站姿僵硬,不时调整持枪姿势,像是新手。
      主楼的门厅里,阿木的身影偶尔闪过—,他似乎在等什么,不时看表,抬头望向大门方向。表盘的反光在他腕间一闪一灭,像灯塔。
      时机不对。
      顾仰山做出了最终判断。今晚的行动必须取消。
      他缓缓退向天窗。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薄冰覆盖在瓦片上,正在夜露中缓慢融解。他的鞋底踩过,能听见极其细微的水渍挤压声,像海绵被拧干。
      回到天窗边缘时,他先侧耳倾听。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声,没有呼吸,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只有老旧建筑独有的微响——木纤维在温差中收缩,发出细碎的咯吱;墙皮下的石灰层缓慢剥落,粉末簌簌而下;窗外夜风挤过窗缝,吹动窗帘边缘,布面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
      他轻轻掀起天窗。
      身体如游鱼般滑了进去——头先进,然后是肩,然后是腰。他的西装下摆蹭过天窗边缘,发出绸缎摩擦木料的窸窣,像蛇蜕皮。
      双脚落地的瞬间,顾仰山突然整个人警觉起来。
      不是声音。
      是气味。
      空气里气味不对。
      他离开时,房间里只有霉味,旧家具的气味,还有茶水凉透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腐味。
      但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烟草的气息。
      不是燃烧的烟,这是刚刚从烟盒里取出的、尚未点燃的生烟丝。干燥、辛辣,带着植物茎叶被切断后渗出的汁液苦涩,还有点烟纸捻动时留下的微甜。
      顾仰山的手已经摸向腰间。
      他站在黑暗里,眼睛迅速适应着室内的光线。他分辨出床铺的轮廓,被子隆起一个缓坡,枕头凹陷,没有人;桌椅的剪影,椅背的曲线,桌腿的直线,桌面上一枚茶杯的圆环;墙角——
      然后他看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