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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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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狂风大作,四个少年决定挤在酒店房间里玩。反正比起地点,更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疯。
地毯上散落着啤酒罐、零食袋和一张铺开的大富翁棋盘。路哥因为输了好几局,已经被罚得有点微醺,脖子和脸颊都泛着红。
他看了眼赚得盆满钵满的沈曜,又看了眼千杯不倒的梅云:
“好家伙,一个喝不醉,一个不会输。”只好苦着脸搂上旁边的凌慕阳,“咱俩成难兄难弟了……不行,我得趴会。”
说完便摇摇晃晃走到床边,一头栽下去,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凌慕阳全程目睹他趴下秒睡,又转头看向棋盘对面。沈曜正认真地整理着手中的“地产卡”。
“你俩先玩,我接个电话。”梅云拿起正在震动的手机,对地毯上的沈曜和凌慕阳示意了一下,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歇会吧。”沈曜抱起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对仅剩的那人表示。
凌慕阳点点头,低头看了眼当前几乎一边倒的游戏局面,忍俊不禁:
“你很有商业头脑。”
沈曜抬眼,天花板的亮灯在镜片上闪过一道微光,他笑了笑:
“只是多看了几遍说明书——”
话音未落,房间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只剩墙角应急灯散发的微弱的光。凌慕阳下意识看向对面,只能大致看到沈曜蜷起来的身形轮廓,看不清表情。
随即,酒店广播响起,告知因天气原因电路短路,正在抢修。
“正好,我也歇会。”既来之则安之,凌慕阳在黑暗中小声说完,便直接往后一倒,躺在了地毯上。
“你去床上吧,地上凉。”沈曜起身的动静传来。凌慕阳却径自把手垫在脑袋后面,无谓地闭上眼:
“我睡床你睡哪。就这样吧,说不定很快就来电了……”
沈曜那边没了声音。凌慕阳在黑暗中,伴着宁路远均匀的呼吸声,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第二天早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电路早已恢复。凌慕阳迷迷糊糊挪动着身子,却觉得不对劲,猛地睁开眼——自己身上盖了条厚厚的被子。
他坐起来,看向床上,宁路远正睡得四仰八叉、鼾声不断。而旁边那张床却是空的,连被子也没有。
凌慕阳心头莫名一跳,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攫住他。他起身,快步走向对面那间房,敲门,无人应答,那阵心慌更甚。又掏出手机,拨通沈曜的号码,好在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你在哪?”凌慕阳下意识蹙眉,带着刚醒的沙哑。
“海边。”沈曜的声音很轻,夹杂着细微的风浪声。
此刻他正光着脚,蹲在沙滩上,感受着浪花一次又一次冲刷脚背,来时一片凉爽,去时只留下湿漉漉的沙粒和空荡荡的等待。
却不愿离去,总想再贪婪一会儿,总是不断期盼未来。
沈曜垂着脑袋沿海边慢慢走,偶尔蹲下去,极其认真地在沙砾中翻找,捡起一个贝壳,端详片刻,装进兜里,又继续向前。
清晨的海边人很少,空气中夹杂着咸湿的凉意。凌慕阳一下子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在干嘛?”
他跑过去,原本混杂着颤抖和喘息的声音,在见到这人安然无恙的背影时,却也渐渐稳定下来。
沈曜闻声回头,对着凌慕阳笑了笑。那笑容同海边的清晨一样,带着些许凛冽的气息,却藏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暖:
“留点纪念。不是等会儿就走了嘛。”
“噢……”发凉的手逐渐回温,凌慕阳揉了揉后脑勺,才感到一丝别扭,“你给我盖的被子?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熟。”沈曜转回身,往前走了几步,目光依旧在沙滩上搜寻。
“那你昨天盖的什么?睡的哪里?”凌慕阳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
“我去你屋里,睡了你的床。”
“噢……好。”凌慕阳心中莫名一悸,总觉得这话从沈曜口里说出来,充斥着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怪异。
他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陷入湿润的沙子里。
沈曜再次蹲下来,在沙堆里仔细翻找,终于找到了目标——一枚极其少见的、形状近乎完美的猫眼蝾螺。
他捡起来递给凌慕阳:“这个送你!猫眼蝾螺,很特别的。”
“谢谢。”凌慕阳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沈曜微凉的皮肤。他其实挺开心的,只是心中有更重要的事盘旋,使得反应显得有些平淡。
他低头,也在脚下的沙砾里翻找,耗费不少心力,才找到一个浅黄色的、小巧玲珑的珠光贝壳。
他瞥了沈曜一眼,又迅速别过脑袋:
“我也不清楚它的成因和来历,就是……觉得这个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沈曜接过他手心里那枚小小的的樱花蛤,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眼底的欢喜一点点弥漫开来,最终化作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谢谢。我很喜欢。”
凌慕阳把被对方指尖蹭过的那只手垂下,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试图擦掉那瞬间的麻痒。
朝阳初升,为眼前的一切染上万丈光芒,耀眼至极。
“唉——愉快的生活总是这么短暂……”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路哥正不停发出哀嚎。
梅云家里有事,老早就给宁路远发消息说先走一步了,路哥愣是发现人不在了才看见,结果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所以这趟归途公车上,只剩三人。
“别想了,想想你那三十张卷子吧。”凌慕阳白了前座那人一眼,习惯性泼冷水。
“呜呜呜——”一想到那堆成山的国庆作业,路哥便更加难受,假意抽泣了半天,又突然想到,“对了沈曜!记得你欠凌小爷一张数学卷子啊。”
“就这种事你记得牢。”凌慕阳嗤笑一声。
“咋啦?你不要我要!”宁路远愤愤不平,“我何德何能有机会让小太阳娟秀的字迹落在我那破烂不堪的卷子上啊……”
“谁说我不要。”凌慕阳当即反驳,“愿赌服输行吗!”
“行行行……也不知道你要来干嘛,明明自己刷完分分钟的事……”路哥着实不解,一个劲嘟囔,又回头问,“学神呢,咋不说话?”
“嘘……”凌慕阳下意识举起根手指放在嘴边。
往旁边一看,沈曜正紧闭双眼,头靠车窗,岁月静好。路哥轻笑一声:
“得,学神也有犯困的时候。那我也眯会,到地儿记得喊我俩。”
路途遥远,公交车一个剧烈颠簸,沈曜的额头就和车窗玻璃清脆地“击了个掌”。
“疼吗?”这动静一下子吸引了凌慕阳转头看去。
沈曜揉着脑门摇了摇头,睡眼惺忪。
“你昨天没睡好?”凌慕阳这话本无半点问题,偏偏要在后面补上一句,“嫌我的床?”
倒像个小孩在闹脾气。
沈曜闻言,看着他垂眸不自在的模样,当即笑了,顺着话头给了个更离谱的理由:
“捡贝壳捡累了吧。”
“你可真行。”凌慕阳撇了撇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轻声说,“眼镜摘了。”
“怎么了?”沈曜虽然疑惑,却老实照做。
凌慕阳接过那副细黑框眼镜,小心翼翼放在自己掌心,而后转正身子,目视前方:
“为了报答你给我盖被子,借你枕一会儿,快到了喊你。”
沈曜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缓缓闭上了眼。
车窗开了一条缝,微凉的秋风吹着凌慕阳的额发,吹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也吹着沈曜短短的发梢磨蹭在他颈窝处,带来一阵阵细微而清晰的痒。
“确实短暂呢……”凌慕阳在心中感叹。
如此惬意的时光,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醒醒,到了!”凌慕阳一巴掌拍在宁路远胳膊上,力道不轻。
路哥一个激灵,猛地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条件反射地喊道:“汪老师我没睡!”
凌慕阳噗嗤一笑:“师太要真在,得被你这样吓死!”
车子减速,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凌慕阳转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对刚从他肩头抬起脑袋、眼神还有些迷蒙的沈曜说:
“快到你家了,东西拿好。”
“嗯。”沈曜应着,抬手拿回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慢慢恢复清明,“你还要再坐几站是吧?”
“嗯。”
公交车“嗤”的一声,稳稳停在小区门口。凌慕阳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下车,看着宁路远大大咧咧地伸着懒腰,看着沈曜站在站牌旁,转过身来。
“拜拜。”沈曜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干净的脸上。
“拜拜凌小爷,开学见!”宁路远也跟着嚷嚷。
凌慕阳点了点头,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两下。
车门闭合,公交车重新启动,将那两道身影缓缓向后拉去,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直至拐角处彻底消失。
车厢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凌慕阳慢慢收回目光,回正身子,这才感觉到右边肩膀传来一阵清晰的酸麻感。
他呲了呲牙,用力揉捏着那片僵硬的肌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淡淡的,像清晨海风带来的潮气,挥之不去。
公交车报出他家附近的站名,他却没动,而是径直坐到了终点站附近的保龄球馆。
刚推开玻璃门,就听见前台传来熟悉的声音:
“哟!”
赵俊正在给客人登记,抬头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这儿了?”
“来玩啊。反正假期还没结束,家里也没人。”凌慕阳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边,把书包往旁边空位一放,坐了下来。
“那你先在这儿待会儿,我还没到点。”赵俊给他腾出点地方,又用下巴不易察觉地朝场馆深处点了点,压低声音,“而且,新来的这几个人,有点麻烦。”
凌慕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占了两条球道,烟灰抖得到处都是,喧哗声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时候来的?”凌慕阳带着审视的目光问。
“昨天晚上就来了。”
这帮人像是赖上了这里,霸着场地,呼来喝去,满嘴脏话,程老板和他这个打工的都头疼,却也不好直接硬赶。
正说着,那边又喊起来:“喂!服务生!过来一下!”
赵俊抿了抿唇,能感觉到对方是故意找茬,但他只是个兼职的学生,惹出麻烦丢了工作不值得。
他拍了拍凌慕阳的胳膊,便小跑过去。
凌慕阳看着赵俊略显单薄的背影穿梭在那些混混之间,不禁蹙起眉头。
“嘟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才拉回他的思绪——
卡戎:到家了吗?
Sun.:嗯
卡戎:好
Sun.:你这是……班长履行检查职责?
卡戎: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微笑】
Sun.:好谢谢你的关怀
卡戎:明天有时间吗
Sun.:?
卡戎:我把欠你的债还了数学卷子+专属讲师【握拳】
Sun.:OK
“这会儿倒是记得挺清楚……”凌慕阳低声自语,锁上屏幕,将手机攥在手里。
在等赵俊下班的间隙,凌慕阳从书包里抽出卷子,摊在吧台上,心无旁骛地刷完了最拿手的英语卷子。
结束后,便跟着赵俊回家蹭饭。
凌慕阳和赵俊是高一同班认识的,没什么跌宕起伏的渊源,不过是在篮球场上偶尔组队,偶尔一起在小卖部买瓶水,慢慢就熟了。
但是变熟的前提,一定是因为得到了凌慕阳的认可——赵俊成绩好,性子稳,话不多但踏实可靠,以凌慕阳的评价标准来说,属于“一级满意”的好朋友。
“奶奶,好久不见,想我没有?”
一推开赵俊家那扇略显陈旧的单元门,凌慕阳就提高音量,换鞋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直奔里屋,给了那个正在收拾桌子的佝偻老人一个结实的拥抱。
“哎呦,小凌啊!”老人转过头,脸上瞬间堆满夹着皱纹的笑,虽然动作迟缓,却还是尽力拍了拍大高个的后背,“奶奶可惦记你了!听小俊说你要来,奶奶做了特别多你爱吃的……”
“谢谢奶奶!我给您带了点水果。”凌慕阳把手里拎的袋子放到桌上。
“来就来,每次都拿东西……”老人嗔怪着,眼里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干瘦的手拉住凌慕阳的手腕就往饭桌带,“快坐,奶奶去给你们盛饭。”
“坐着吧,我来。”
赵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已经利落地把饭菜都端上了桌。
“这孩子……”老人看着孙子沉默寡言却事无巨细的操劳样,眼神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本该是放声大笑、享受照顾的年纪,却要克制本性、担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谁看了都心疼。
她曾无数次怨恨自己那好赌的儿子,逼走了妻子,还抛下了才几岁的孩子,这般心狠,怎配为父。
她也怨恨她自己,仿佛自己才是真正剥夺赵俊自由之身的罪魁祸首。
饭桌上,凌慕阳绘声绘色地给奶奶讲赵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认识了哪些朋友,成绩怎么样……
他知道赵俊从来不会主动提及这些琐事,所以只要一来蹭饭,就会破天荒的说个不停。
而老人,也在这些故事中得到许多慰藉。
赵俊几次想打断他这种“报喜不报忧”的夸大其词,最后也只能沉默地往奶奶碗里多夹几块肉。
饭后,老人颤巍巍地准备收拾碗筷,凌慕阳立刻站起来:“奶奶我来吧。”
“不用不用,”老人挥着手转身避开,“你去跟小俊回屋学习去,奶奶得活动活动,不然这老骨头该锈住喽……”
凌慕阳拗不过,只好和赵俊一起回了房间。
这是祖孙俩共用的卧室,面积不大,一张老式的上下铺,一张木桌平时靠墙放着。每次凌慕阳来,赵俊就会把桌子拉出来,勉强能容下两个人。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
但凌慕阳从未对赵俊的家境流露出任何一丝评价或怜悯,他那张毒嘴,在这里总是格外谨慎。
久而久之,赵俊也习惯了这位富家少爷,自然地出入这个属于自己的狭小又破旧的地盘。
“你刷完多少张了?”凌慕阳在赵俊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就开始“查岗”。
“哪有时间,白天都在外面。”赵俊把另一张板凳拖过来,坐在他对面。
“所以你到底刷了多少张……”凌慕阳一边气急败坏地从书包里掏卷子,一边瞪向那个满脸淡定的主人家,“别告诉我你他妈才两个晚上就刷完了!”
“没。还差六张。”
“草!”凌慕阳把笔袋拍在桌上,立刻准备奋起直追。
赵俊看着他如临大敌的面孔,忍俊不禁:“你跟他们一块儿玩还不开心?”
凌慕阳掏卷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挺开心的。”随即迅速抽出数学卷子摊开,“别废话了!还不赶紧!”
赵俊看了眼已经开始埋头苦干的人:“你今天又打算待到几点?”
凌慕阳看了眼手表:“八点吧。然后去趟补习班……好久没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小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个少年专注而沉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