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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一百八十七章 初见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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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八年(352 年 )四月十五日
初夏的阳光正好。清芷院的葡萄藤已爬满半架,嫩绿的卷须在风里轻轻晃,院角那片土地刘霖带着儿子种上了小豆苗,晨露还挂在泥土上,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钻。刘霖正蹲在地里,帮孩子为播种不久的豆苗种子浇水,此时院外就传来侍从轻缓的脚步声。
“夫人,大司马让奴婢来请您,说前厅有三位小郎君想见您。” 侍从躬身站在竹门外,语气恭敬。
刘霖的手猛地一顿,心里 “咯噔” 一下 —— 入府五日,慕容恪虽时常让人送来物件,却从未提过府中有其他孩子,此刻突然让她见他的儿子们,不知是何用意。她下意识地看向屋里,阿遂正趴在窗边的小桌上画兔子,小脸上沾了点墨渍,还浑然不觉。
“阿遂乖,娘去去就回,你和芝云姑姑待在院子里,别乱跑。” 刘霖起身摸了摸孩子的头,阿遂自顾自玩的开心,挥着小画笔点头:“娘快去快回,我画好兔子给你看。”
秋玉上前帮刘霖掸了掸裙摆上似有似无的尘土,低声叮嘱:“夫人小心些,若有不妥,就让侍从传个话,我和芝云在院里等着。” 刘霖点点头,跟着侍从走出清芷院,脚步放得极轻,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从清芷院到前厅要穿过两道回廊,廊下的牡丹开得正盛,嫣红的花瓣叠着粉白,引得蜂蝶绕着花蕊转。可刘霖没心思看 —— 她想起在乱世里,权贵家的子嗣,往往比成人更难应对,他们的天真里藏着骄纵,好奇中带着审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夫人,到了。” 侍从停在厅外,轻轻推开木门。刘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时,先看清了厅内的景象 —— 靠窗的位置摆着三张矮凳,坐着三个少年,身后站着个中年妇人,正低声叮嘱着什么,看样子像少年们的奶娘。
听到脚步声,三个孩子同时转头。年长些的约莫十岁,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头两侧各扎一个发结,是这个年纪少年常扎的总角,眉眼间依稀有慕容恪的影子,只是神色更显沉稳,像个小大人;年幼的八岁左右,也梳了一个总角,穿浅青色布衫,额前留着几缕碎发,眼睛圆溜溜的,像刚睡醒的小鹿,正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刘霖。最小的年龄有六岁左右,和阿遂一般大,没有扎头发,坐在矮凳上小腿一直晃来晃去。
“见过刘夫人。” 年长的少年率先站起身,动作标准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几分疏离,没有孩童该有的活泼,“晚辈慕容楷,这是舍弟慕容肃,慕容绍。”
慕容楷、慕容肃和慕容绍 —— 刘霖心里了然,这该是慕容恪的儿子。她连忙侧身避开行礼,伸手想去扶,却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手指在半空顿了顿,才温和地说:“三位小郎君不必多礼,折煞妾身了。”
她的动作落在慕容肃眼里,孩子忍不住歪了歪头,小声问:“父亲说你会读书,能教我们认字吗?”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期待,不像慕容楷那般拘谨。
刘霖还没来得及回答,厅外就传来慕容恪的笑声:“肃儿倒是急性子,刚嘱咐你要懂规矩,转头就忘了。” 慕容恪穿着一身常服,墨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更挺拔,手里还拿着两本线装书,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
“父亲。” 慕容楷和慕容肃齐声行礼,慕容肃还偷偷吐了吐舌头,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慕容恪走到刘霖面前,将手里的书递过去:“楷儿和肃儿的启蒙先生上月回乡省亲,府里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我听闻夫人精通诗书,又性情温和,若不嫌弃,便费心指点他们几日,等先生回来便好。绍儿年龄还小,才刚开始启蒙,夫人帮着照看一二便是。”
刘霖低头看着书脊 —— 是《论语》和《诗经》,都是儒家经典,也是她从前教阿遂启蒙时常用的。她心里清楚,慕容恪让她教孩子读书,或许是真的缺人,或许是想试探她的品性,又或许,是想让她通过孩子,更安心地留在府中。无论哪种,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 她如今寄人篱下,若连这点小事都推托,反倒显得心虚。
“能为小郎君们略尽绵力,是妾身的荣幸。” 刘霖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的粗糙质感,心里却依旧紧绷,“只是妾身才疏学浅,恐教不好两位小郎君,也照看不好绍郎君,还望大司马海涵。”
“夫人太过谦了。” 慕容恪笑着摆手,转头对慕容楷和慕容肃说,“往后每日午后,你们就来清芷院找刘夫人读书,要听夫人的话,不可胡闹。还有绍儿,你没事也可以和哥哥们一起来。” 几个孩子齐声应下,慕容楷依旧沉稳,慕容肃却悄悄看向刘霖,眼里满是好奇。
慕容恪带着慕容绍离开后,刘霖带着慕容楷和慕容肃回清芷院。路上,慕容楷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个小大人似的照顾着弟弟;慕容肃则时不时凑到刘霖身边,问她 “清芷院有没有兔子”“豆苗什么时候能长高”,问题一个接一个,透着孩童的天真。
刘霖耐心地一一回答,心里却不敢放松。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太微妙 —— 是汉人,又是冉魏的旧人,慕容恪虽善待她,可府里的人未必都能接纳;慕容楷是长子,将来要继承爵位,慕容肃虽年幼,也是慕容家的子嗣,她若和他们走得太近,会被人说 “攀附权贵”;若太过疏远,又会被怀疑 “心存怨怼”。这中间的分寸,得细细拿捏。
回到清芷院时,阿遂正拿着画好的兔子跑过来,看到慕容楷和慕容肃,顿时停下脚步,怯生生地躲在刘霖身后。慕容肃眼睛一亮,刚想上前,就被慕容楷拉住了 —— 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弟弟别吓到人。
“这是冉遂,我的儿子。” 刘霖拉过阿遂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阿遂,这是慕容楷哥哥和慕容肃哥哥,以后他们会来咱们院里读书。”
阿遂小声说了句 “哥哥好”,就把头埋进刘霖怀里。慕容肃想再说话,却被慕容楷用眼神制止,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再打扰,倒让刘霖心里的紧张消了几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在清芷院的书房里。刘霖将《论语》摊在桌上,翻到 “仁者爱人” 那一篇 —— 选这章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既符合儒家 “仁政” 的思想,也暗合慕容恪善待百姓的主张,不会出错,也能让孩子理解 “待人宽厚” 的道理。
“‘仁者爱人’,说的是心怀仁善的人,会爱护身边的人。就像春日里,咱们会给豆苗浇水,让它长大;看到小鸟受伤,会帮它包扎,这都是‘爱人’的道理。” 刘霖没有直接讲大道理,而是结合阿遂种豆苗的事,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
慕容楷听得很认真,偶尔遇到不懂的,就轻声提问,语气恭敬;慕容肃起初还坐得住,没过多久就开始走神,眼睛盯着窗外的葡萄藤,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可刘霖讲课的时候,他又会立刻收回目光,竖着耳朵听,生怕错过什么。
“肃儿,是不是坐累了?” 刘霖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没有批评,只是笑着指了指窗外,“若想出去看看,便去院里待一刻钟,回来再接着学。”
慕容肃眼睛一亮,刚想起身,又转头看向慕容楷,见哥哥点头,才蹦蹦跳跳地跑出去,还不忘拉上阿遂一起。两个小孩子很快在院里玩闹起来,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让书房里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夫人讲课很有趣,比先生讲得易懂。” 慕容楷轻声说,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真诚,“先生总说‘学而优则仕’,却没告诉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今日听夫人讲‘仁者爱人’,晚辈才明白,原来读书是为了做个好人。”
刘霖心里一暖,原来这沉稳的小少年,心里也藏着对知识的真切渴望。她笑着拿起慕容楷休息时候写的字,指点他写字的笔法:“你的字写得很工整,只是竖画稍有些歪,再挺直些就更好了。”
慕容楷认真地点头,按照刘霖说的方法,重新写了几个字,果然比之前好看了不少。他抬起头,看着刘霖,眼里带着感激:“多谢夫人指点。”
一刻钟后,慕容肃和阿遂带着一身汗跑回来,手里还拿着几朵刚摘的小野花。慕容肃把花递到刘霖面前:“夫人,给你,阿遂说这花好看。” 阿遂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刘霖接过花,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慕容楷沉稳,慕容肃灵动,阿遂乖巧,忽然觉得,或许不用想那么多 —— 她只是个教书的人,他们只是想学知识的孩子,抛开身份和过往,这份简单的师生关系,或许能慢慢建立起信任。
傍晚,慕容恪派人来接两个儿子回去,慕容肃还恋恋不舍,拉着刘霖的衣角说:“夫人,明日我还来读书,你再给我讲《论语》好不好?” 慕容楷也跟着说:“晚辈也想继续听夫人讲课。”
刘霖笑着点头:“好,明日咱们接着学。”
看着两个孩子跟着侍从离开的背影,刘霖长舒一口气。秋玉端着茶水走进来:“夫人,看您刚才紧绷着脸,现在总算松快了。”
“是啊,比想象中顺利。” 刘霖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心里也暖融融的,“两位小郎君本性纯良,只要用心教,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份顺利只是个开始。她是汉人,是亡国之人,慕容家的子嗣是燕国的贵胄,这份身份的鸿沟,不是几节课就能填平的。可至少此刻,她看到了一点希望 —— 或许能通过读书,让孩子们接纳她,让慕容恪放心,也让她和阿遂,能在这府里多一分安稳。
夕阳落在清芷院的葡萄藤上,把叶子染成了金色。刘霖抱着阿遂,看着院里的葡萄架,心里默默想:阿遂,娘会努力做好每一件事,让咱们在这里好好活下去,再也不用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