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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一百八十六章 初入恪府, ...

  •   永和八年(352 年 )四月初十日
      初夏的蓟城像被温水浸过的棉絮,透着几分难得的柔软。晨光刚漫过城墙,就把青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街边柳树垂下的枝条,拂过挑着担子的货郎肩头,叫卖 “糖画儿” 的吆喝声裹着甜香,飘出老远。刘霖坐在颠簸的马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阿遂的发顶 —— 孩子靠在她怀里,小脑袋随着马车晃动轻轻一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显然还没从旅途疲惫里缓过来。
      “夫人到了。” 车外传来慕容恪侍从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刘霖的思绪。她掀起车帘一角,先望见那扇不算张扬的朱漆大门,门楣上 “大司马府” 四个字是黑底金字,笔锋沉稳却无倨傲,不像后赵皇宫门匾那般刺眼,也没有冉魏皇宫匾额的凌厉锋芒。门口侍立的侍卫穿着青色劲装,见慕容恪翻身下马,只是躬身行礼,铠甲碰撞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倒比邺城军营的肃杀少了几分压迫。
      慕容恪已走到马车旁,轻轻掀开帘子。伸手时特意放缓了动作,生怕惊着车里的人:“一路劳顿,先随我入府歇息吧。” 他目光落在阿遂脸上时,还柔和了几分,“小郎君看着累了,府里备了软榻,可先让他睡一会。”
      刘霖谢过,先抱阿遂下车,秋玉和芝云也跟着跳下马车。三人站在府门前,望着院内延伸开的石板路,两侧玉兰树正开得盛,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雪,香气清得能涤荡人心。偶尔有侍女走过,见了她便停下脚步,屈膝行礼时目光平视,没有羯宫侍女那般察言观色的精明,也无冉魏宫人趋炎附势的热络,那份恰到好处的恭敬,反倒让刘霖心里发紧 —— 她太熟悉乱世里的 “善变”,石虎曾为了拉拢某个汉人官员,给汉人官员送过满箱珠宝,转头就下令屠了他全族;冉闵登基时曾答应让百姓安居乐业,过可转头就为了扩充军备,默许士兵强征百姓粮食。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好?慕容恪这般周到,不知又藏着什么心思。
      “这边走。” 慕容恪似是没察觉她的紧绷,只缓步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慢,正好让牵着阿遂的刘霖跟上。穿过两道月门,眼前忽然开阔 —— 一方不大的院落嵌在府邸深处,木制的院门爬着嫩绿的藤蔓,门楣上挂着块浅棕色木牌,写着 “清芷院” 三个字,墨色温润,像是刚题不久,墨迹里还透着点松烟香。
      “这处院子离主院远,平日里少有人来,清净一些。” 慕容恪推开木门,侧身让她们进去,“里面按你们的起居备了物件,看看是否合心意。”
      刘霖抬眼望去,心尖竟莫名颤了一下。院落东侧是两间正房,旁边挨着的是一间小屋,窗纱都是淡青色的,被风一吹轻轻晃,像湖面的涟漪;西侧搭着架葡萄藤,刚抽新芽的藤蔓缠绕着木架,下面摆着张石桌,四个石凳打磨得光滑,显然常有人擦拭;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院角 —— 那里辟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土地,翻得松软的泥土上,放着一把小小的木柄锄头,旁边还有个彩绘陶水壶,壶身上画着兔子啃白菜,正是石安最爱的纹样。
      “娘!你看那边!” 阿遂突然挣脱她的手,朝着正房旁的小屋子跑去。刘霖连忙跟上,推开门时,眼泪差点涌上来 —— 小屋里摆着张矮矮的木床,铺着绣着小熊的锦被,床头矮柜上堆着几本绘本,有《山海经》的简笔插画,还有《论语》的启蒙读本;书桌上放着支新的狼毫笔,砚台是浅紫色的端砚,旁边竟还摆着个木雕兔子,和慕容恪之前送给阿遂的那个是同款,只是更小些,显然是特意为孩子重做的。
      “知道小郎君喜欢摆弄花草,便让人留了那块地,平日里夫人可以陪他栽栽花、种种豆。” 慕容恪站在门口,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孩子,“书是我让人从府里书房挑的,都是适合孩童启蒙的,若有别的想看的,再让人去取便是。”
      慕容恪一路上都和自己同行,这院子里种种事物定是提前让人安排的。刘霖不由得有些感动,慕容恪竟然对她一个亡国妇人这般用心。
      刘霖收拾好心情,转身对着他屈膝行礼,声音比来时更显拘谨:“多谢大司马费心,这般安排,已远超妾身所想。” 她垂着眼帘,不敢看慕容恪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 绣鞋上的兰花纹样在前段时间被蹭破了角,此刻露在素色裙摆外,显得有些寒酸,和这雅致的院子格格不入。
      “只是举手之劳。” 慕容恪摆了摆手,唤来院外候着的侍从,语气陡然严肃,“夫人与小郎君的起居,按府中家眷规格照料,每日三餐需问过夫人喜好,小郎君的点心要温热,不许放凉。若有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侍从躬身应下,声音响亮:“属下遵命。”
      慕容恪又叮嘱了几句 “夫人有事可让侍从去主院通报”,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刘霖才敢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石板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 她习惯了看人脸色行事,习惯了在赏赐里找陷阱,这般不加索取的善待,让她浑身不自在,反倒比面对石虎的残暴时更紧张。
      “娘子,这院子可真好看。” 秋玉走到她身边,眼里满是欢喜,“你看那葡萄藤,等秋天结了果,咱们就能摘来给小郎君吃了。” 芝云也跟着点头,正忙着把阿遂的衣物往衣柜里放,动作里透着轻快 —— 她们跟随刘霖多年,她们还是第一次有了这么安稳的住处。
      刘霖没说话,只是走到阿遂身边,看着孩子趴在书桌上翻绘本,小手指着画里的凤凰,嘴里念念有词。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后背,感受着那温热的体温,心里五味杂陈 —— 这是她第一次不用为孩子的安全担惊受怕,第一次不用在夜里听着厮杀声哄孩子入睡,可这份安稳来得太突然,让她总觉得像梦,一睁眼就会碎。
      刘霖走到正房,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秋玉和芝云都顿住了动作,“冉魏已经没了,我也不是什么昭仪了。” 她想和过去做个了断,却又清楚,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哪是轻易就能抹去的。
      晚饭时,侍从把饭菜送到了了正房。饭菜很是精致,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阿遂喝了小半碗,没过多久就打了哈欠。秋玉和芝云伺候着孩子洗漱完,把他带回自己小房子哄睡后,才轻手轻脚地退回正房。
      刚过戌时,院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慕容恪身边的侍女,捧着个食盒和一包衣物:“夫人,这是大司马让奴婢送来的,说是鲜卑的特色点心,还有几件适合这个时节穿的衣裳,让夫人和小郎君试试。”
      食盒打开时,飘出一股甜香 —— 里面是几块奶白色的糕点,形状像小月亮,上面撒着细碎的糖霜;衣物是浅灰色的棉布,质地柔软,领口绣着淡淡的云纹,显然是新做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食盒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慕容恪的,刚劲里带着温润:“府中可随意走动,花园的牡丹开了,若有兴致可去看看。若需书籍或物品,命侍从告知即可。”
      秋玉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眼睛一亮:“夫人,这点心真好吃,甜而不腻,小郎君肯定喜欢。” 她见刘霖只是盯着字条看,小声劝道,“夫人,大司马看着真不像坏人,他对咱们这般用心,说不定咱们真能在这儿安稳下来。”
      刘霖把字条收起来,摇了摇头:“秋玉,你忘了羯宫的日子了?石虎当初宠爱我时,也说会善待我;冉闵封我为昭仪时,也说会护我周全。乱世之中,人心最难测,今日的好,说不定就是明日的刀。再等等看吧。”
      秋玉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 她知道刘霖的顾虑,那些年在羯宫受的苦,在冉魏担的惊,早把这位曾经温婉的女子磨得满心戒备。
      夜深了,院外的梆子敲了三下,蓟城的夜色沉得像墨。刘霖轻手轻脚地走进阿遂的小房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笑意,许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她伸手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指尖的冰凉让孩子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她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离开房间前,她习惯性地走到窗边,检查窗闩是否插紧 —— 后赵时,她总怕夜里有人闯进来把儿子抱走,每天睡前都要反复检查门窗;到了冉魏,却也因为战事频繁,而经常失眠。那份恐惧早已刻进骨子里。她又走到门口,试着推了推门,确认门栓牢固,才松了口气。
      回到自己的正房,刘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桌上那包新衣裳。月光落在衣物的云纹上,像撒了一层银粉,柔和得让人心头发酸。她知道慕容恪的善意是真切的,可过去的经历像一道鸿沟,让她不敢轻易迈步。
      窗外的风拂过葡萄藤,叶子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极了锦和殿夜里的风声。刘霖走到窗边,望着府邸深处的灯火,心里默默想:慕容恪,你若真能护我母子安稳,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夜色渐深,清芷院里的月光却依旧明亮,照着刘霖未眠的身影,也照着她那颗在戒备与希冀中反复拉扯的心。她不知道这份安稳能持续多久,只知道眼下能做的,便是守着阿遂,再等等看 —— 等时间告诉她,这大司马府里的温柔,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场劫难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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