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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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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寒意被隔绝在窗外,室内暖意融融。
林清许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艺术史书籍,手边是一些他随手记录的摘要。与顾云深同居的这段日子,是他记忆中少有的、持续而安稳的宁静时光。没有来自家庭的突然“关怀”,没有需要时刻应对的压力,他可以完全沉浸在创作和学习中,甚至连信息素都变得比以往更加平和温润。
这种宁静,在某个午后,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
林清许看到屏幕上闪烁的“母亲”二字时,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几乎快要忘记上一次接到家里电话是什么时候了。自从上次向顾云深求助,而后顾云深对他说"交给我来处理"之后,他的世界确实清静了不少。虽然顾云深从未详细说明他是如何解决的,但林清许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压力突然就消失了。母亲不再频繁催促他去见王总,甚至连电话都少了很多。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妈。”
“清许?”电话那头,林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久居上位的习惯性质问,“放假这么多天了,怎么还不回家?你在外面做什么?”
“我假期有些安排,不回去了。”林清许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回来?”林母的音调瞬间拔高,“你有什么安排?是不是又在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画画?林清许,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你……”
“妈,”林清许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安排。”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炸药桶。林母积压了数月的怒火与失控感瞬间爆发:“你自己安排?你怎么安排?!你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我告诉你,你马上给我回来!不然……”
她似乎是在翻找什么东西,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的哗啦声,紧接着,林母的声音变得尖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林清许!你的户口……你的户口怎么被迁走了?!谁允许的?!你这是要造反吗?!”
林清许沉默着。这件事是他前阵子去更新第二性征登记时,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母亲居然有把自己送给王总的想法,那自己的户口仍然在家是不安全的。且既然已经分化成Omega,他索性将自己的户口从家庭户中迁出,独立成户。这个决定他谁都没有告诉,包括顾云深。此刻听到母亲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你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被人骗了?"林母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让人省心!看看你哥,哪像你这样......"
愤怒让林母口不择言,但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依然下意识地维护着大儿子的完美形象,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林清许的不懂事。
林清许安静地听着母亲在那头的斥责与抱怨,直到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听筒传过去:"妈,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挂了。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世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他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室内回荡。他放下手机,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塌下。无论表现得多么镇定,被亲生母亲如此责骂,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手机在掌心震动许久,林清许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大哥"二字,他微微一怔。这个向来与他保持着得体距离的哥哥,很少会主动联系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清许。”林清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哥。”
“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林清源惯常沉稳的声线里难得透着一丝迟疑:“户口的事……是真的?”
“……嗯。”
短暂的沉默在兄弟间蔓延。就在林清许以为这通电话会像往常一样,以兄长的几句规劝草草结束时,林清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刚刚才知道……爸妈之前竟然想让你……那个王总...”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怒意,“他们真是糊涂!”
林清许安静地听着,心里泛起一丝异样。这是他第一次从哥哥口中听到对父母决策的质疑。
"清许,"林清源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生疏的关切,"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这个邀请让林清许更加意外。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必要的家庭聚会,兄长很少会单独约他见面。那个永远忙碌、永远优秀的林清源,此刻却因为这个荒唐的插曲,突然将目光投向了这个他一直无暇顾及弟弟。
林清源选了一家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见到弟弟时,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林清许身上某些细微的变化——气质更沉静了,眉宇间那份常年萦绕的淡淡阴霾似乎散去了不少,眼神也更加清亮坚定。
“你看起来……还不错。”林清源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嗯,我很好。”林清许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一顿饭在略显生疏却还算平和的气氛中进行。林清源没有过多追问户口的具体事宜,也没有逼迫他回家,只是问了些他最近的学业和生活。
饭后,林清源拿出钱包,取出一张卡递给林清许:“这里面有些钱,你拿着。一个人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林清许看着那张卡,没有接:“哥,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的。”
林清源看着他,眼神复杂。他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像他那样善于表达,也不争不抢,在自己的衬托下,总是显得有些黯淡。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弟弟并非没有棱角,他只是选择了用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守护自己的世界。
“拿着吧,”林清源坚持地把卡推到他面前,“这是哥哥给你的。不想回家就不回吧,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最终,林清许还是收下了那张卡,低声道:“谢谢哥。”
离开餐厅时,林清源提出送他回去,被林清许婉拒了:“不用了哥,我自己回去就好,不远。”
林清源看着弟弟融入夜色中的清瘦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总是安静跟在身后的弟弟,已经真正长大了,并且走上了一条他从未预料到的、属于自己的路。
林清许回到他和顾云深的公寓,打开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顾云深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有些低落的脸色,放下文件走了过来。
“怎么了?”顾云深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林清许没有回答,只是向前一步,将额头抵在顾云深的肩膀上,然后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像寻求温暖的小动物般埋进了他怀里。
顾云深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林清许性格内敛,很少会这样主动外露地寻求安慰和依恋。他享受这份难得的依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下巴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低声问:“受委屈了?”
林清许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有。就是……跟我妈通了电话,后来和我哥吃了顿饭。”
顾云深立刻明白了。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用温暖的掌心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安抚。怀抱温暖而坚实,驱散了林清许从外面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和心底那点微末的涩意。他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汲取着力量,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假期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顾云深感觉到他放松下来,才低声问道,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林清许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带着一点点刚蹭过的微红:“还没有具体想好。可能会多去言哥的工作室帮帮忙,自己再画些东西。”
顾云深低头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温柔:“那……想不想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顾云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的祖父祖母。”
林清许愣住了,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去见顾云深的祖父母?这……这意义非同一般。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顾云深:“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他们喜欢什么?我……”
看着他瞬间变得无措的样子,顾云深低笑出声,忍不住在他额上吻了吻:“什么都不用准备,你人去就好。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几天后,顾云深安排好工作驾车带着林清许驶离市区,前往位于临市的顾家祖宅。那是一片依山傍水的老式园林宅院,白墙黛瓦,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宁静与雍容。
与林清许想象中豪门望族的严肃刻板不同,顾家的祖父母是非常慈祥和蔼的老人。顾爷爷精神矍铄,见到他们,笑呵呵地拍了拍顾云深的肩膀,目光落到林清许身上时,带着善意的打量和好奇。顾奶奶则更加热情,直接拉过林清许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这就是清许吧?好好好,模样好,气质也干净。”顾奶奶笑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云深这孩子,总算是开了窍了。”
林清许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乖巧地跟着顾云深叫了声“爷爷、奶奶”。
午饭后,顾云深被爷爷叫去书房下棋,顾奶奶则拉着林清许在暖房里喝茶聊天。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暖意融融,各种珍稀花草散发着幽幽清香。
“云深小时候啊,可没现在这么闷。”顾奶奶笑着,开始如数家珍地讲述顾云深的童年趣事,“他七八岁的时候,可皮了,带着邻居家的小孩儿上树掏鸟窝,结果自己下不来,在树上蹲了一下午,最后还是他爸找了梯子才把他抱下来。”
林清许听着,忍不住想象着那个画面,唇角弯起。他很难将奶奶口中那个调皮的小男孩和现在这个沉稳内敛、掌控一切的顾云深联系起来。
“后来啊,他父母工作越来越忙,常年在国外,心思又多半放在云骁身上,觉得云骁性子更活泼招人疼。”顾奶奶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云深这孩子,心思重,慢慢地就不爱说不爱笑了,把自己绷得紧紧的,什么都要求做到最好。我们知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爸妈多看他一眼。”
奶奶的话语轻柔,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清许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顾云深身上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疏离,为什么他对待感情如此珍视又克制。原来,在那强大耀眼的外表下,也藏着一份不曾被妥善安放的、对亲情和关注的渴望。
“好孩子,”顾奶奶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拍了拍林清许的手背,眼神慈爱而通透,“云深带你回来,我们就都明白了。他是个有主意的,认定的人,一定是最好的。以后啊,你们互相多疼着点。”
林清许心中感动,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奶奶。”
在祖宅住下的几天,顾云深仿佛卸下了在商场上的所有盔甲,变得格外松弛。他牵着林清许的手,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走遍了他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去了老宅后山他曾经“探险”的小树林,去了镇子上他读过书的小学,去了他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青石板路,去了他年少时心情不好会独自坐着看日落的小山坡……
顾云深用低沉温和的嗓音,讲述着那些林清许未曾参与的过往。林清许安静地听着,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从小被迫迅速成长、独自消化情绪的男孩。他紧紧握着顾云深的手,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更深的爱意。他想要抚平眼前这人内心深处所有隐秘的褶皱。
一天傍晚,林清许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对着远处的山峦和晚霞画速写。顾奶奶静静地在一旁看了许久,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
等他停下笔,奶奶才走过来,拿起他的速写本仔细翻看。她的目光从欣赏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惊讶。
“清许,你这孩子……笔下有灵气啊。”奶奶指着画中几处看似随意却极具神韵的线条,“尤其是对意境的捕捉,很难得。不过……”她顿了顿,看向林清许,目光锐利而慈爱,“你的天赋,不应该止步于此。你需要更系统的引导,把这份灵气夯实,才能真正走出来。”
林清许有些怔忡,他没想到奶奶会给出如此专业的评价。
奶奶看着他,笑了笑:“我有个老姐妹,叫陈墨言,你听说过吗?”
林清许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陈墨言!国画界的泰斗人物,被誉为“当代墨魂”,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那是他只能在画册和新闻报道里仰望的名字。
“她今年回来过年,就住在旁边。”奶奶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她脾气是有点怪,但眼光毒辣,最惜才。我觉得你很不错,想不想去见见她?让她指点指点你?”
这突如其来的机遇让林清许心跳如鼓。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看向了站在不远处廊下、一直温柔注视着他的顾云深。顾云深对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是全然的鼓励与支持。
林清许转回头,看向奶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而清晰地说:“想!谢谢奶奶!”
见到陈墨言大师的过程,比林清许想象的要简单,却也更加紧张。那位白发苍苍、眼神却清亮如炬的老人,在看过林清许带去的几幅作品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清许手心都开始冒汗,几乎要以为希望落空时,陈老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灵气是有的,就是路子还有点野,基础的东西吃得不够透。”
她抬起眼,目光如电般射向林清许:“愿不愿意跟着我学点‘笨功夫’?会很苦,而且我要求很严。”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林清许。他强忍着激动,深深地向老人鞠了一躬:“我愿意!老师,我不怕苦!”
陈老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摆了摆手:“别叫老师,叫师伯吧。我跟你奶奶是姐妹,按辈分该这么叫。年后来找我,地址让你奶奶给你。平时我在市里也有工作室,以后每周固定时间过来。”
回去的路上,林清许依旧沉浸在一种恍惚的喜悦中。他紧紧握着顾云深的手,眼睛亮得惊人:“云深,你听到了吗?陈大师……师伯她答应指导我了!”
顾云深看着他兴奋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他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听到了。我的清许,本来就很优秀。”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林清许靠在顾云深肩上,看着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感觉整个人生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晕。
这个假期,他挣脱了家庭的桎梏,得到了兄长的理解,更深地走进了爱人的内心世界,获得了来自长辈的真心疼爱,如今,他向往已久的艺术道路也豁然开朗,迎来了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遇到了顾云深,因为这个男人给了他一个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并默默地为他撑起了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天空。
回到他们共同的家,林清许主动环住顾云深的脖子,送上了一个带着无限感激和爱意的吻。
灯火可亲,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