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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竞赛 ...

  •   十一月,银杏叶落了许多,桂花的香味也浓烈地飘着,大地一片暖黄,无论走到何处,总觉熟人相伴。

      凌慕阳在去学校的路上,第一次因被风吹散的银杏而停驻,第一次因春去秋来而感慨。
      若是往常,他大概会目不斜视地踩过去,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捡起一片银杏,捏着叶柄转了转,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某种名为“四季轮转”的情感。
      他把叶子揣进校服口袋,伴着萧瑟寒风,踏入一中校门。

      “早上好!”
      大病初愈的沈曜仍旧朝气蓬勃地施以问候,自开学到现在,从未间断。
      “沈曜!”
      凌慕阳已经完全习惯一进教室就响起的这声喜悦,甚至会因这清亮的一声,开启精神充沛的一天苦读。
      看到他红润了些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凌慕阳心里那点因为季节生出的低落被冲淡许多:
      “好彻底了没?”

      “嗯。”沈曜笑着点头,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轨迹一起落在椅子上,“托你的福。”
      “哪里……”
      凌慕阳移开视线,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银杏叶,又拿了出来,有些生硬地递过去,“这个……路上捡的,祝你康复。”
      “谢谢。”
      沈曜接过那片黄得泛金的叶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真的到秋天了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也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东西,轻轻放在凌慕阳桌上。

      那是一小簇桂花。只有四五朵,紧紧挨在一块,体积小得可怜,但那馥郁的香气却毫不客气地弥漫开来。

      两人看着彼此这不值钱却又独一无二的“礼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忍不住笑。
      这算什么礼物?路边随手可得的东西。
      可偏偏又觉得,这带着秋天气息的叶子,和这香气袭人的小花,莫名很配对方。下意识的,就想把这一点点季节的馈赠,收藏起来。

      今天的早自习是真正意义上的早自习,因为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唯二不会占早自习的任课教师,另一个是生物老师。老范主张把时间还给学生,而生物老师,纯粹是因为她起不来。

      上课铃一响,老范就顶着那标志性的、反着光的地中海脑袋,慢悠悠地晃进教室。他身材微胖,面相和蔼,说话总是轻声细语。
      “之前进了物竞决赛的同学,”他温吞吞地开口,在教室里环视一圈,“应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这周日,大家自行前往考点,具体路线和注意事项,麻烦班长整理一下发到群里。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你进了吗?”凌慕阳用笔头轻轻碰了碰沈曜的手臂,低声问。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以沈曜那个脑子,晋级是板上钉钉的事。

      “嗯。”沈曜轻轻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侧过头看他,“不过我没想到,你也会参加。”
      “被师太逼的……”凌慕阳撇撇嘴,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
      他当然嫌麻烦,可屋里屋外双方挟持,他真招架不住。

      “挺有用的,也不算浪费时间。”沈曜客观分析。
      “你还需要靠这个?”凌慕阳轻笑,毕竟就算让沈曜少考一门,他也能考上不错的大学。
      “就当……换个环境,放松放松。”

      竞赛日这天。沈曜和宁路远约好一起坐公交前往考点。
      凌慕阳则是由刘叔送。他本意当然十分拒绝,比起被监视,宁愿自己去挤公交。
      但凌正峰知道这次竞赛的重要性,为了那点可能带来的荣誉,他坚持要亲自“押送”这个总是不服管教的儿子,务必让其认真对待。

      送就送吧,偏偏还要拖家带口——张莲和凌语也一同坐在后座。
      凌慕阳看着车窗上映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倒影,只觉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车子一到考点附近,他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而下,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才重新活了过来。
      刚舒展舒展筋骨,就看到沈曜和宁路远说笑着从公交车上下来,刚刚在车里被下马威的憋屈与之一并被释放。

      不过看见路哥的身影出现在此,凌慕阳还是觉得神奇。
      虽然沈曜解释,物理是宁路远最擅长的科目,可物竞内容不比教材,和沈曜一起补了一段时间,还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硬生生闯了进来。

      另一边,厉梓铭也从父母的车里下来。他远远就看到了那三个聚在一起、格外扎眼的身影,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降临。
      父母的殷切叮嘱又在耳畔回响,手心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冒汗。

      作为普通工薪家庭的独生子,厉梓铭背负着全家改变命运的全部希望。父母的“为你好”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着他所有的选择和情绪。
      他的争强好胜,他的患得患失,与其说是天性,不如说是被这沉重的期望塑造出来的生存本能。
      与凌正峰那种直白的、利益驱动的冷酷不同,他父母的爱更像裹着厚厚糖衣的毒,表面甜蜜关怀,内里却是不容置疑的控制与期待,最终指向的,依然是他们自身未竟的梦想与体面。
      这种“爱”,有时比纯粹的冷漠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剩下的两人里,赵俊因为周末的兼职和家里的实际情况,没有报名参加竞赛。
      汪颖虽然觉得可惜,劝过他,但他以“保证能凭高考成绩考上目标大学”为理由,信誓旦旦,汪颖也就不再勉强。
      而梅云不参加的理由很简单——不喜欢,不感兴趣。但这份真实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得知。

      考点门口,三人寒暄了几句,便按照准考证上的信息,各自走向不同的考场。
      偌大的场地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凛冽的温度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考试时间三个小时。沈曜是三人中第一个交卷出来的。
      他轻手轻脚走到考点大门外,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人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凌慕阳拿着东西走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溜到沈曜身后,恶作剧般,凑近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白皙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
      沈曜猝不及防,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捂住发痒的脖子惊愕回头。
      待看清是凌慕阳带着坏笑的脸庞时,那份惊吓瞬间化作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凌慕阳把书包随意甩在肩上,挨到他身侧:“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差不多……十一点半。”沈曜看了眼手表。
      “牛逼!”凌慕阳由衷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毫不掩饰佩服。他自己出来得也算早,但比起沈曜,还是慢了一些。
      “你也很快。”沈曜笑了笑,真心实意感慨。能在这种难度的竞赛里提前交卷,本身就说明了实力。

      “等路哥?”凌慕阳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额发,回头看了眼考点大门,只有星星点点的几个人窜出来。
      “嗯。”沈曜点头,“你先走吧。”
      凌慕阳“哦”了一声,下意识在门口张望,寻找自家车的踪影。可门口停车区空空如也,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不见了。
      一股混合着难堪和自嘲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他像个被随意丢在路边的物件,尤其此刻还站在沈曜旁边,这种被对比出来的狼狈感更加强烈。

      凌慕阳不自在地侧过一点身子,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冷,拨通了那个他最不想联系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听见听筒里传来凌正峰的声音。
      那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笑意,但这温和与笑意显然不是给他的,他只是沾了妹妹的光。

      “小语想吃麦当劳,离得最近的这家。你自己过来,要不你就自己去吃。”
      没有询问他现在在哪儿,没有关心他午饭怎么解决,甚至没有给他留出抱怨或询问的时间,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

      凌慕阳举着手机,看着眼前喧闹繁忙的街区,听着路边小摊贩卖力的吆喝,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可他站在这里,却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所有的声响和色彩都隔着一层,模糊而遥远。
      他忽然扯动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促。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和荒诞。

      “怎么了?”沈曜蹙起眉头,轻声问。
      “没——”
      凌慕阳被他的声音唤回神,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平常那副散漫的样子,轻描淡写。
      “被甩了。我爸带我妹去吃麦当劳了,让我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曜,小心翼翼:“要不……我跟你们一块?”

      “好。”
      沈曜没有任何犹豫,答得飞快。但他没有停在原地,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凌慕阳的手腕,往人群里走。
      “但是我现在有点渴,得先去买点水。”

      凌慕阳被他拉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像道微弱的电流,击散了盘踞在心头的寒意。
      他被动地跟着沈曜,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初冬午后的阳光很好,街边的店铺橱窗明亮,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全部视线,正牢牢锁在前方那个领着他前行的人身上——
      看着沈曜圆圆的后脑勺,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衣角,看着那挺直而单薄的背影。
      如果可以,凌慕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他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沈曜拉着他,脚步明确,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考点附近的那家麦当劳。
      凌慕阳愣住。他不明白沈曜的意图,难道要进去和那一家三口“偶遇”?
      沈曜没有解释,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腕,径直走向门口的自助点餐机。他平视屏幕,仿佛完全没有看见旁边那其乐融融围坐一起的一家三口。

      凌慕阳低着头,像个失去指令的机器人,目光落在沈曜在触摸屏上跳跃的指尖,看他一下一下地选择套餐、添加备注。
      直到一个欢快又熟悉的童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传过来:
      “哥哥!”
      凌语眼尖,兴奋地挥舞起小手。

      张莲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闪过一丝慌乱。她连忙站起身,声音有些磕巴:
      “儿子!你也来了啊……要不要……过来跟我们一块儿……”

      “叔叔阿姨好!”沈曜适时打断张莲犹疑的邀请。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目光扫过桌边的三人:“不用麻烦了。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回去,下午还有一场。”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在此,又拒绝了虚假的邀请,还隐含着一丝“我们有事,不便打扰”的意味。

      凌正峰这才缓缓转过身子,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沈曜身上仔细梭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居高临下:
      “你是沈曜吧?我们见过一面。”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好像……经常考年级第一,是吗?”
      这问话,看似平常,实则将沈曜的价值,轻而易举地归拢到“成绩”这个单一维度上。

      沈曜抬眼,毫无畏惧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眼前这个身为凌慕阳父亲的男人,无论是气质还是眼神,都和凌慕阳没有半分相似。
      他往前踏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凌慕阳挡在自己身后,不卑不亢:
      “凌叔叔,希望您认识我,是因为我是凌慕阳的同学、是他的朋友,而不是因为某个考试的名次。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值得去发现和珍惜。而您好像……特别擅长忽略它们。如果您有兴趣,我那里有一些不错的书,关于沟通,关于理解,或许可以借您看看。希望下次有机会,我们能真正聊上几句。现在这样……”
      沈曜轻轻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层次不匹配,话不投机。

      “你!”凌正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纵横半生,何时被一个毛头小子这样当众“教训”过?周围已有好奇的目光投来,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胸口剧烈起伏几番后,终究是碍于身份和场合,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攥紧了放在桌上的拳头,背脊挺得更加笔直,像是在极力维持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我们先走了,告辞。”沈曜微微欠身,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
      他一手拿起刚刚取好的餐品纸袋,另一只手再次牵起还有些发懵的凌慕阳的手腕,离开那片纷扰之地,步履匆匆,一往无前。
      直到走回考点,彻底离开那家店的视野范围,沈曜才停下脚步松开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那一鼓作气的紧张和畅快。

      凌慕阳也停下来,看着沈曜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透亮的眼睛,一直处于停滞状态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转动。
      刚才那一路,他已然麻木,任由沈曜牢牢牵引。他第一次觉得被这样牵着走,不是束缚,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心——
      是因为那一刻,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吗?
      还是因为,牵着他走的那个人,是沈曜?

      两人对视着,喘息着,几乎是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开始还带着克制,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意,最后变成毫无形象的大笑。
      凌慕阳笑得弯下腰,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泪。
      “哈哈哈……真有你的沈曜!”凌慕阳直起身,用力拍了下沈曜的肩膀,“你看见没?那老头……那人的脸,都快绿成菠菜了!”

      “嗯……”
      沈曜也笑得直喘气,那份平日里稳重的班长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少年人恶作剧得逞般的纯然快乐。
      “爽吗?”
      “爽!!”
      凌慕阳几乎是吼出来的,浑不在意路过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
      去他妈的体面,去他妈的眼光,他现在只觉得痛快,像三伏天灌下了一大杯冰水,从头顶畅快到脚底。

      “沈曜!凌小爷你也在!”
      宁路远带着刚结束大战的疲惫和兴奋,挤过人群,看到笑作一团的两人,目瞪口呆。
      “你俩到底出来得多早啊?!还买了麦当劳?!我靠啊,你们还是不是人!考虑过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感受吗?!”

      “拿去,给你买的。”沈曜止住笑,把纸袋递给满脸悲愤的宁路远。
      “嘿嘿!还是小太阳好!知道我脑细胞死伤惨重,急需热量补充!”
      路哥瞬间变脸,笑嘻嘻地接过袋子,毫不客气地挤进两人中间,一把搂住沈曜的肩膀,把自己挂了上去。

      凌慕阳被他挤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白了这电灯泡一眼,小声嘀咕:
      “德行……走吧,找个地儿歇会儿。”

      三人离开考点,沿着街道寻找能歇脚的地方。经过一家门面不小的新华书店时,沈曜的脚步慢了下来。
      “要不这里?”他提议,“里面应该安静,也有地方坐。”
      “书店?”宁路远挠挠头,“行吧,总比在马路上干站着强。正好我也需要点精神食粮,安慰一下我被竞赛摧残的心灵——漫画区在哪儿?”
      凌慕阳无可无不可地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门,空调暖风和油墨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周末午后,书店里人不少,但大多安静,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低的交谈。
      宁路远说到做到,真就直奔漫画区,很快就抱了几本封面花哨的漫画,找了个角落的小凳子窝着看起来。

      沈曜则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来到靠窗的一片相对开阔的阅读区。
      这里摆着几张简易的长桌和椅子,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规整的光斑。
      他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安静地翻看。

      凌慕阳没带什么备考资料,也不想看。
      他拉了把椅子,在沈曜斜对面坐下,空茫地扫过书架间穿行的人影,脑子里还回旋着上午发生的种种。
      麦当劳里沈曜挺直的背影和清晰的话语,像一部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对面没什么动静,抬眼看去。
      沈曜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书,摘下眼镜,用手臂当枕头,趴在桌子上。他的脸侧向窗户,午后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颊发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阳光在沈曜的脸上缓慢移动,照亮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了他因为精神紧绷而残留的些许疲惫。但即使睡着,他的眉宇间依旧干净平和,让人舒畅。

      凌慕阳没什么睡意,就那样睁着眼睛,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曜。看他不设防的睡颜,看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因为刚才奔跑和欢笑而依旧泛着粉的脸。
      书店的静谧仿佛有实质,将这一方小天地全然包裹。凌慕阳就这么看着,移不开视线。

      许多画面不受控地开始在脑海中浮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天文馆里谈及宇宙时眼中坠落的星光,办公室里跨步挡在他身前时单薄却坚定的肩膀,放学路上递来药膏时指尖的微凉和眼中的关切,生病时沉默的柔软与倔强……
      以及刚才在人来人往的快餐店里,那番看似礼貌周全、实则寸步不让、为他挣回一口气的勇敢与锋利。

      这个人,就像一本看似封面素净、内页却蕴藏着星辰大海与惊涛骇浪的书。你以为你读懂了开头,却总能在下一页发现新的风景。
      他聪明,却不傲慢;他温和,却有棱角;他善良,却绝非可欺。
      他体内仿佛沉睡着一种静默而强大的力量,像静水深流,平时不显山露水,却能在关键时刻,稳稳地托住你,甚至为你劈开风浪。

      凌慕阳的目光细细描摹过沈曜的睡颜,从光洁的额头,到挺拔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缓慢地滋生、发酵。那不仅仅是对朋友能力的钦佩,也不仅仅是对其仗义执言的感激。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触动,混合着好奇、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明确感知的、想要靠近和了解的渴望。
      像在无尽的荒原上独行了很久,忽然看见远方亮起一簇温暖、恒定、且与众不同的篝火。

      刮目相看。
      这个词,以前或许只是嘴上说说。但此刻,它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心湖最深处,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的流向。
      他看了很久,直到阳光偏移,光斑从沈曜的脸上滑落,落在摊开的那本书上。直到宁路远蹑手蹑脚地抱着几本漫画蹭过来,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
      “看啥呢这么入神?哟,沈曜睡着啦?”
      凌慕阳这才蓦然回神,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心里那片被秋风吹过的湖面,似乎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平静。水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静悄悄地、坚定不移地自由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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