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归家 ...
-
林槐忙完一天的工作时,太阳已经落了,她砖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暗沉,北城的冬天白天还是很短。
她抬起一只手捏了捏酸痛的脖子,一手拿出了手机,已经六点半了。
她该出发了,心情有些复杂。
林槐还是打车去的,回来她还没来得及买车,华景小区距离工作室近,走路也就十多分钟,她甚至连辆电动车都没买。
她手里的存款就剩十多万,估计只能买一辆新能源电车。
盘算着盘算着,出租车已经到了栀子巷。
许红英的家在栀子巷口最深处,家门口有一片空地,许红英就喜欢在那片空地种点辣椒,茄子,小葱,西红柿之类的,巷子两边小路不算宽,勉强可以通过一辆车,这是一片老居民区了,大多都是平房,街坊邻居也互相认识,有时候还会聚在一起打打麻将,聊聊巷子里的八卦。
栀子巷顾名思义就是巷子遮阳性好,路口种满了栀子,北城的天气冷,栀子花六月前后才开,每到栀子花开的时候,整个巷子都飘着栀子花浓郁的香味。
现在是冬天,半人高的栀子丛还是茂密的绿,只是冷清。
林槐从巷口下车,走过熟悉的路,有人坐在门口发呆,她认得出那是张婶,对方却盯着她看了好久,眼神很陌生的样子,应该认为是来了个新人。
六年了,她也变得很多了吧。
她走到许红英家的时候,许红英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
她在门口顿了两秒,才敲敲门,她很久没回来了,难免有些近乡情怯。
门很快打开,开门的是穿着深色毛衣和裤子,带着黑色镜框的男人。
林槐盯着这张脸顿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元许的合法丈夫,章朝阳。
章朝阳的眼睛比以往睁的都大,他也愣了几秒,显然没想到来的是林槐。
他们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许红英犹如带着喇叭的嗓门就响了,她洪亮的声音甚至是直接穿过厨房,九曲十八弯来到门口,“小鬼,是不是小鬼来了?”
章朝阳对着屋里喊了声,“是,小槐来了。”
章朝阳对林槐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是元许的表妹,从小和元许一起长大,但除了婚礼上他没见过元许和她联系。他比林槐大两岁,所以就跟着老丈人喊她小槐。
“姐夫。”林槐扫了章朝阳一眼,淡淡开口,没什么情绪。
她是应该叫一句姐夫的。
他就是她的姐夫。
林槐只扫了章朝阳一眼,章朝阳就觉得自己无所遁形,浑身赤/裸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没见过这个小姨子几次,却总感觉来者不善,章朝阳认为是自己想多了,做了亏心事,见元许的娘家人难免会有些心虚,今天他看见许红英的第一眼都没敢和人对视。
林槐甫一进门,恰巧元许刚从卫生间出来,两人正好对上了视线,元许手还拿着纸巾,不自觉地用纸巾擦润湿的手,林槐压了压心里的悸动,吐出了一个于她们而言都很陌生的称呼,“姐。”
她看见元许一时没做出什么反应,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你快出去吧,别在厨房帮到忙了!碍眼的很。”
“行,那我出去看看小槐。”
......
厨房里是熟悉的许红英和元许父亲元明远的拌嘴,林槐视线自然往厨房转移。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和许红英一样,头发花白,稍微有一些驼背,长得很端正,林槐一眼就看到他那双纯净的眼,即便他的年纪不轻,但却有着一双婴儿般清澈的眼,此刻这双眼里盛满笑意。
“小槐回来了。”元明远走近林槐,他的脸瞬间清晰很多,他脸上沧桑了很多,是很多年辛苦工作的烙印,左耳下方那一小块疤痕还是丑陋残忍地横在他周正的脸上,他拍了拍林槐的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姑父。”
元明远比许红英大了三岁,去年刚退休了,可能是眼睛的缘故,她觉得元明远老的比许红英慢。
她跟元明远的感情没那么深,以前许红英和元明远的关系算不上好,她就不怎么喜欢元明远,那个年代,包办婚姻,两个人总是拌嘴吵架,可是怎么也不分开。
后来她才明白,尽管她们两个没有爱情,也相濡以沫互相支撑多年,不是轻易分得开的。
她还在出神,元明远就接着说,“等吃完饭,咱爷俩喝点,不然你姑她不让我沾酒,你回来了,她肯定要给我这个面子的嘛。”
林槐笑着点点头,这是和她阔别了六年的,她的人间烟火啊。
***
元许坐在沙发一角,她的旁边坐着章朝阳,她脸上带着笑盯着正和元明远聊的热火朝天的林槐,林槐鼻翼小痣一直在动,林槐的心情应该很好。
昨天重逢,只有他们两个人,元许没敢盯着林槐看,现在有元明远做遮挡,元许才敢放开了看林槐。
她的皮肤更白了一些,原先是发着冷光,现在有些温润,林槐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很多,天不怕地不怕的劲收敛了很多,但坐姿没变,还是很喜欢翘二郎腿,整个人坐在沙发上随意又潇洒。
林槐的视线偶然和元许撞上,对方神色坦然地对着元许微笑,很快就移开视线。
在林槐移开视线的一瞬间,元许耳边响起了刚刚林槐进门时,叫她“姐。”
林槐的声音很轻。
这是林槐第一次叫她姐。
元许趁低头喝水的时候,又偷偷扫了林槐一眼,水的味道有些复杂,有些苦。
喊她姐,又是什么意思?
元许心里有些憋闷。
“小鬼,你爱吃的糖醋排骨,锅包肉,来多吃点。”人刚一坐齐,许红英围裙都没脱,一身的油烟味,忙着站起来给林槐夹菜,动作快的飞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表演什么速递呢。
不止如此,她还能边夹边说,“在国外吃不到这些吧,回来了姑姑想吃什么尽管说,姑姑天天给你做啊。”
林槐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碗,强压了压嗓子,才答,“好。”
许红英听见林槐应了,更是热情高涨,还一个劲地林槐碗里夹菜。
元许盯着林槐碗里的茄子,“妈,你不是还包的有饺子吗,给槐槐留点肚子吃饺子吧。”
元明远在旁边小声附和,不敢大声,“对,对。”
许红英终于坐下吃饭了,元明远立马给老婆夹了她爱吃的菜,许红英嘴角一撇,憋着笑。
元许看见了林槐意外的表情,是啊,要是换作是她,肯定也想不到两个人现在关系这么好。
时间真是个神情的东西。
吃饭间大多是许红英在说话,说什么最近谁家娶新媳妇了,生大胖小子,哪家邻居小孩考上某某大学,太争气了,出人头地啦。
许红英没上过几年学,没读过多少书,更不识几个字,说起读书学习就满脸羡慕,但她也很骄傲,带大的两个孩子,现在一个在大学当老师,一个从国外留学回来,别提她心里多美了。
许红英说唯一遗憾的就是林槐怎么还没成家,身边都没个人照顾她,女孩子家家这么多年一个人过的多不容易。
其实,她最心酸的是,自己估计看不到那天了,许红英眼眶一酸,抹抹脸,说,“想想你们现在,我都高兴的笑出眼泪来了。”
她这话一出,全屋的人都笑,大家都笑出了眼泪
一顿饭很快吃完,元明远偷偷摸摸从屋里掏出珍藏的酒,许红英只瞥了他一眼,林槐一眨眼,酒就不见了,似乎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元明远对着林槐嘿嘿一笑,这茬就算过去了。一家人坐在一起聊聊天,十点多,许红英就赶着她们走。
许红英一手推搡着她们,嘴里嘟囔着,“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你们,快走,别影响我睡觉啦。”
许红英话是这么说,眼神不停地在林槐和元许脸上逡巡,说着不送,腿却很诚实,直把人送到了巷子口。
“小鬼,没开车来啊。”许红英转身看到元许和章朝阳的车停在路口,就直接对着二人下了命令,“元元,朝阳你俩把小鬼送回去啊。”
章朝阳一口应下,林槐也推辞不得,许红英看着林槐上车,看着车开走了之后才转身进屋。
章朝阳的车和刚结婚时候不一样,换了一款档次高的越野车,车身很漂亮,低调的银灰色,车内的空间很大,很宽敞,坐着也很舒服。
吃饭的时候,她看见章朝阳总给元许夹菜,很照顾元许。
两个人的关系很好,很恩爱。
林槐想,元许这些年过得很好。
她的离开是对的,没有她,元许会过的更好。
她自己也能少痛一点。
当她看见章朝阳的时候,她以为已经结疤的伤口,剧烈地疼痛起来。
为了提醒自己,她用了那个她从来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称呼。
那是事实不是吗?
她们之间或许只剩下了这种关系。
章朝阳坐在前排开车,她和元许都坐在后座,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至于让车内太安静,太尴尬。
她的眼睛盯着车前面,这个时间点路灯亮了起来,马路上的车不算少。
前座的一扇车玻璃开了一半,林槐头发很长散在后面,因为有风,她的几缕头发若有若无地打在元许脸侧,元许鼻间能闻到淡淡的甘菊香。
她正在出神,回神时看见元许微微侧头,眼神锁住她,又听见她语气不明,“妈说你要开始找男朋友了,真的?想找什么样的?”
“找人哪有标准,那不得看心是怎么选的。”她转头看了一眼元许,笑着回答。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应该也无法实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回答完之后,元许就不说话了。
“怎么,你要给我介绍?”她看了元许一眼,语气很淡,接上了元许的话题,两个人视线相接,竟是元许先移开了视线。
“我交际圈小,心有余而力不足。”元许看向窗外,语气不明。
林槐盯了她两秒,没再说这个话题。
说这个话题,伤不伤人不知道,但一定不利己。
“小槐,你住在哪里啊?”章朝阳适时转移话题,问了林槐的住处。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俩人像老情人见面,不尴不尬的,章朝阳觉得自己脑洞开太大了,他知道林槐是十一岁时家破人亡没处可去,被许红英养大的,不说她俩是不是同性恋,人家可是表姐妹,怎么可能是旧情人?
“华景小区。”林槐的回答暂时打破了章朝阳的意/淫。
十五分钟后,章朝阳的车子停在装修十分繁华,配色很讲究的小区面前,小区大门的牌子上写着:华景小区。小区周围没什么人,但附近的超市,餐厅不少,还有一个规模较大的商场。这个小区的性价比很高,并不很高级,但交通和生活都十分方便。
这会儿时间不早了,小区门口的车流也少了很多,柏油马路上亮黑亮黑的,反射出附近商店灯牌上的光。
“进去喝杯水吗?”林槐的视线转回车内,没忘记礼节性地随口一问。
夫妻俩自然没有留下来的意思,都说第二天早上要上班,就不坐了。
***
元许盯着车窗外柏油马路上惨白的灯光,心里空落落的,很恍惚,有些烦闷。
今天林槐喊了她几句姐,她就明白林槐的意思了。
她猜的不错,林槐就是和六年前一样,要和她疏远关系。
六年前,林槐对她比现在冷漠多了。
那时候她真的好恨林槐。
她还记得,林槐离开的前一年,那是她第一次试图咨询心理医生。
当她走进心理咨询室的大门时,看着温柔无比的心理医生时,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怎么能和除了林槐以外的人交流心事呢?
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柏油马路两边的路灯颜色变了,由惨白变为暖黄色。
元许的思绪也拐了个弯儿。
那你为什么回来呢?
她也看得出,林槐面对她不是无动于衷的。
可林槐还答应许红英说要找男朋友。
林槐这是为了许红英,还是她不爱她了?
她想不明白。
其实她潜意识里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