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8、第一百八十八章 诗书论道, ...

  •   永和八年(352 年)四月二十日
      四月末的夜晚,蓟城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清芷院的葡萄藤爬满了木架,残月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银斑,像撒了一把星星。书房里点着一盏青釉油灯,灯芯跳动着,把刘霖和阿遂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阿遂,跟着娘读。” 刘霖坐在矮凳上,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指着《急就篇》上的字朗读。孩子刚认完二十个新字,小脸上带着点疲惫,却还是咬着唇,跟着她一字一句地念,声音软软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
      “急就…… 奇觚……” 阿遂的小手指在 “觚” 字上顿了顿,皱着眉问,“娘,这个字念什么呀?是什么意思?”
      刘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正要解释,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扰你们了。”
      刘霖心里一惊,猛地回头,见慕容恪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身青色常服,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铠甲在身的冷硬,多了几分文人的书卷气。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的。
      “慕容将军……” 刘霖觉得叫大司马有些见外,就改口叫将军了,她连忙起身,下意识地想行礼,却被慕容恪抬手拦住:“不必多礼,我只是路过,见屋里灯还亮着,便进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阿遂身上,孩子正怯生生地看着他,小手紧紧攥着《急就篇》的书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躲进刘霖怀里。
      忽然,阿遂小声喊了一句:“慕容叔叔好。”
      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称呼慕容恪,刘霖愣了一下,慕容恪更是眼中闪过惊喜,快步走到阿遂身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头 —— 动作很轻,像是怕吓着孩子:“阿遂真乖,读的什么书?让叔叔看看好不好?”
      阿遂抬头看了看刘霖,见娘点头,才把书递过去。慕容恪接过书,翻看了两页,笑着说:“《急就篇》是启蒙的好书,孩子才六岁就能认这么多字,真是聪明。绍儿也六岁了,还和傻小子一样啥都不会。”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夸赞,没有半点敷衍,阿遂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刘霖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搬拿了个蒲团,放在慕容恪身边:“慕容将军坐,妾身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麻烦。” 慕容恪摆摆手,顺势坐在阿遂身边,指着书里的字问孩子,“阿遂,这个‘农’字认得吗?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阿遂点点头,大声说:“认得!娘说,‘农’就是种地的意思,王伯伯就是农人,他会种麦子。”
      “说得对。” 慕容恪笑着点头,转头看向刘霖,“夫人教孩子很有耐心,不像我,每次楷儿和肃儿问我问题多了,我总想着用军务繁忙搪塞过去。”
      刘霖端着茶水走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慕容将军日理万机,自然不像妾身这般清闲。不过两位小郎君都很聪慧,尤其是楷儿,读书很是认真。”
      提到诗书,慕容恪的眼里多了几分兴致:“我自幼便跟着先生学儒家经典,最喜欢《论语》和《左传》。先生常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从前我总觉得是夸张,如今开始治理中原,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油灯下的书页,轻声感慨,“‘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乱世之中,若能以仁德治国,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不用再受战乱之苦,他们自然会安心归附,这比千军万马更有用。”
      刘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里满是惊讶。她穿越到这个乱世已经十二年,最初生长在汉人农家,服过徭役,经历过变身之苦,后来入羯宫为妃,后赵灭亡又成了冉魏昭仪,一路的坎坷只有自己知道。她见惯了异族权贵对汉人文化的轻视 —— 石虎曾说儒家经典是 “无用的废纸”,冉闵虽重用汉人,却更信奉 “武力至上”。她从未想过,一个鲜卑贵族,竟能将儒家的治国理念刻进心里,还能有这般深刻的见解。
      “将军所言极是。” 刘霖放下茶杯,声音比之前更显真诚,“妾身的家乡在邺城近郊的刘家村,大父是个农人,一辈子就想着能安稳种几亩地。每年春耕时,他都会摸着地里的土说,‘只要天不下灾,官不催税,就能有口饭吃’。可从前在后赵时,羯人强征粮食,男丁被抓去服徭役,多少农户像我家一样,好好的家散了……”
      话一出口,刘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在慕容恪面前主动提起往事,那些藏在心底的记忆,像被打开的匣子,忍不住往外涌。她想起阿娘在油灯下缝衣的模样,针脚密密麻麻,总说 “多缝几针,衣服耐穿”;想起大父耕地时弯着的脊梁,锄把被他磨得光滑;也想起自己被强争徭役的时候,最后村口和大父阿娘告别的场景。不觉已经十年,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
      “后来后赵内乱,从宫里逃出后遇到冉闵,本以为能安稳些,可他称帝后穷兵窦武,士兵强征百姓粮食,百姓还是过不上好日子。” 刘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没有哭,只是轻轻抚摸着阿遂的头发,“其实百姓要的不多,不过是安稳种田,不受欺压,看着孩子们长大罢了。”
      慕容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露出丝毫轻视。他的目光落在刘霖的脸上,油灯的光映在她的眼角,那里带着淡淡的红,却透着一股坚韧。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鲜卑内部战乱,父亲带着他们逃亡,母亲曾抱着他说 “只要能有个安稳的住处,有口热饭吃,就够了”。原来无论汉人还是鲜卑人,百姓对安稳的渴望,都是一样的。
      “是我之前考虑不周。” 慕容恪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邺城刚平定,我只想着减免百姓赋税,却没考虑整顿治安问题。明日我便下令,让各州县整顿治安的事情,若有士兵欺压百姓,一律严惩。”
      刘霖抬头看向他,见他眼中满是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心里忽然一暖。她知道,慕容恪没必要对她说这些,更没必要向她道歉,可他却真的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把百姓的苦难记在了心里。
      “多谢慕容将军。” 刘霖轻声说,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拘谨,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诗书,从《论语》的 “仁者爱人” 聊到《左传》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慕容恪学识渊博,却从不摆架子,遇到刘霖有不同见解时,还会认真倾听,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像个求学的学子,而非手握大权的将军。阿遂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胳膊上,嘴角还带着笑意,许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夜深了,慕容恪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刘霖说,“你若想家,日后我有了空闲,可派人带你去邺城家乡寻找你的亲人,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刘霖愣在原地,看着慕容恪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想起入府这些日子,慕容恪从未强迫她做什么,反而处处为她着想 —— 给她安排清净的院子,让她教孩子读书,如今又愿意派人带她回乡。他不像石虎的残暴,也不像冉闵的冷漠,而是带着温度的善意。
      秋玉进来收拾书房时,见刘霖站在窗边,望着院外发呆,忍不住问:“夫人,怎么了?是慕容将军说什么了吗?”
      刘霖摇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心情不错。”
      当晚,刘霖抱着石安回小房间睡觉,她习惯性地想去检查门窗,手刚碰到门栓,忽然停住了。她想起慕容恪的话,想起他眼中的真诚,想起阿遂今天主动喊他 “慕容叔叔” 时的笑容,心里的戒备第一次松动了。
      她看着阿遂熟睡的脸庞,轻轻为他盖好被子。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孩子的脸上,柔和得像阿娘当年的手。刘霖放好孩子后,躺回自己房间的在床上,没有再去想那些过往的苦难,也没有再担心未知的危险,只觉得心里很安稳。像回到了穿越之初,虽然刘家村的家里清苦,可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却能安然入睡。
      这是她自离开刘家村后,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没有反复检查门窗,没有在梦里被厮杀声惊醒,只有月光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陪着她度过了这个夏夜。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却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 相信这个叫慕容恪的男人,真的能给她和儿子一份安稳的生活,真的能让他们母子,在这乱世里,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院外的葡萄藤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叶片摩擦着,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夜曲,伴着清芷院里的人,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