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的另一个版本)
那一点冰,落在滚烫的唇上,竟成了引燃荒原的星火。
静极了。
只听得见两种喘,一种沉,如地底的闷雷,在腔子里滚;一种轻,似冰面下的暗流,细细地齧着。空气是黏稠的,胶着了,灯光也仿佛成了有质的东西,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胸腔里那点活气,都要榨干了去。
他被他箍着,像一段冷硬的铁,嵌进了烧红的炉膛。皮肉是相贴的,却隔着一层灼人的战栗。那龙的吐息喷在颈窝,不是气,是带了钩子的火,一下一下,烙着那块皮。沈晏觉着自己也要烧起来了,从被他唇舌沾染过的那一点冰凉处,火苗无声地窜开,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里去。
真是古怪。分明是冷的毒,入了那人的腔子,倒催出这般泼天的热来。这热,又循着两人皮肉相接处,一丝丝地,渡回到他自己身上来。像两株生了孽根的藤,你绞着我,我缠着你,毒汁与岩浆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在啮噬谁,又是谁在滋养谁。
陆昭动了。
那动作里没了平日的算计与矜持,只剩下一种蛮荒的、不容分说的力道。仿佛他不是在拥抱一个人,而是在攫取一捧救命的泉,抑或降服一柄淬了毒的、属于自己的刃。沈晏被他抵在墙上,背脊贴着冰冷的坚硬,前胸却陷落于一片熔岩般的滚烫。冷与热在他脊梁骨上割锯着。
衣裳成了累赘的幕布,层层剥落时,发出窸窣的哀鸣。灯光照见一片苍白的山峦与幽深的壑,又很快被更浓的影子覆上。视线是无用的,触觉便张狂起来。指尖划过之处,不是光滑的皮肤,是绷紧的弦,是起伏的丘,是战栗的、活过来的玉石。汗出来了,黏腻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他的,汇在一处,成了无声的证词。
沈晏闭了眼。黑暗中,别的感官便愈发明晰。他听见陆昭喉间压抑的、兽般的低咆,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突的巨响。他嗅到那龙息里愈发浓烈的、雪松焚烧殆尽后的焦苦,与自己身上那点甜腻冷香绞杀在一处,酿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堕落的气息。
痛是有的。尖锐的,像蝎尾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刺入最柔软的腹地。他绷紧了身子,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抽气。这痛却奇异地,成了一种锚,将他从那股灭顶的、情热与本能搅成的漩涡里,短暂地钉住了神魂。他睁开眼,在晃动的、光怪陆离的视野里,对上了陆昭的眼。
那双眼里的金色还未褪尽,却不再狂暴,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浓稠的暗涌。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被锁在中央,无处可逃。他在那眼神里读到了痛苦,读到了渴望,读到了某种近乎绝望的占有,却也读到一丝陌生的、笨拙的探寻。
这探寻,比方才那阵粗暴的痛,更让他心尖发颤。
于是那痛,便渐渐地化了。化成了另一种更磨人、更深入骨髓的滋味。像钝刀子割肉,起初是凛冽,后来便是绵长的、销魂的酸楚。他觉着自己成了一叶舟,被抛掷在惊涛骇浪里,一会儿被掀到云端,目眩神迷;一会儿又沉入幽暗的渊底,几乎窒息。掌控是无从谈起的,只能凭着本能,用指尖在那片汗湿的、坚实的脊背上,留下无意义的抓挠,像濒死者攀住崖壁的枯藤。
寂静被撞碎了。喘息声,压抑的呜咽,皮肉拍击的钝响,还有家具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混杂成一片曖昧的、原始的乐章。在这乐章的间隙里,沈晏恍惚听见了别的声音——是十年前法学院的辩论场上,那少年冰冷锋利的驳斥;是无数次谈判桌上,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保险柜里,那些旧物被珍藏时,落下的、无人知晓的尘埃。
原来十年的光阴,那些对峙,那些算计,那些藏在冰山下的炽热注视,垒起来,竟是为了铺垫今夜这一场塌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地老天荒。风浪止息了。
沈晏瘫在凌乱之中,像一尾被潮水遗弃在滩涂上的鱼,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汗水将他的发黏在额角,视线模糊一片。陆昭的重量还大半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事后的温热与一种奇异的依恋。那滚烫的吐息就喷在他的耳畔,渐渐平缓下来,却依旧灼人。
谁也没有说话。
语言在此刻是苍白的,也是多余的。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像山崩,像地裂,像一滴毒落入沸血,再也回不到从前。
沈晏感到些许荒谬,些许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餍足。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碰到陆昭汗湿的、微微扎手的短发,顿了顿,终究只是无力地垂落,搭在了对方同样汗湿的腰侧。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冷漠地璀璨着,照着这一室无声的狼藉,与狼藉中,两颗终于撕破所有伪装、赤裸相呈的,疲惫又滚烫的灵魂。
夜还很长。
而他们之间那场长达十年的、名为“死敌”的戏,到今夜,才算真正地,落了幕。